皇兄何故造反? 第491章

作者:月麒麟

這……

朱祁鈺沉默了片刻, 這兩個問題或許換了別人不好答, 但是,如今他身爲皇帝,自然清楚答案是什麼。

只是,心中知道是一回事,但是說出來,心裏不免有些揪着疼,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吸了口氣,佯裝鎮定的回答道。

“身爲庶次子,豈可僭越東宮嫡長?”

皇帝的身邊,自有隨侍的宦官,更有起居注,雖然大臣們看不見,但是,後宮當中的事,卻也不免會通過各種渠道傳出去。

就如朱祁鈺所說,當時的他,不過是一個陪太子讀書的庶次皇子而已,就拿那篇課業來說,他寫的的確好,但是,太子寫的卻只能算是平平,先生當時誇了他,是爲了激勵太子。

但是,他拿去給了父皇看,就顯得僭越了。

當然,一個小孩子,不會想這麼多,那時的他,不過是覺得平日裏不受父親重視,想討父親歡心而已。

然而,如今朱祁鈺回頭再想,卻能明白當時父皇的反應。

他的字,先生可以誇,但是皇帝不能誇,因爲一旦皇帝誇了,傳揚出去,不免會有人猜疑,覺得皇帝寵愛幼子。

更重要的是,身爲庶子,本就不能比太子更加優秀。

所以,他被冷淡以待是正常的,回宮之後,吳氏責罰他,也是正常的,但是……

朱祁鈺輕輕的嘆了口氣,神色複雜,沒有說話。

見此狀況,吳氏也有些默然,但是,該說的還是得說,只不過,遲疑了片刻,她纔開口道。

“你說得對,但是,也不對!”

“那個時候,你年紀小,不曉事,所以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

“其實,早在太子出閣不久的時候,朝中就有大臣上奏,應該讓諸皇子就藩,以保江山永固。”

“當時你父皇拒了,說是太子還小,需要同齡兄弟陪伴,待年長之後再行就藩,卻也無妨。”

這話的意思,無非是說當初宣宗皇帝刻意忽視朱祁鈺,是爲了降低他的存在感,讓他留在京師當中。

只不過……

“謝母妃開解,兒子明白,不過,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母妃因何如今再提?”

朱祁鈺當然希望吳氏說的是真的,但是,他就算那時還小,但是感覺總不會出錯的。

到底是爲了保護他,還是真的不在意,他自己能夠感覺的出來。

見此狀況,吳氏便知他並不相信,不過,這種事情,越說越顯得假,於是,吳氏也只得不再提起,繼續道。

“濟哥兒是你長子,雖是庶出,但是哀家能看得出,你對他多有偏愛,並不單單是因爲他是澍哥兒出生前的唯一皇子而已,對這個孩子,你待他總有別樣的偏愛。”

“但是,其實和後宮中一樣,過分的偏愛對皇子來說,也不是好事。”

“這段時間濟哥兒在景陽宮中,其實哀家就只教了他一個四個字,尊卑上下!”

吳氏說的淡然,但是,這幾個字代表的沉重意義,朱祁鈺卻是明白的,他張了張口想要說話,卻見吳氏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反問道。

“哀家問你,你之前跟哀家說的,不會無故改立東宮,可還作數?”

朱祁鈺皺了皺眉,這回倒是沒有什麼猶豫,直接道。

“自然是作數的,東宮出閣倒是延遲了些日子,但是,那是有些朝堂之上的考量,怎麼,有人傳閒話到母妃這來了?”

不過,這回吳氏卻是搖了搖頭,道。

“沒人傳這個閒話,哀家也沒興趣知道你在外朝籌中┦颤N,不過,既然你不打算無故改立東宮,那麼從這時起,濟哥兒便該謹言慎行,這和你當初的處境,何嘗不同?”

“母妃,不至於此吧,朕當時和太上皇一同讀書,所以,纔會有所對比,但是,如今濟哥兒和太子身份不同,有所差別,自是常事,何會惹人猜忌?”

面對吳氏的說法,朱祁鈺卻有些不認同,反問道。

說白了,濟哥兒是親兒子,太子卻是侄兒,所以,愛之不同是正常的,這和當年,朱祁鈺跟朱祁鎮的關係,並不相同。

吳氏搖了搖頭,道。

“那哀家換個說法,你現如今這麼寵着這個孩子,以後皇后若誕下嫡子,又當如何?”

