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小公爺放心,任侯是死是活,徐某絲毫都不關心,小公爺想讓東宮出閣,這是大大的好事,徐某也不會阻攔,甚至於,在這件事情上,徐某還可以設法幫忙。”
“畢竟,東宮出閣乃是大勢所趨,人心所向,朝中其他大臣,也是希望太子殿下能夠早日出閣讀書的。”
說了兩句軟和話,徐大人的心定了幾分,繼續道。
“不過,既然小公爺心直口快,徐某也不遮遮掩掩,這件事情,徐某會爛在肚子裏,如有需要,徐某還可以幫忙說服焦駙馬等人,但是,徐某想要成國公府一個人情!”
“人情?”
朱儀似乎有些意外,猶豫道。
“就這麼簡單?”
見此狀況,徐有貞卻搖了搖頭,道。
“小公爺,您別忘了,此事若成,您將是整個京城裏頭,唯一一個世襲罔替的成年國公爺,這個人情,分量可不輕!”
這話倒是不錯,如今的京城當中四座公府。
定國公府繼承人年幼尚未襲爵,英國公府雖蒙特恩,令張輔幼子襲爵,但也尚未成年,豐國公府倒是有一位正經的國公爺坐鎮,但是可惜,這位國公爺的含金量不高,是被天子硬捧起來的。
真正要說的話,如果成國公府能夠拿回爵位,那麼,朱儀將真正變成京城唯一一個擁有世券的國公,這個人情,的確分量不輕。
眼瞧着朱儀的神色依舊有些難看,徐有貞沉吟片刻,繼續道。
“小公爺放心,徐某並沒有其他的意思,您也知道,當初因爲南遷之事,徐某在朝中舉步維艱,雖然機緣巧合之下,得了右春坊大學士之職,但是,其實還不如在翰林院中,至少還有個差事,天子遲遲不肯讓東宮出閣,徐某這個右春坊大學士,便是閒人一個。”
“所以,徐某纔是最想太子殿下好的人,更何況,成國公府如今和英國公府同氣連枝,徐某既然想在朝堂之上有一番作爲,便絕不會不開眼到,要跟小公爺作對。”
“今日我來拜訪的是您而不是焦駙馬等人,想來,便足以說明我的找猓砸」珷斢懸饲椋贿^是希望,日後在關鍵時刻,小公爺能夠助我一臂之力,並無他意。”
“當然,小公爺若是覺得過分,便當徐某沒有提過,這件事情,徐某也依舊會守口如瓶。”
“好,我答應你!”
看着如此‘坦铡男煊胸懀靸x眸光閃動,倒是一口答應了下來。
別看着徐有貞說的好聽,但是實際上,他手裏捏着這件事情,不想要好處是不可能的。
因此,在答應下來的同時,朱儀的口氣中,也依舊帶着淡淡的威脅,道。
“既然徐學士話說到了這個份上,那麼,我也不妨說兩句實話。”
“成國公府的爵位,勢必是要拿回來的,任何人擋在這件事情的面前,都是成國公府的死敵。”
“徐學士是個聰明人,我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是因爲聰明人知道趨利避害,所以,希望徐學士能夠好自爲之。”
“來人,送客!”
於是,徐有貞起身告辭,朱儀卻並未起身送客,只是示意管家將人送出去,自己依舊穩坐在原處。
徐有貞也並不在意,拱了拱手,便轉頭邁出了門。
一直到徐有貞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當中,朱儀方將目光放在了一旁沉寂的屏風後。
此刻,原本平靜的屏風後頭,一陣響動聲傳來,緊接着,舒良的身影,便出現在了花廳當中。
朱儀起身拱了拱手,眸子裏閃過一絲冷意,道。
“舒公公,想必方纔的話,公公都聽到了,徐有貞此人不簡單,他能猜到這個份上,可見其人心機深沉若何,這等樣人在東宮之中,而且,還投向了太上皇,只怕,日後必成大患,公公,要不要稟明陛下,然後……”
朱儀手掌爲刀,輕輕示意,顯然,剛剛的談話都是假象,表面上虛以委蛇,暗地裏捅上兩刀,現在朱小公爺已經玩的很熟了。
見此狀況,舒良的神色有些古怪,似乎有什麼話想說,但是,到了最後,舒公公還是隻輕輕搖了搖頭,道。
“小公爺,這種念頭還是不要起了,剛纔這位徐大人,有一句話說得對,天子腳下,若是連朝廷命官都能不明不白的死了,那朝廷也就亂了,此人……的確不簡單,但是,即便此人再罪大惡極,陛下也不會用這種不光彩的手段的,這一點,你應該知道的。”
聞聽此言,朱儀有些失望,但是,卻也在意料當中,道。
“公公此言有理,是我想岔了,陛下行事堂皇正大,必不屑於因立場不同而痛下殺手,但是公公,話雖如此,可此人的確是個禍患,即便不能對他做些什麼,可哪怕是想法子將他調出京城,也是好的,公公不妨將此言轉呈陛下。”
舒良眨了眨眼睛,苦笑一聲,道。
“那好吧,我回去試着跟陛下說一說,不過,小公爺不要抱太大的希望,當初徐有貞之所以能進東宮,一方面是因爲他有工部陳尚書的舉薦。”
“另一方面,朝中有人說,太子出閣不能只習經義,不通實務,朝中的諸多大臣,雖然有不少有地方經歷,但是似徐有貞這般有真正的築渠修河經驗的卻不多,陛下心中,對此事也自有考量,我等還是做好分內之事便可。”
這話說的委婉,但是意思其實也很清楚了,那就是調徐有貞離開希望不大,於是,朱儀不由有些失望。
見此狀況,舒良想了想,又道。
“其實,從方纔的話中,便不難看出,徐有貞此人雖然投向了太上皇,但也是爲了自身宦途而已。”
“就拿如今的這件事來說,他雖猜到了許多,可只要小公爺給了好處,他不一定就是阻礙,若是利用的好,或許會成爲助力也說不定。”
“小公爺日後,不妨見招拆招,反正是車到山前必有路,對吧?”
