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雖然說朱儀沒上過戰場,但到底是勳貴世家出身,曾被朱勇寄予厚望,弓馬嫺熟不說,對於邊境的狀況,雖然做不到諳熟於心,但是至少也大致清楚。
因此,對於關西七衛的重要性,他自然也清楚的很。
正因如此,朱儀纔會對這個消息感到無比的震驚,截殺關西七衛的使臣,這要是傳了出去,鬧不好就是會再起戰火的事情。
張輗也是一臉無奈的樣子,嘆了口氣,道。
“小公爺莫急,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了數年,只是現在被查出來了而已,任侯當年到底是如何考慮的,他傳來的信中並沒有說,但是,不出意外的話,這件事情的端倪,已經被楊能察覺了。”
“雖然說發現的及時,楊能應該還沒查到什麼實證,但是,他那份自陳書中到底有沒有寫上,卻沒人知道……”
“呵~”
漸漸的將這個消息消化之後,朱儀也冷靜了下來,哼了一聲,道。
“楊家當時已然是賭上了所有的身家,就憑楊洪在廷議上那股不要命的勁兒,你覺得他會因爲沒有拿到實證,就不往上稟嗎?”
張輗沉默了下來,他當然清楚這個道理,只不過,心中還抱着一絲希望而已。
但是,顯然他自己也清楚,這絲希望,根本就是不切實際的。
“不對……”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眉頭緊皺的朱儀,卻又開口道。
“既然人是來自宣府軍中,那麼,任禮怎麼確定,是楊能派過去的?”
“別忘了,他當時派人暗殺于謙,落了把柄在楊信的手中,會不會,那些密探是楊信派過去查暗殺一事的?”
面對朱儀的疑惑,張輗卻苦笑一聲,道。
“小公爺,這有區別嗎?”
“就算不是楊能派過去的,楊信發現了這件事情,也一樣會往御前呈遞,說到底,我們現在該考慮的,是怎麼把這件事情遮掩下來……”
朱儀沉默了一下,然而下一刻,他卻笑了起來,抬頭看着張輗,開口問道。
“二爺,我們……爲什麼要遮掩呢?”
說着話,朱儀的聲音有些冰冷,道。
“別忘了,我們最開始的時候,就已經打算好了,要讓任禮萬劫不復,如今他身上多了這麼一樁案子,豈不是更好嗎?”
就像朱儀自己說的,在張輗的面前,他可以不是一個對太上皇忠心耿耿的忠臣,而是一個一心爲了家族復興努力的小公爺。
在這一點上,他們兩家,是有着共同的利益的。
任禮倒臺,對於他們來說,都是好事,所以,爲什麼要阻攔呢?
這話一出,張輗愣了片刻,神色有些掙扎,片刻之後,他臉上的苦澀之意更濃,搖了搖頭,道。
“小公爺,這件事情沒這麼簡單,任禮可以倒,甚至於,朝廷要因爲暗殺大臣一事處置他都可以,但是唯獨,不能因爲關西七衛的事倒!”
“這是爲何?”
看着眼前張輗堅定的樣子,朱儀不由皺了皺眉,開口問道。
谷薍</span> 他的確是沒明白,張輗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既然都是要扳倒任禮,那麼到底是何罪名,又有什麼關係呢?
要知道,罪名越多,反而會讓任禮越難以翻身,這對於他們來說,應該是好事纔對啊!
張輗的神色有些閃爍,片刻之後,方道。
“小公爺,你可想過,截殺使節這樣的大事,爲何過了這麼多年,都沒有人發現呢?”
朱儀想了想,遲疑道。
“難道不是因爲,塞外部落混亂,所以,任禮將使節之死栽贓給了其他部落?”
這並不是什麼難以想到的手段,易地而處,如果說朱儀是任禮,也會用這樣的手段。
但是,張輗卻搖了搖頭,道。
“任侯傳出的信中,對這件事寫的很詳細,據他說,當時關西七衛對他早有防備,所以,並沒有經過肅州,而是繞道而行,等他得到消息的時候,他們已經進了寧夏境內。”
“而他截殺這些人的地點,是在寧夏城外南方的一處村鎮當中……”
“這怎麼可能?”
朱儀眉頭緊皺,忍不住問道。
“使節入我大明境內,地方官員必會第一時間稟報朝廷,甘肅和寧夏雖然相隔不遠,但是,任禮並無節制寧夏官員的權力,一旦朝廷得知有使節到來,必會遣使相迎。”
“何況,如果地方官員上報到了朝堂,那麼兵部必有存檔,使節無故消失,朝廷必會嚴查,怎麼可能一點風聲都沒有?”
