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47章

作者:月麒麟

完了……

底下一干重臣,默默的閉上眼睛,不忍再看。

火上澆油也不是這個澆法啊,這幫愣頭青!

“呵呵……”

果不其然,朱祁鈺站在上首,面色陰沉,目光冷寒,竟是怒極反笑,道。

“放縱廠衛欺凌朝臣?”

“本王今日,總算是看到了我大明的風憲諫官之風骨了,你既然說本王和王振一黨無異,來,放開他!”

朱祁鈺一擺手,示意逡滦l將人放開,冷聲道。

“本王就站在此處,你且過來,像你們方纔錘殺馬順一般,一樣將本王錘殺便是!”

幾個逡滦l小校一時不曉得究竟應該如何,放也不該,抓也不該,最後在盧忠的暗示下,只得提心吊膽的鬆開了手,不過眼睛還是死死的盯着這些御史,生怕他們一時衝動,真的幹出什麼蠢事來。

所幸這幫御史還不是蠢到沒救,在逡滦l鬆開手之後,也沒有什麼過激的舉動。

然而朱祁鈺卻並沒有因爲他們此舉而放過他們,反而上前兩步,徑直站到了他們的面前,厲聲喝道。

“爲何不動?爾等方纔錘殺朝廷命官,不是一個個奮力不止嗎?”

“不是說本王欺凌朝臣,與王振無異嗎?本王如今就站在這,你們爲何不動?”

朱祁鈺步步向前,聲聲厲喝,整個廣場上都回蕩着他憤怒的聲音。

“你們一個個真是好大的膽子!”

見局勢越發的難以收拾,身爲這場進諫的發起者,也是都察院的大頭目,陳鎰生怕這幫心高氣傲的御史再說出什麼讓局面惡化的話來,立刻膝行上前,叩首道。

“殿下息怒,臣等進諫彈劾,乃是一片忠心爲國,萬不敢行犯上之事!”

陳循和高谷兩個內閣大臣,緊隨其後也是膝行上前道。

“殿下,土木之役,羣臣痛心疾首,憤恨王振,因此方纔失態,還望殿下暫息雷霆之怒,臣等一片赤眨f不敢有犯上之舉。”

其他的一干重臣,也隨聲附和,盡皆跪伏在地,頭都不敢抬起。

但是朱祁鈺顯然沒有被這幾句話就打消心中怒意,冷笑一聲道。

“不敢?你們是太敢了!”

“土木之事,本王已經有言,需待皇上歸後親自處置,然而爾等執意妄爲,進諫不成,竟動手殺人,當绣N殺朝臣,肆意妄爲,舉止全無大臣之體統,心中全無朝廷之規制。”

“本王不過問一句爾等是否知罪,竟有御史敢指責本王與王振一黨無異?”

“本王看你們不是不敢,你們是膽子太大了,大到已經不知道這朝堂之上,到底是誰人做主!”

說着說着,朱祁鈺心頭一陣火起,越發聲色俱厲。

底下的一干御史,原本就因爲被強按着低頭心頭不滿,此刻被這麼一番狠狠斥責下來,原本被陳鎰安撫下來的情緒重新湧了上來。

不過在一兄爻嫉膰绤柲抗庀拢t臣也沒有了最開始的那股熱血衝動,過激的舉動自然是沒有的,但是還是有御史忍不住低聲道。

“殿下此言未免偏頗,若非殿下一意包庇王振一黨,我等何至於此……”

“包庇?”

雖然沒有大聲說,但是朱祁鈺站的本就離他們近,聞言更是怒極反笑,道。

“怎麼?處處順了爾等之意,纔不算包庇嗎?”

“今日乃是大朝會,爾等循例上奏,本無可厚非,但是難道爾等上奏,本王便必須要準,纔不算包庇嗎?”

“若是爾等進諫彈劾,便可代替審問判罰,要刑部,大理寺何用?”

“無君無父,僭越朝廷典制,當绣N殺大臣,擾亂朝會,脅迫朝廷,直到如今,爾等還敢在此言之鑿鑿,無一絲悔改之意,本王不過稍加指責,爾等竟一再頂撞,難不成是看大明如今遭逢危難,天子被俘,覺得本王一介宗親,宮中也只有太后幼子,所以好欺負不成?”

第62章 該當何罪

偌大的廣場上,迴盪着朱祁鈺滿含怒意的聲音。

底下一写蟪夹念^越發沉重,這好端端的,好吧,也不算好端端的,但是這話題怎麼就莫名其妙引到朝臣欺凌監國宗室來了呢?

天可憐見的,他們明明只是羣情激奮,想要處置王振一黨而已,壓根沒有這個意思啊。

見郕王怒火越燒越盛,身爲百官之首的王直趕忙站了出來,道。

“請殿下暫息雷霆之怒,土木之役,我朝廷損失慘重,天子被擄,羣臣動盪,殿下於此風雨飄搖之際挺身而出,受聖母皇太后之命,主持朝局,總攝百官,實乃大義大勇之舉,臣等身爲朝廷大臣,無不感念殿下恩德,豈敢有所不敬?還望殿下恕臣等一時冒失,逾禮之罪!”

