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但歸根結底,東宮之位,縱是太上皇親子,未來承繼的,也是陛下的法統大位,並非太上皇之皇位,既是如此,太上皇何以能定東宮何時出閣?”
這話說的相當不客氣,甚至於,觸及到了朝臣都不願意觸及的,天家最敏感的幾個話題。
但是,聽完了之後,一旁的写蟪迹樕蠀s皆忍不住露出一絲詫異之色。
這種話,可不像是于謙會說出來的……
的確,太上皇不該干預政務,但是,鑑於現在天家的複雜關係,太上皇說兩句話,也不是沒有立場。
而於謙的這番話當中,最關進,也最敏感的一點是,他明確的提出,太子應當承繼的是當今天子的法統,而非太上皇的法統。
這一點,事實上是如今的大明,最敏感無人敢觸及的一個話題。
因爲按照大明祖訓,皇位傳承只有兩種方式,其一是父死子繼,其二是兄終弟及。
如果說當今天子繼位的方式,還勉強能算是兄終弟及的話,那麼,如今這位太子的存在,就變得相當尷尬了。
這位太子殿下是儲君,這一點確定無疑。
但是,他卻不是當今天子的兒子,所以顯然不不能適用於父死子繼,當然,更不適用於兄終弟及。
所以,如果細究法統的話,東宮的地位其實是站不住腳的,事實上,在回過味來之後,當初的很多大臣,都有些後悔在禪位和嗣位的問題上妥協,不過,這也並不代表,東宮的地位不穩固。
雖然說,若論法統的話,如今太子的身份有些尷尬,但是,這種事情本來就不能細究。
真要是往最細處究,冊立太子還在天子登基之前,換句話說,當今天子是搶了自己侄兒的皇位,雖然是情勢所迫,但是,真的要論起來,就是一筆爛帳。
更不要提,當時的情況,天子的繼位事實上屬於違規操作,雖然後來太上皇歸朝之後有所補救,但是,真的追究起來,就等着打嘴仗吧。
因此上,東宮的身份雖然尷尬,但是作爲妥協的產物,地位卻夠穩固,至於這中間存在的問題,朝臣們的處理方法也很簡單。
就當不存在!
反正,傳位於太子,是天子登基之前的承諾,禪位於天子,也是太上皇在奉天殿親自宣的詔,既然太上皇,天子,太子三方都認可這個皇位傳承的次序,那麼,也就沒有必要往下去深究了。
等到以後太子繼位,法統迴歸正常,也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所以,長期以來,雖然大家都知道這個問題,但是,卻默契的沒有人提出來。
但是,就在剛剛,這層窗戶紙,被于謙給挑破了!
第713章 兩全之法
朱鑑顯然也沒有想到,于謙說話會這麼直接,一時之間,他也有些不知該如何回答。
倒不是朱閣老被于謙給震懾住了,而是他沒有于謙這種“愣頭青”的魄力。
于謙說的對嗎?當然是對的。
但是,也不能說是全對,畢竟, 如今天家的關係複雜,皇位也屬於非正常傳承。
因此,如果細究起來,倒也不是沒得話可說。
于謙的意思很清楚,太子社稷儲君,是天子的後繼之君,所以, 身爲朝廷大臣的他們可以開口進諫, 身爲天子的今上可以做主。
但是,無論從朝政還是法統的角度而言,都不該是由太上皇出言干預。
看似十分有道理,但是別忘了,天子的法統也是受禪而來,而且,如今天子阻攔太子出閣,搬出的理由是顧念親情,要論親情,那自然是太上皇和太子的關係更加親近。
真的要辯的話,朱鑑自認,口才上他是不輸於人的,當然,某個懂不懂就破口大罵, 絲毫不顧重臣儀態的無賴天官除外。
但是,現在的問題就在於,他, 能反駁嗎?
這件事情之所以滿朝上下無人敢提,恰恰是因爲, 無論怎麼理,這個關係都是不順的。
如果他承認于謙的說法,那麼無異於自己打臉,認同太上皇在東宮太子的事務上,並沒有決定權。
如果他不承認,那麼就牽涉到太子的法統問題,進而要牽涉到天子的法統問題,別說天子本就不是什麼好惹的人,就算是再平庸的君主,在這件事情上,都是絕不能觸碰的禁忌。
所以,躊躇片刻,面對于謙的質問,朱鑑還是道。
“於少保,太子既是陛下後繼之君,亦是太上皇嫡親血脈,詢問太上皇的態度,也是想要儘快圓滿解決此事, 您又何必如此揪着細枝末節不放?”
