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但是,可惜的是,從剛剛開始,這場談話的主動權,就已經牢牢的掌握在了朱儀的手裏。
輕嘆一聲,朱儀似乎有些躊躇,片刻之後,他四下看了兩眼,方道。
“二爺,我方纔已說了,你我兩家如今是通家之好,當相互信任依靠,所以,有些事情,我也就不瞞你了。”
“今日過來之前,我剛剛去拜訪過岳丈,商談太子出閣一事,順帶着,也對任侯的事旁敲側擊了一番,結果,得知了一個消息……”
朱儀的岳丈,自然指的是禮部尚書胡濙。
身爲文臣的七卿之一,無論是消息渠道,還是對於朝堂局勢的判斷,這位老大人都是一等一的。
所以,這話一出,張輗立刻就打起了精神,往前傾了傾身子,問道。
“什麼消息?”
“據說,這兩日,刑部的金尚書,已經在準備前往甘肅親自徹查此案,而他這次出去,天子會任命他爲總督三邊軍務大臣。”
朱儀輕輕抿了口茶,口氣頗有些意味深長,道。
“與此同時,他還會帶去一封聖旨,內容很簡單,召赤斤蒙古衛首領進京朝覲!”
這當然不是從胡濙處得來的消息,畢竟,當時商議的時候,胡濙又不在殿中。
但是,這並不妨礙他拉自己這位岳丈的虎皮,反正,張輗也不可能去跟老岳丈求證。
果不其然,張輗聽完了之後,對此並沒有什麼懷疑,反而眼皮一跳,道。
“這麼說來,天子果然已經查到了關西七衛身上?”
朱儀點了點頭,臉上卻並沒有什麼慌張的神色,反而挑了挑眉,對張輗道。
“二爺不必着急,這或許反倒是一件好事。”
看着張輗疑惑的神色,朱儀繼續解釋道。
“天子讓金尚書總督三邊軍務,說明他極有可能,已經察知了當年關西七衛之事的真相,畢竟,當年的事情就算地方和兵部都沒了痕跡,但是宮中必然有留存的檔案和起居注。”
“所以,天子纔將甘寧一帶的軍務都交給金尚書臨機專斷,以防不測,但是,好消息是,天子召了關西七衛進京,說明,他心中其實也顧忌着,擔心這件事情鬧大了,引起關西七衛的不滿,怕他們憤而叛出大明。”
“如此一來,便是我們的機會!”
這下,張輗算是明白了過來,換句話說,這件事情掀出來,不僅損害的是太上皇的聲譽,更重要的,還會讓關西七衛心生不滿。
所以,到底要不要掀開,只怕天子也未必就真的拿準了主意。
“因此,這個時候,我們需要做的,其實並不是營救任侯,甚至於,也不是替他做什麼善後,而是……儘快讓他去死!”
朱儀的眼中閃過一抹狠辣,開口道。
“還是那句話,朝臣們要的,只是扳倒任禮,給整飭軍屯造勢,乾清宮那邊,就算想要徹查此案,也須得等到關西七衛進京。”
谷鳺</span> “這段時間,便是我們的機會,只要我們的速度足夠快,那麼任禮一死,再去追究他犯下的罪過,便已無意義。”
“天子若是強而爲之,那麼待真相大白,太上皇固然聲譽受損,但是朝野上下,自然也就會看出,天子是在刻意針對太上皇。”
“再加上,這件事情若是鬧大了,關西七衛的態度堪憂,所以,大概率,天子也不會過分追究此事。”
“但是,如果我們非要保下任侯,那麼,無論是天子,還是那幫文臣,乃至是關西七衛,到時候只怕都會反應十分激烈,事情越鬧越大,對於我們來說,才越不利。”
話到此處,一切便已明白。
張輗將這番話在腦子裏過了兩邊,也總算是捋出了一條線。
不得不說,朱儀的這個法子,雖然有些狠,但是,卻的確是這個道理,只是……
“話雖如此,可這些畢竟都是猜測,若是天子真的揪着這件事情不放的話,那我們又不可能真的進詔獄裏頭,逼任禮去死吧?”
不知不覺之間,張輗實際上已經認同了朱儀的看法,開始從營救任禮,轉向了要將任禮置於死地。
只不過讓他還有些猶豫的,則是這件事情該如何操作而已。
“何況,任禮說到底,也是堂堂的國侯,要是不明不白的死在詔獄裏,也是一樁麻煩事。”
看着張輗皺着眉頭的模樣,朱儀想了想,神色卻有些古怪,道。
“二爺,說來,若是任禮莫名其妙的死在詔獄當中,朝野上下,是否會懷疑,這件事情是天子動的手,這樣的話……”
“不行!”