朱儀總覺得這話另有深意,但是一時也想不透,只得將此事暫時拋在腦後,輕輕點了點頭……
第679章 信任
乾清宮,日已西斜,天邊是一片燦爛的雲霞。
懷恩帶着兩個小宦官,各自捧着一摞奏疏,輕手輕腳的來到殿中,然後接過奏疏放在御案上。
如今的司禮監從成敬一個人管事,到他和懷恩兩個人共同分擔,兩個人相處的也算融洽。
懷恩現在雖然已是司禮監秉筆太監,但是,他的重心仍然放在乾清宮,乾的仍是些御前承旨的活。
需要和外朝打交道的事情,成敬做的熟,也樂意去做,所以基本上,各處的閣議,部議,都是成敬前去旁聽。
但按理來說,其實應該是反過來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坐鎮宮中,秉筆太監四處奔波,去幹這些累人的活。
可是,成敬和懷恩二人因爲種種原因,卻對這種分工都甘之如飴。
從成敬的角度而言,他雖是宦官,但卻是正經的讀書人出身, 心裏始終帶着治國平天下的理想。
在宮中隨侍天子,代擬批紅固然權勢深重, 可卻非他所願。
相對之下, 成敬更願意和各閣部的大臣們一起參與討論, 哪怕僅僅是旁聽,只能偶爾插上幾句話, 也會讓他感覺到,自己是真正的在爲朝廷出力。
甚至於,因爲大多時候需要在宮外
懷恩則不一樣, 儘管他同樣才學出校吘故亲杂兹雽m,所以,他和所有的宦官相同, 從小的觀念就是自己是天子家奴,自然要一切以天子爲重。
不管是司禮監,還是內廷的其他衙門,最重要的事情就只有一個, 那就是伺候天子。
所以, 在懷恩看來,每日呆在乾清宮中, 替天子來往傳話, 遞送奏疏, 御前承旨辦事,甚至有些時候, 奉聖命代爲批紅, 纔是自己應當做的。。
從這個角度而言,懷恩其實比成敬要稱職的多。
因爲本質上, 司禮監屬於皇權的一部分,發展到如今,它最重要的作用, 就是輔助天子進行決策, 甚至在天子懶政的時候,代爲決策。
至於討論方案, 斟酌細節, 商議大政這種事情, 反而應該是各衙門大臣們的事。
所以實際上, 懷恩纔是真正的將自己當成了一個真正的司禮監太監,而成敬因爲各種原因,實際上更傾向於成爲後者這樣的大臣一樣的角色。
這中間的關節,二人未嘗不知,所以纔會有如今現在的分工。
雖然和各自的官銜都略不匹配,但是,二人卻不約而同的都默契的保持了這個狀態。
和舒良一樣,只要是在天子面前,很多的小事,懷恩都會親力親爲。
適時的將天子手邊已經漸涼的茶盞換上新的溫熱的茶水,懷恩稟道。
“皇爺,舒公公回來了,現在殿外侯召。”
聞言,朱祁鈺從案牘當中抬起頭來,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隨後端起茶盞潤了潤喉,道。
“去了一天了,也該回了,宣進來吧。”
“是……”
懷恩微微躬身,上前將御案上凌亂的奏疏整理好,與此同時,跟在他後頭的兩個小內侍默默退下,不多時,一襲蟒衣的舒良便走了進來,快步上前道。
“奴婢給皇爺請安。”
“起來吧,事情辦的怎麼樣?”
朱祁鈺斜靠在榻上,隨意開口問道。
於是,舒良小心的起身,往前走了兩步, 然後將自己在成國公府所看到的一切,都一五一十, 詳詳細細的說了一遍。
“皇爺吩咐的事,小公爺辦的很妥當, 不出意外的話, 奏疏這幾日就會遞送到內閣, 那些勳貴們雖然沒有全信,但是,也沒有阻攔,想來,也是做着漁翁得利的盤算。”
“只不過,他們這回怕是想不到,這麼難辦的一樁事,小公爺不僅敢辦,而且還能辦成!”