朱鑑的話其實已經算是低頭了,因此, 于謙也沒有窮追猛打,只道。
“此乃禮法國政,並非細枝末節。”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沉默的胡濙忽然開口,道。
“陛下,太子殿下乃宣宗皇帝長孫,理應正位儲本,此陛下承上聖皇太后慈諭,尊親恭讓,依禮法祖訓所行之事。”
“今東宮雖幼,仁厚孝賢之象已現,出閣一事,的確不宜再行拖延,禮部的一應儀注,物用,皆已備齊。”
“懇請陛下允准,於三月春獵之後,命東宮出閣!”
胡老大人輕易不說話,但是,每每開口,必定是在最關鍵的時候,且能夠起到四兩撥千斤的作用。
要知道,這份奏疏他同樣聯名上奏,但是,進殿之後,他卻彷彿置身事外一樣,不發一言。
直到現在,事情開始越發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發展的時候,他老人家方纔開口,且只短短的幾句話,便將一場可能到來的朝堂風暴消弭於無形。
這番話說完,一旁的老大人們頓時眼前一亮,朝着胡濙投來了欽佩的目光。
這位大宗伯,果然不愧是禮法的大家!
現在的局勢下,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東宮承繼的皇位來自於天子,但是,卻偏偏並不屬於皇明祖訓中所說的父死子繼和兄終弟及中的任意一種。
既然如此,那麼,胡濙便索性繞開了這一點,將名分上溯至宣宗皇帝。
大明實行的是有嫡立嫡,無嫡立長的制度。
從這一點上來講,作爲宣宗皇帝的嫡脈長孫,東宮的儲君之位名正言順,且從名分上而言,恰是因爲太子是太上皇長子,所以能夠正位儲本。
與此同時,這種說法,又和于謙所說的,東宮法統來自於當今天子並不衝突,因爲本質上,當今天子雖是受太上皇禪位而來,但其法統上溯,依舊來自於宣宗皇帝。
換句話說,東宮的尷尬處境在於,他的名分在太上皇處,法統卻在天子處,二者無法統一,所以始終提起來,都是一筆爛帳。
胡濙的做法,就是將二者統一到宣宗皇帝身上,讓太子以宣宗皇帝嫡脈長孫的身份承繼當今天子的法統。
這個說法,可堪稱完美!
因此,在他說完之後,在場的一干大臣,也緊跟着上前附和,道。
“陛下,大宗伯所言甚是,請陛下允准東宮早日出閣,爲萬民垂範!”
“臣同請陛下允准!”
面對底下谐嫉膽┱垼炱钼暤故菦]有立刻反應,而是將眼神輕輕的落在胡濙的身上。
這個老狐狸,這回果然是下本了!
事實上,胡濙的這個說法,朱祁鈺早就聽過,不過,卻是在前世的時候,那個時候,朱見濟夭折,他又遲遲沒有新的子嗣,儲本空懸之下,胡濙便曾進諫,請復立朱見深爲太子。
當時,他用的理由就是這個……
國祚神器,當傳之於宣宗章皇帝之長孫!
作爲禮部尚書,胡濙只怕很早就研究透了這套禮法的傳承規則,也找出了這個理由,這一點,從現在這個時間點,胡濙能夠說出這番話來,便可以看出。
然而,事情有意思就有意思在這,胡濙是在請復立太子的時候才搬出這個理由,而不是在廢太子的時候搬出這個理由。
回想起當初廢太子的時候,胡濙雖然率羣臣“竭力”反對,但是,到底也沒有“攔住”一意孤行的天子。
不過,到底是否真的盡力了,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要知道,這個老傢伙,當時可就是趁着朱見濟被冊封太子的機會,讓當了數年小透明的成國公府重新復爵的。
照此想來,說不準,前世連朱祁鈺,也被這位大宗伯給算計了,他老人家把我人心,順勢而爲的本事,果然不是說說而已!
當然,如今時移世易,成國公府被推上了風口浪尖,胡濙的這番話,也提前出現了。
輕輕吐了口氣,將思緒拉了回來,朱祁鈺明白,該給個結果了。
沉吟片刻,他嘆了口氣,開口道。
“既然星浣允谴艘猓揠m顧念太子幼弱,可終究東宮儲本不可不定,便依大宗伯之意,命欽天監擇吉日,待春獵結束後,命東宮出閣讀書!”
聞聽此言,谐伎偹闶求犃丝跉猓R聲道。
“陛下聖明!”