說到底,王直都是羣臣之首,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又代表羣臣諔┑卣J了錯,朱祁鈺的臉色才略變得好看了幾分。

緊接着,兵部尚書于謙也上前道。

“殿下容稟,臣等萬不敢對殿下有絲毫不敬之意,我等情知殿下仁心爲本,恪守大禮,悉待天子回京處置。”

“然王振一黨實乃罪大惡極,上幹天怒,毀我大軍,陷京師萬民於水火之中,凡百官百姓,皆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而朝會未結,馬順等人竟敢妄逐朝臣,臣等一時激憤,方有所失態,絕無絲毫僭越之心,伏惟殿下明斷。”

于謙畢竟是朱祁鈺剛剛提拔起來的人,他的面子還是要給的,冷哼一聲,朱祁鈺倒是不發火了,甩了甩袖子,便在一干內侍們搬來的椅子上坐下,隨即道:“大理寺何在?”

大理寺主掌刑獄複覈及大案審訊,羣臣一聽,便知郕王殿下沒打算就此放過此事,一顆心不由得提了起來。

大理寺卿俞士悅聞言,出班道:“臣在!”

朱祁鈺目光森寒地掃了一圈,冷聲道:“依制,當绣N殺朝廷命官,該當何罪?”

俞士悅頭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來了。

該當何罪?

要是按大明律,擅殺朝廷命官,形同帜妫�

與此同時,跪在地上的一干科道言官,頭上也默默地滲出了冷汗,這和說好的劇本不一樣啊?

不是說這位郕王殿下,平素性子懦弱嗎?

這怎麼,真的要治罪不成?

御史科道們,要說骨子硬,的確是硬,但是身在仕途,有幾個不是爲名爲利的?

他們之所以敢大打出手,要說都是爲國爲民,一時激憤,那肯定是有的,但是更多的人,還是懷着自己的小心思。

一是覺得自己佔着理,無非是看朱祁鈺以親王之身監國,威望不夠,就算鬧出什麼事兒來,也有一幫大佬幫忙說情。

再說了,動手的人那麼多,法不責校偛荒苷娴亩贾巫铮岳u在朱祁鈺的一番厲喝下,還是顯得有恃無恐。

但是此刻一聽到朱祁鈺擺出架子,真的要問罪,而且還是要以當袣⒐俚拇笞镎撎帲匀粋�個驚懼不已。

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俞士悅心中叫苦不迭,諾諾不敢開口,只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的陳鎰。

總憲大人,你們科道惹出來的事兒,可得自己平啊……

陳鎰自然看出了俞士悅的爲難,這件事情,真正動手的大多都是御史言官,他是不想出面也得出面,只得上前道。

“殿下容稟,今日之事,朝臣雖行爲不端,然王振一黨畢竟罪大惡極,且又是馬順等人先欲驅逐朝臣所致,並非無故擅殺朝廷命官,臣懇請殿下寬宥,不以擅殺朝廷命官之罪降之。”

禮部尚書胡濙亦是開口道。

“殿下,陳總憲所言甚是,羣臣皆一心爲國,方纔情況混亂之下,一時失手,在所難免,朝廷雖有法度,但仍不外乎人情,懇請殿下念及羣臣乃爲國殺伲瑢掑镀渥铩!�

朱祁鈺在一旁,冷眼看着一個個重臣出言辯駁,理由各有不同,但是不外乎是說,讓他放過這些動手的大臣。

心中幽幽的嘆了口氣,朱祁鈺再次對文臣這個團體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不管是于謙這樣一心爲國的剛正之臣,還是陳循高谷這樣圓滑世故,周旋於各方的大臣,他們終歸都是文臣的一員。

對於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來說,站隊和維護自己人,永遠比是非對錯更加重要。

朝堂之上,講究的是利益,而利益是依靠人來維護的,所以他們哪怕心裏清楚,這些大打出手的朝臣是錯,但是他們也絕不會秉公處置。

這便是文臣!

前世的時候,朱祁鈺至死都沒有看透這一點,還是死後化作孤魂,在這紫禁城中目睹了一場又一場朝局之爭,才漸漸悟透了這一點。

爲君者,若是什麼時候覺得,底下的大臣是一心爲了自己,那纔是大錯特錯……

話說回來,這也的確是這幫文臣雞俚牡胤健�

就如現在一般,如果不考慮後果的話,朱祁鈺固然可以將這些出手的朝臣全部治罪。

逡滦l的數百官軍在此,不是這些讀了幾十年書的文臣可以反抗的。

但是有能力做,不代表真的能做!