雖然朱儀年歲不大,但是,這件事情發生的時間,他也差不多及冠了,這種大事如果真的有的話,他不可能絲毫都沒有印象。
張輗看了朱儀一眼,又是一聲嘆息,道。
“怪的怪在這裏,這件事情,就連我也未曾聽聞過,箇中緣由,任侯信中未曾說明,我等現在見不到他,自然也無法相詢,但是,任侯既然將此事寫的這麼詳細,那麼,箇中緣由,其實,也不必再問了。”
“賢侄不妨想想,當時的朝野上下,能夠同時壓得住兵部和寧夏地方所有消息的,又能有幾人呢?”
朱儀難以置信的睜大了眼睛,忍不住道。
“二爺的意思,難不成是說……”
張輗點了點頭,但是,也沒有真正說出來。
有些話,即便是他們二人對談,也是不好說出來的,但是,其實也不必說出來,大家心裏都清楚。
在當時的朝堂上,能夠做到這一點,並且有膽量做的,其實也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一念至此,朱儀還是有些難以置信,不由問道。
“可是,爲什麼呢?這件事情,分明是任禮膽大包天,太……朝廷沒有必要包庇他啊!”
這一次,張輗終於搖了搖頭,道。
“陳年舊事,知道內情的人,恐怕已經很少了,但是,這件案子如果真的查下去,痕跡還是頗多的。”
“所以,任禮那邊,該救還是要救的!”
“起碼就現在的情況而言,他如果能夠獲救,對我們都有好處。”
說這話的時候,張輗的臉色也有些無奈,朱儀更是冷笑一聲,直接道。
“恐怕,這就是任侯爺費盡周折也要傳信出來,而且要將當年之事和盤托出的最大原因吧?”
任禮如今身陷囹圄,幾乎已經沒有了翻身的餘地。
畢竟,朝堂之上,楊洪對他的指控,不管是哪一樁都並非空穴來風,如今他被鎖拿詔獄,三司會審,被查個底掉,已經是在所難免的事。
所以,他唯一能夠指望的,就是他的這些盟友,能夠設法搭救他。
但是,任禮自己心裏也清楚,他這次隱瞞真相,裹挾勳貴的行爲,只怕會引起腥说牟粷M。
而且,就廷議上各家勳貴的表現來看,任侯爺只怕很難相信,他們會竭力搭救自己。
所以,他要自保,就得給張輗等人一個,不得不救他的理由!
任禮心裏很清楚,他對於勳貴們來說,並不是完全不可替代的存在,甚至於對於太上皇一黨來說,也不是不可承受的損失。
因此,這些人就算會救他,也會衡量代價,如果一旦超出了他們所能承受的代價,放棄救他,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
所以,他費盡周折的把信傳出來,而且詳詳細細,絲毫都不避諱的將自己做下的事情都說了出來,就只是爲了告訴他們一點。
那就是,他犯的事,一旦順藤摸瓜的查下去,那麼,查到最後,一定會牽扯到太上皇的身上。
這並沒有什麼難以理解的,要坐實任禮暗殺于謙的事,就必然要清查甘肅的軍屯,然後就會查到當年任禮阻攔關西七衛內遷的事情,順着這條線,很快就能查到,寧夏曾有關西七衛使臣到訪,隨後的一切,也就順理成章了。
要知道,如果這件事情是真的,那麼,這件案子本身的證據,並不會難以收集。
畢竟,當年某太上皇大權在握,並不會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跌落九重,所以,他所做的,只會是對外界隱瞞,但是,必然是會有人知道真相的,而處理這件事情的過程當中留下的痕跡,他也不會刻意的去清理。
還是那句話,這件事情只要他在位一天,就能壓得住不被翻出來,但是,誰又能夠想到,天有不測風雲,有朝一日,他還真的就不在位了。
如此一來,只要這條線被捋順了,那麼想要蒐集證據,其實並不困難。
所以,任禮的意思很明白,想要不給天子機會藉此打壓太上皇,那麼,張輗等人就得幫他料理手尾,就得阻止朝廷查這件案子,就得想辦法救他。
這是無言的威脅,甚至於,這件事情一旦被太上皇得知,以他老人家的性格,必然會雷霆大怒,有一種自己被背叛了的感覺。
這些,任禮都清楚,但是,他如今命都快要保不住了,那還管得了這些。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有楊家的這種定力和魄力的。
這已經是現階段,任禮能夠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而很顯然,這個辦法,也已經起了作用。
面對朱儀略顯輕蔑的神色,張輗有些無奈,但還是道。
“我知道小公爺心裏不痛快,老夫心中也不舒服,這任禮自己膽大包天也就算了,到了如今的地步,還敢拿這件事情來做要挾,實在可恨。”
“但是話說回來,這件事情無論真假,都不能冒險,所以,這件案子,該阻止還是要阻止的。”
“事實上,就在小公爺來之前,我就已經派人去了甘肅和寧夏,按照任禮所說的內情,開始着手補救了……”
所謂的補救,其實無非也就是銷燬人證和物證,儘量的抹掉從暗殺于謙到侵佔軍屯及當年截殺使臣的一系列痕跡。
聽了這話,朱儀心中一驚,但是很快就冷靜下來,看着眼前的張輗,輕輕搖了搖頭,道。
“二爺,你只怕將此事,想的太簡單了……”
第673章 朱·大忽悠·儀
英國公府的花廳當中,張輗皺眉望着朱儀,心中不由生出幾分不滿。
在他看來,朱儀有些不識大局了。
站在張輗的角度,他的確想從任禮的手中拿回權勢,爲此,甚至不惜損害太上皇一黨的利益。
但是,凡事總要有個度!