然而話音落下,便見得天子抬手止住他們,然後繼續道。
“至於重設幼軍之事,就不必了,東宮畢竟年幼,府官尚未備齊,要幼軍何用?宮禁巡防,自有上直衛足矣。”
羣臣對視了一眼,文臣這邊自然是沒什麼意見,對於他們來說,本就不願意給勳貴這種進身之階。
唯二有可能支持的,朱鑑剛剛已經做出了“努力”,至於胡濙,他關心的只有朱儀,壓根懶得理其他的事兒。
至於其他的勳貴,如李賢,範廣,楊洪這幾個,雖然也有心勸天子重設幼軍。
但是,他們也知道,現在不是合適的時機,因此,對視一眼之後,他們也默默的跟在後頭點頭道。
“臣等遵旨。”
第714章 他急了他急了
正午,日照當空。
張輗從軍府下衙回到英國公府,剛剛坐下,呷了口茶,便見得管家進來,稟道。
“二爺,宮裏有消息了……”
聞聽此言,張輗頓時精神一振,道。
“軍府事忙,老夫險些都忘了,今天是小公爺遞奏疏上去的日子,怎麼樣,有結果了嗎?”
自從張軏死了之後,張輗就被調到了中軍都督府當中,這段時間下來,事務繁雜,的確有些忙不過來。
事實上,張輗心裏明白,天子之所以將他從京衛指揮使司調到中軍都督府,是存着挑撥英國公府和任禮之間關係心思旳。
但是,他逃不開,而且,也不能躲!
或者說,這根本就是天子的陽帧�
張輗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所以最開始剛到中軍都督府的時候,他的確在幫着任禮好好的掌控中軍都督府。
但是,隨着任禮在朝中的地位水漲船高,張輗漸漸的發現,任禮這個人,並不甘於依靠英國公府而存。
他想要的,是徹底取代英國公府在中軍都督府中的地位!
這就是張輗無法接受的事了,當初,他和張軏之所以讓任禮出面扛大樑,一是考慮到的確無人可用,二就是考慮到任禮根基薄弱,容易掌控,其三則是想着,任禮的年紀不小了,不會有什麼太大的野心。
但是誰能想到,天有不測風雲,在扶持任禮上位之後,張軏很快就被按上假傳太上皇詔命,擅自泄露軍情的大罪,硬生生被押上了斷頭臺,英國公府的實力威望由此大跌。
與此同時,任禮卻反而和焦敬等人越走越近,得了宮中聖母的青睞,不僅在軍府當中屢屢無視張輗,更是想要成爲太上皇一黨真正的領頭羊。
在這種情況下,張輗雖然不滿,但是也無可奈何,要是按着他早年的脾氣,早就和任禮翻臉了。
但是,他不能這麼做,因爲偌大的英國公府,大哥戰死,三弟被殺,侄兒年紀尚幼,整個英國公府能夠做主的人,就只剩下他了。
如果說他也折了進去,那麼,成國公府備受欺凌的場面,就是英國公府的未來。
因此,張輗一直忍着,不僅如此,他還不能讓任禮發現端倪,只能在軍府當中慢慢的收攏人脈,等待時機。
戒急用忍,這是張軏臨死之前,對他最後的囑託。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年近六旬的張輗,才真正從一個世家子弟,變成了一個合格的大家族話事人。
這與年齡無關,而與身上的擔子有關!
所以,當朱儀找上門來的時候,張輗雖然表面上猶豫,但是實際上早已經動了心思。
如今任禮入獄,中軍都督府便羣龍無首,這個時候,正是張輗拿回英國公府對中軍都督府掌控的好機會,他自然忙的團團亂轉。
但是,這並不容易,至少,這段時間,在跟很多武臣將領的接觸過程當中,張輗明顯感覺到,因爲沒有戰功,他們對自己表面上以禮相待,但是實際上卻十分輕視。
這種狀況下,如果說朱儀能夠成功復爵,那麼理所當然的,可以給英國公府相當大的助力,張輗自然關心。
然而,面對自家二爺的詢問,老管家卻面露一絲難色,道。
“回二爺,就在剛剛,東廠的舒良公公承旨意到了成國公府,命小公爺停職待勘,同時,取走了成國公府的世襲鐵券,至於罪名,據說是有串聯朝臣之嫌。”
“什麼?”
張輗端着茶盞的手頓時一抖,半盞茶水灑在衣袍上,看起來狼狽不堪,但是,他卻絲毫都不在意,急急的問道。
“怎會如此?朱閣老呢?他沒說話嗎?還有胡尚書,他就看着自家的女婿被如此冤枉?”
管家無奈的拱了拱手,說道:“二爺,具體的情形還不知道,但是,除了給成國公府的旨意之外,宮裏還給了禮部旨意,命禮部在三月春獵之後,擇期爲東宮行出閣之禮。”
張輗一愣,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如此說來,是弄巧成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