話未說完,張輗就打斷了他。
應該說,他剛剛也這麼想過,甚至於,如果朱儀沒開口,他說不定就要自己說出來。
但是,此刻被朱儀提前說了出來,張輗卻下意識的否掉了。
或許是覺得,這種手段風險太大,皺眉思索了片刻,張輗總算是給自己找了個理由,道。
“小公爺,詔獄森嚴,且不說這件事情能不能辦得成,就算是能辦得成,我們也不能這麼做。”
隨着這兩句話說出來,張二爺的思路越來越順,看着朱儀,苦口婆心的道。
“你別忘了,我們之所以要讓任禮早些了結,是爲了讓他這樁案子儘快平息,但是,我還是那句話,這麼一位國侯,就這麼死了,朝廷必然會追根究底,尤其是朝堂上下會議論是否是天子動手的情況下,天子必然會下令徹查。”
“如此一來,便又回到了老路上,朝廷只要往任禮身上查,那麼,當年的那樁事,就遮掩不住,所以,任禮要死,就只能名正言順的死。”
這話說的時候有些彆扭,但是,說出來之後,張二爺卻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甚至於,在這場對話當中,他剛剛雖然不算是處處被動,但也一直被朱儀牽着走,現在總算是重新把握到了一點主動權,口氣也不由堅定起來,繼續道。
“對,正是如此,雖然說如今事態緊急,但是也不能亂來,任禮的案子,要麼讓他自己認罪,朝廷判他去死,要麼,就得證明任禮的死,是他‘畏罪自殺’,和旁人無關。”
“不然的話,我們忙活了半天,到最後,只怕還是要鬧得滿城風雨,得不償失。”
看着張輗突然開竅的樣子,朱儀的目光閃動,但是臉上卻不由浮起一絲苦色,皺眉道。
“這麼說的話,只怕就難辦了。”
“不管是讓他自己認罪,還是‘畏罪自殺’,都得先見到任禮纔行,可詔獄守衛森嚴,又怎麼可能混的進去呢?”
成國公府多年經營的盤子都在文臣這邊,所以,對於禁衛這方面,自然不如英國公府熟悉。
聞聽朱儀此言,張輗躊躇了片刻,到了最後,還是道。
“小公爺,此事不難,其實,任禮這次傳信出來,也是借了家兄早年留在逡滦l的老人手。”
“雖然說,此人只是看着早年的交情幫忙,並非真的是英國公府的人,但是,若是真的無奈之下,安排人冒險進詔獄見任禮一面,也不是沒有法子。”
“只不過,就算見了面,想要讓任禮配合我們,只怕也很困難,畢竟,這是要他……”
張輗的眉頭緊緊皺着,臉色也苦惱的很。
這個時候,朱儀卻道。
“二爺莫急,小侄倒是有個法子,我們不妨如此……”
說着,朱儀壓低了聲音,在張輗耳邊說了一番,頓時讓後者的臉色有些陰晴不定,片刻之後,張輗方猶豫着問道。
“這……這能行嗎?”
朱儀坐回到椅子上,面色平靜,道。
“二爺放心,如今任禮身在獄中,幾乎是全瞎全聾,尤其是他這封信傳出來之後,至少在他看來,哪怕是看在南宮的份上,我們捏着鼻子,也會全力救他。”
“所以,只要能夠配合得當,他必然不會生疑,等到……一切也都由不得他了!”
說着話,朱儀俯了俯身子,道。
“其實話說回來,這個法子的關鍵,還是能不能見到任禮,二爺放心,只要能夠見到他,我就有把握能夠說服他。”
見此狀況,張輗縱然遲疑,但是,也只能點了點頭,道。
“既然如此,那我便想想法子,此事宜早不宜遲,小公爺今日且先回去,我立刻着手安排,等安排好了,便找人知會小公爺。”
“不過,此事是否要跟焦駙馬等人商議一番?”
到了最後,張輗還是有些猶豫不定。
不過這次,朱儀卻搖了搖頭,道。
“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何況,二爺難道忘了,焦駙馬和任侯之間的交情?”