必須承認的一點是,承平之時,文臣的作用要比勳戚要大的多,治國理政離不開他們,尤其是在這個正當用人的局面下,更是不能衝動。

今天的局面,固然有朱祁鈺刻意放縱的因素在,但是要往深了說,其實就是他這個監國親王的威望不夠。

往日裏,朱祁鈺並不怎麼參與朝事,底下的大多數官員對他的印象,也都是懦弱不堪,這個時候,更是鮮少將他這個郕王放在眼裏。

底下的中高階官員,尤其是那幫御史,鬧騰的厲害的很,不然也不至於,在這等場合大打出手。

前世的經歷,早就將朱祁鈺磨鍊成了一個合格的政治家,再加上今天的局面,本就有他刻意誘導的成分在,所以生氣是真的生氣,但是還沒有氣到他表現出來的這麼過激。

他真正的目的,其實是給這些日子,日漸對皇權失去敬畏之心的文臣們,一個狠狠的教訓!

畏威方能懷德!

對於三品以上的大員,朱祁鈺自然是好好的商量着來。

因爲他們這種級別,心裏頭知道分寸在哪,而且本身就在朝中有威望實權,以朱祁鈺監國親王的身份,以勢強壓不是不行,但是容易引起反彈,所以更多的要和平商量,施恩以待。

日子久了,他們自然會知道,郕王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但是對於底下的這些官吏,他們平素根本接觸不到朱祁鈺,憑着之前的印象,又覺得自己佔着理,必然會不停的鬧騰。

若不以雷霆手段震懾,只會讓他們越發放縱!

說白了,朱祁鈺今天放任他們大打出手,就是要立威,而且是光明正大的立威!

所以哪怕在場的九卿已經全部出面說情,但是朱祁鈺仍然冷着臉,沉聲道:“大理寺卿,本王問話,爲何不答?”

俞士悅的心頓時涼了大半截。

看來今兒這位郕王殿下,是徹底被激怒了,這麼多老大人出面說情,都攔他不下。

眼瞅着朱祁鈺將目光向他投來,俞士悅只得道:“回殿下,按制,無故誅殺朝廷命官,形同……帜妫 �

俞士悅說的吞吞吐吐,但是朱祁鈺卻並不在意,點了點頭,隨即便開口喊道:“好,既然如此,逡滦l何在?”

“殿下三思……”

“不可……”

見朱祁鈺要動真格的,幾位九卿重臣的聲音,幾乎是同一時間響起。

然而朱祁鈺卻充耳不聞,另一頭,逡滦l指揮僉事盧忠立刻帶着幾個小校上前回道:“臣等在!”

朱祁鈺轉身,面對着底下的面色慘白的羣臣道。

“剛剛大理寺卿的話,爾等都聽見了,無故誅殺朝廷命官,形同帜妫∪欢罴盃柕缺居袪憞模就踔回熤鞣福瑥恼卟痪俊!�

“方纔局面混亂,本王沒心思分辨爾等誰人領頭,但是爾等既爲朝廷倚重之臣,當有敢作敢當的勇氣,以一炷香爲限,本王準爾等自承其罪!”

坐在上首,朱祁鈺一擺手,金英立刻遣了兩個小內侍,捧着一個香爐上前,點燃了一柱檀香。

底下鴉雀無聲,即便是王直等人,也只是張了張口,未再說話。

今日之事,說到底,的確是文臣這邊辦的過了,那馬順等人,哪怕有再大的罪,在下法司審定判罪之前,都還是朝廷敕命的大臣,無論如何,也不應由大臣當廷錘殺。

然而當時的局面,羣情激奮,即便是他們幾個,也難以控制場面,本以爲郕王看着他們幾個的面子,能不予追究。

可誰曾想,這位一向好說話的郕王爺,這次竟跟變了個人似的,難不成真的是剛剛的那些話,刺激到了他?

老大人們一陣摸不着頭腦,但是也知道,如今的局勢,只能靜觀其變,若是再多說太多,恐怕郕王只會更生氣。

午門廣場上雅雀無聲,只有檀香幽幽地燃燒着,也昭示着這位郕王爺的決心。

香頭每燃盡一點,底下大臣的臉色就蒼白一分,頭上的冷汗不住的冒,深秋的季節,有人已經被冷汗浸透了衣襟。

更是有不少大臣,在這等緊張的氛圍下漸漸崩潰,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聲音嗚嗚咽咽,令廣場中平添了幾分悲涼的氣息。

香頭不斷降低,大約過了三分之一的時候,文臣序列當中步履沉重的走出來一人,手捧官帽,一臉視死如歸,走到中間,叩首道。

“臣戶科給事中王竑,俯首認罪,臣舉止冒失,當廷毆殺大臣,煽動羣臣擾亂廷議,懇請殿下仁慈,止罪於臣一人,臣雖萬死,亦得償所願……”

第63章 何謂風骨

不得不說,這個時候的文臣,還沒跟明末的那些軟骨頭一樣,頗還是有幾分氣節的。

眼見朱祁鈺動了真格的,先是最先動手的王竑站了出來,俯首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