任禮可以放棄,因爲還有兩座公府能夠頂上,但是,如果因此而危及到了太上皇的聲譽,那就超過了張輗可接受的代價。
如今,任禮的事情,明顯已經牽扯到了太上皇的身上,張輗相信,如果說這件事情最後真的查了個水落石出,天子絕不會放過這個打擊太上皇威望的機會的。
甚至於,說不定東宮出閣,也會因此而受到影響。
相對而言,捏着鼻子替任禮收拾手尾雖然讓人心裏不舒服,但是,只要能夠處理乾淨,那麼最多,也就是恢復到廷議之前的狀態。。
雖然這樣一來,他們這段時間的籌劃可能會竹籃打水一場空, 可總歸比把太上皇也牽扯進來,要強得多。
因此, 對於朱儀如今堅持依舊要扳倒任禮的態度, 張輗自然感到有些不滿。
此刻並無旁人, 張輗也沒有遮掩自己的情緒,朱儀自然看了出來, 於是,他輕輕嘆了口氣,問道。
“二爺是否覺得, 小侄只顧成國公府,一意孤行想要針對任侯,卻失了大局?”
張輗沉默不語,但是,他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見此狀況, 朱儀苦笑着搖了搖頭, 道。
“若是如此, 二爺真的多慮了, 此番廷議,天子當着文武百官的面, 如此疾言厲斥, 若是到了最後,任侯還能全身而退,那天子的顏面何存?”
說着話,朱儀意味深長的望着張輗,開口道。
“要知道,朝臣們固然不想讓天家失和的景象傳揚出去, 但是, 和天子的威信相較,孰輕孰重,在朝臣的心中,還用考慮嗎?”
這話一出,倒是讓張輗皺起了眉頭,不由認真的思索了起來。
還是那句話,朝堂之上,很多時候,並不單單講究是非對錯,更重要的是要講究‘大局’。
對於朝臣們來說,天家和睦, 朝局穩定, 天子聖明,萬民膺服,是朝廷需要向天下萬民展示出來的形象。
但是,朝廷的權威,其核心是建立在天子至高無上,聖明英斷的基礎上的。
歸根到底,朝臣們之所以會想盡各種辦法,平衡南宮和天子之間的關係,並不是爲了太上皇,而是爲了維持天子的形象。
這一點,在平時體現不出來,但是,一旦二者發生衝突的時候,朝臣們會如何抉擇,其實想都不用想。
就如朱儀所說的,天子金口玉言,言出法隨,廷議之上,天子言之鑿鑿的說任禮有罪,如果到最後,任禮是‘清白’的,那麼,就意味着天子犯了錯。
但是天子,是不能,也不會犯錯的!
所以,太上皇打了敗仗,是王振擅權,是隨同大臣怯懦,是朱勇貽誤戰機, 卻唯獨不會是太上皇魯莽妄爲。
同樣的道理,如今天子既說了任禮有罪,那麼,他必然有罪。
這已經不是真相如何的問題了,而是天子權威的問題,所以事實上,到了這個地步,想要讓任禮全身而退,已經不現實了。
眼瞧着張輗應該想清楚了這中間的道理,朱儀方繼續道。
“所以說,二爺應該明白,我並沒有什麼理由,一定要置任侯於死地,到了這等地步,即便最後什麼也沒查出來,暗殺于謙的事情也沒有坐實,可光是任侯牽涉的侵佔軍屯的案子,也足夠讓他奪爵削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