“小侄沒記錯的話,當初,三爺還在的時候,焦駙馬就裏外裏的幫襯着任禮,甚至於,英國公府之所以被聖母疏遠,也少不得這二位的功勞。”
“二爺若是將此事跟焦駙馬商議,少不得又要橫生枝節,二爺放心,此事我會想法子稟明太上皇,有他老人家的支持,二爺大可不必擔心。”
很多事情,隨着時間的推移,其實都會慢慢顯露出來。
當初,將任禮拉攏進來的人是焦敬,甚至於,將朱儀引薦給孫太后的人也是焦敬。
這就導致了,從孫太后的口中,朱儀其實旁敲側擊出了很多事情,當然,這也是因爲,當時的狀況下,孫太后希望朱儀和任禮,焦敬等人擰成一股繩,制約英國公府。
而現在,這些事情,反倒成了朱儀可用的手段。
果不其然,雖然說當初和孫太后漸行漸遠,也有英國公府自己的原因,但是,站在張二爺的角度,聽朱儀提起此事,心中還是忍不住生出一陣怒意,頓時便打消了緣由的念頭,道。
“不錯,焦敬那個老傢伙,任禮就是他扶起來的,跟他說這些道理也是白搭!”
“既然如此,小公爺便放手去做吧,有什麼需要老夫幫忙的,我一定盡心竭力!”
第675章 什麼叫各懷鬼胎
直到出了英國公府的門,朱儀才緩緩鬆了口氣。
不得不說,今天的遭遇可謂一波三折,變故重重,從最開始焦敬等人的質疑,到後來任禮忽然傳出的信,都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所幸的是,這一切他應對的還算得當,雖然說可能仍舊沒有打消焦敬等人的懷疑,但是,還是那句話,只要太子出閣和幼軍的事情能夠辦妥,那麼,他們有再大的懷疑,也會吞回肚子裏去。
至於這兩件事情能不能辦成……
回府的路上,朱小公爺在心中默默的將今天發生的一切覆盤了一遍,再次確認沒有問題,心神才慢慢的放鬆了下來。
只要說服了張輗,接下來就好辦許多,只需要把一切都告訴舒公公,剩下的事情,自然一切水到渠成。
一念至此,朱儀的眼中不由閃過一絲放鬆之色,奔忙了這麼久,恢復父祖的爵位, 總算是近在眼前了。
馬車悠悠的在成國公府的府門前, 管家早已經在門前候着。
朱儀在小廝的攙扶下走下馬車,正準備往府門裏走, 卻見府門外頭,還停着一頂小轎,管家也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
“怎麼了?”
皺着眉頭,朱儀問道, 於是, 管家趕忙上前一步,小聲答道。。
“大少爺,剛剛有客到訪,現在人在花廳。”
說着話, 管家遞上來一份名帖, 朱儀接過來一瞧,心中一陣意外的同時,卻也生出幾分不滿, 對着管家道。
“我不在府中,誰讓你擅自放人進府的?”
自從朱勇死後,雖然成國公府上下,依舊對朱儀用‘大少爺’的稱呼,但是實際上,朱儀卻早已經成了整座府邸的主心骨。
再加上朱儀的身份特殊,爲了防止不必要的情況出現,他對府中上下的事務管理十分嚴苛。
因此, 口氣當中稍稍帶了幾分怒意, 便讓在成國公府呆了半輩子的老管家頭上也冒出一絲冷汗。
“大少爺不在,老奴本是按着您的吩咐, 對所有人都閉門謝客的, 但是,剛剛這份名帖遞進來, 老奴還沒來得及打發人, 就被那位攔了下來。”
“因您走的時候說過, 那位是貴客, 不得怠慢,若他有任何需求, 都儘量滿足,所以, 那位既開了口,讓老奴放人進府,老奴也不敢不從。”
“不過大少爺放心,人雖進了府,可進府之後,老奴就將他引到了花廳,一路上都有人跟在後頭伺候着,應當不會出什麼岔子。”
“什麼?”
聽了管家小聲的解釋,朱儀心頭的怒意倒是平息了, 但是,緊皺的眉頭卻沒有鬆開, 緊接着而來的,則是一陣驚疑不定,問道。
“你是說, 我出門時來拜訪的那位?是他讓你放人進去的?”
管家點了點頭,想了想,又道。
“是, 不過,那位也只吩咐了,說讓老奴先迎人進來,其他等大少爺回來再說。”
聽完之後,朱儀不由揉了揉額頭,感到有些頭疼。
‘那位’自然指的是舒良!
有關於東宮出閣之事,最開始的確是朱儀和楊傑的主意,但是,幼軍之事,卻是天子的意思。
雖然不清楚天子這麼做的用意何在,但是,朱儀隱約也能感覺到, 自從這兩日南宮的旨意發出來之後,天子在這件事情上的關心度, 明顯高了不少。
不然的話,舒良這等大璫, 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冒險親自來跟他傳達這件事情的各項細節。
當然,這也是朱儀敢在焦敬等人面前承諾要當這個急先鋒的原因。
穩賺不賠的買賣,誰會不願意做呢?
原本,在應付了焦敬和張輗這幫人之後,朱儀只需要把剛剛發生的一切,如實的轉告給舒良,然後讓他回稟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