這一下問話,倒是讓朱祁鈺愣住了。

如果說先前吳氏的話還算隱晦,那麼這句話就算點破了窗戶紙。

這次見到濟哥兒,他最明顯的感覺,就是濟哥兒拘束了許多,他原本覺得,這樣有些不像個小孩子,太過少年老成。

但是,仔細想來,其實如今濟哥兒的這種懂事,和前世還是不一樣的。

前世的濟哥兒,更多的是因爲擔負着太多人的期望,而被迫長大,但是,這一世的濟哥兒,更像單純的在學習這種刻板的尊卑上下。

因爲一直對濟哥兒心懷着愧疚,所以,他下意識的覺得有些不對,但是,真的如此嗎?

所謂尊卑上下,嫡尊於庶,長尊於幼,就像吳氏所說的,他現在這般寵愛濟哥兒,那麼,之後皇后若誕下嫡子呢?

若是寵愛不如濟哥兒,勢必會生出禍事,若是寵愛過甚,亦非好事。

再往深了想一層,這其中還牽扯着,他百年之後的問題,雖然說,如今他暫時沒有動搖東宮的想法,但是如若未來……側妃欺凌正室的例子,在大明可是屢見不鮮。

前世的時候,憲宗之母周氏欺凌錢後,還有世宗登基後張後的遭遇,都是明晃晃的例子。

這麼看來的話,濟哥兒如今的轉變,倒也並非不是好事。

似是看出了朱祁鈺的想法,吳氏嘆了口氣,道。

“哀家知道,你喜歡這個孩子,但是,身在皇家,有些事情,總是身不由己的,濟哥兒是個好孩子,杭氏也不是刻薄之人,但是,總歸再好的孩子,也都是要好好教導的,你可明白?”

朱祁鈺沉吟良久,神色有些複雜,最終,還是輕輕的點了點頭。

…………

入夜之後,一輛古樸低調的馬車,悠悠的停在成國公府的門口,待馬車停穩之後,張輗身着逡拢瑥鸟R車上下來,不像是個正三品武官,倒像是個普通的富家翁。

成國公府外,早已經有管家在候着,見此狀況,立刻上前,躬着身子道。

“見過二爺,小公爺知道您低調前來,所以未曾親自出迎,讓小的替他向您致歉,如今小公爺已經在廳中當中等候,請您跟小的來。”

張輗倒是沒覺得有什麼意外的,真的要細論起來,他和朱儀的父親朱勇是一輩的人物,區區一個成國公府的下人,見了他栈陶恐,恭恭敬敬的,纔是正常的。

矜持的點了點頭,張輗擺了擺手,道。

“前頭帶路。”

一路跟着管家進了內院,剛剛過了二道門,張輗便遠遠的見到朱儀迎了上來,拱手爲禮,道。

“見過世伯。”

隨後,他便擺了擺手,示意讓管家退下,親自在前頭引路,二人一路到了花廳當中落座。

甚至於,在落座的過程當中,朱儀還推辭着讓張輗坐在上位,說是兩家既已結親,便是通家之好,不分彼此,只論輩分。

所幸,張輗倒也不是完全不知分寸的人,到底是在人家府中,推辭了一番,他還是坐在了客位上。

各自落座之後,張輗還未開口,便見到朱儀面色平靜的問道。

“世伯此來,可是爲了小侄被停職待勘一事?”

張輗呷了口茶,聞言,將茶盞擱在面前桌案上,點了點頭,面色有些古怪。

事實上,他來之前,原本都已經想好怎麼發問了,但是,真的到了這成國公府當中,看着朱儀這般平靜的樣子,卻又卡住了殼。

要知道,朱儀如今可不僅僅是停職待勘這麼簡單,他連成國公府的世襲鐵券都被人給拿走了。

出了這麼大的事,朱儀就算不是慌得六神無主,但是怎麼說,也不該如此淡定。

但是到最後,張輗想了想還是開口問道。

“怎麼會弄成了這個樣子,老夫聽說,當時殿中大宗伯也在,他老人們,就沒有攔一攔?”

這話說的委婉,但是明顯是指的世券一事。

聞聽此言,朱儀倒是搖了搖頭,道。

“岳丈向來不摻和這些事,何況,這次在殿前,我也是有意搏個直名,若非如此,豈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張輗眨了眨眼睛。

置之死地,他是看出來了!

但是,這後生之路在哪,他可是丁點都沒看出來!