的確,不論是東宮出閣,還是組建幼軍,對於如今的太上皇一黨來說,都並非易事。
但是落到朱儀的手裏,的確就是小事一樁。
當然,這件小事,朱小公爺也一定會辦的十分艱難,不然的話,怎麼好邀功呢?
朱祁鈺點了點頭,道。
“東宮出閣是遲早的事,既然如今到了這個地步,早些倒也無妨,至于幼軍一事,也算是給勳貴們些安撫,你在成國公府,感受如何?”
淡淡的點了一句,朱祁鈺便將話題滑了過去。
東宮便不說了,出閣之事,朱祁鈺自始至終都是順其自然,他這輩子,就沒打算在太子身上做什麼文章,這一點,和外界一直以來的諸多猜測都不同,所以,他並不怕自證。
當然,用來拿捏一下這些勳貴,還是可以的。
至于幼軍也是這樣,就像徐有貞質疑朱儀的那樣,站在朱祁鈺的角度,這首先是一場交換。
所謂剛不可守,柔不可久,治國之道在於恩威並施,這一點,並不僅僅針對於自己人,即便是政見不同,乃至是敵對的大臣,也要如此。
放在整個朝局當中來說,朱祁鈺考慮的是如何將整飭軍屯的大政更平順的推行下去。
兵部的鐵腕手段是其一,朱儀巧妙的將壓力轉移到幼軍上是其二,前者是硬,後者是軟,軟硬兼施纔是最快,最好用的辦法。
這個時候,就不得不說一下朱小公爺的作用了。
如果沒有他,朱祁鈺能用的手段,也就只有威了,倒不是說他不能施恩於這些勳貴。
而是作爲君主,是不能向臣下首先低頭的,這樣很容易被視爲軟弱,而不是恩賞。
何況,所謂人心不足蛇吞象,幼軍之事如果由他或者是于謙等人提出來,勳貴們不會覺得這是讓步,只會覺得朝廷整飭的態度不堅定,進而得寸進尺,起到反作用。
所以,由朱小公爺來提出,並且經過‘艱難爭取’獲得成功,才最符合朝局的利益。
舒良本就是個心思機敏之人,天子派他去成國公府傳話的時候,他便已然領會了其中的用意,此刻聞聽天子垂問,稍加思索,便開口道。
“皇爺放心,奴婢在成國公府呆的這一日,雖是等着小公爺回話,但閒暇無聊時,也逛了逛成國公府。”
“奴婢今日去之前沒打招呼,但是到了之後,小公爺也很熱情,在他趕去英國公府之後,奴婢特意跟管家提了諸多要求,譬如要去成國公府內宅,小公爺的書房等處瞧瞧看看,甚至到了最後,奴婢還刻意有些逾矩,替成國公府做主讓他們放徐有貞進府。”
“這些要求有些正常,有些過分,但不知是小公爺早有吩咐,還是臨行前有囑咐,總之,奴婢在成國公府一切暢通無阻,即便是那些緊要之處,只要奴婢提了,管家也領着奴婢一一過去。”
“另外,奴婢也仔仔細細的詢問了清風,他給奴婢的回話也是一樣,小公爺在府內府外,做事都沒有避諱着他。”
谷?
所以說,有些時候,該有的迎來送往還是要有的。
朱儀的一番‘表示’,固然不會讓舒良替他辦什麼事,但是,很多時候,在御前稍稍的偏向幾句,便會讓人受益無窮。
舒良的這番話,的確是實話,但是,正常情況下,舒公公不會說的這麼詳細,而這個時候,顯然是越細緻越好。
聞言,朱祁鈺也瞥了舒良一眼,笑着道。
“看來這次你過去,的確十分滿意,也罷,朱儀奔忙許久,也算勤懇,他成國公府的爵位,朕給他便是。”
這話似有深意,但是舒良卻不慌張,只低頭道。
“皇爺肯給恩典,是成國公府的福分,想必小公爺日後,必會更加盡心辦差,以謝皇爺天恩。”
“嗯,你退下吧,懷恩,遣個人去把盧忠叫過來。”
朱祁鈺揉了揉額頭,隨意的吩咐道。
應該說,關於成國公府的爵位,朱祁鈺沒打算給這麼早,但是,計劃趕不上變化。
還是那句話,馭下之道,在恩威並施。
剛剛舒良的話,或許有誇大其詞的地方,但是,大多都是實話,甚至於,能夠讓舒良這種脾性的人在自己面前替他說好話,朱祁鈺相信,這並不是簡單的金銀財帛能夠做到的。
只怕平日裏,朱儀在舒良的面前,身段便放的極低。
堂堂的國公之後,能做到如此地步,甚至任由舒良在府中亂逛,其實也從側面說明了,朱儀對於自家的爵位有多麼渴望。
這種情況下,如果朱祁鈺還要壓着不給,反倒會起反效果。
百年的滄桑鉅變,讓朱祁鈺明白了很多道理,其中有一條就是,人心是需要維護的,而不是用來試探的!
更不要提,朱儀辦事也的確盡心,就像如今,逡滦l中還是殘存着勳貴佈下的人手,朱儀原本可以不做打探,但是,他依舊想了法子,從張輗口中套出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