要知道,如今的局面下,天子明顯就是在拿成國公府出氣,如果說,朱儀打的是讓文臣替他抱不平的主意,那可就是大錯特錯了。

假如說,這次上奏的是一個文臣,那麼被停職待勘,一定會有諸多御史科道上本鳴不平。

但是偏偏,朱儀是個勳貴子弟,尤其是在如今,朝廷即將整飭軍屯,對勳貴世家磨刀霍霍的情況下,文臣們巴不得能夠讓勳貴的力量再弱三分。

這個時候,就算朱儀真的是冤枉的,也未必有人真的肯爲他鳴不平,唯一有可能的,就是朱儀的岳父胡濙。

但是,朱儀又明明白白的說,他老人家,從不摻和這些事情。

緊皺着眉頭,張輗問道。

“小公爺,你到底打算怎麼做,就不要賣關子了,老夫過來之前,也打探了一些消息,你那奏疏的消息,還有天子命東宮春獵後出閣的詔旨下來之後,朝中對於成國公府的風評,的確轉變了不少。”

“但是,若朱閣老對我描述的情形沒有誇大的話,那你這次,可算是把天子得罪的死死的,他若是執意不肯讓你成國公府復起,你這生路,又在何處?”

面對張輗的質疑,朱儀仍舊是那副平靜的模樣,只不過,隨着他再次開口說話,神色倒是鄭重了幾分,道。

“世伯,我承認,這次是有些冒險,但是,冒險是會收穫的。”

“您擔心的不是沒有道理,然而,一切的任性都是有代價的,如今這位陛下,不是不會任性,但是,他大多數時候,會更剋制。”

“至於什麼時候剋制,什麼時候任性,自然是要看,任性的代價,是不是他願意承擔的。”

“世伯問生路在何處,這生路,便在此處!”

看着張輗仍舊有些迷惑不解的樣子,朱儀眼神微眯,目光望向不知何方的遠處,淡淡的道。

“或許世伯覺得,小侄做這些,只是爲了拿回爵位,但是,事已至此,小侄也不妨跟世伯說實話,小侄想要的,不僅僅是爵位,還有我成國公府的清名!既然要拿,便要一併拿回來!”

看着朱儀的這副神色,張輗莫名的感覺到有些呼吸困難,忍不住發問道。

“你……到底想做什麼?”

朱儀笑了笑,側着身子,壓低了聲音,在張輗的耳邊說了幾句,頓時讓張輗的臉色一變,道。

“小公爺,這……”

然而,話只說了半截,就被朱儀抬手打斷,道。

“二爺,事已至此,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難道說,世伯想要在這個時候放棄嗎?”

“可是……”

“世伯放心,此事之後,成國公府必定是英國公府,最可靠的盟友!”

張輗的身體有些僵硬,神色一陣變幻,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道。

“也罷,既然如此,老夫便陪你冒這一次險!”

聞言,朱儀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起身拱手,道。

“多謝世伯,有了您這股東風,小侄相信,此事定能順順利利!”

張輗看着朱儀的樣子,忍不住嘆了口氣,道。

“但願如此吧……”

第719章 金濂陛辭

入了二月,天氣便漸漸和暖起來了,所謂草長鶯飛二月天,倒春寒已經過去,朝廷的諸般事務也漸漸走上了正軌。

和溫暖和順的春日一樣,近段日子以來,整個朝廷上下, 也平靜的一塌糊塗。

儘管前些日子,某護駕將軍被降旨停職待勘,還被宮中帶回了世襲鐵券,但是,總歸朱儀只是一個普通的禁衛將領,不是真正的成國公,成國公府的爵位, 也並沒有被廢除, 拿走世券,更像是天子的某種警示。

因此,在零星的幾個御史上奏詢問狀況之後,整個朝堂之上,便沒有什麼人再提起這件事了。

當然,聰明的人則會發現,這件事情其實並不正常。

世券對於一個勳貴家族來說,比命還重要,哪怕成國公府已經落魄,但是終歸,還不至於在朝堂之上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更何況,朱儀有胡濙這個岳丈,還有英國公府這個姻親關係,這兩家在文武大臣當中,都是分量極重的存在。

真要是想要鬧上一鬧,朝堂上絕對會是一番動盪。

但是如今, 不僅各家勳貴都沒有聲息, 就連朱儀自己, 都真的乖乖的呆在府中, 一步未出,真的擺出了一副在府中靜思待勘的模樣。

然而,平靜之中,有些事情,卻越發的惹人注意,譬如說……

“張輗去南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