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所以,可想而知的是,如果朱儀真的去找胡濙通氣,他大概率是不會拒絕的。
有了他的幫忙,至少太子出閣的事,就能成了大半。
真正難的是幼軍的事!
前頭說了,從太宗朝到宣宗朝,將幼軍交到東宮的手中操練,都是天子的恩寵,並不是定製。
既然如此,那就意味着,這件事情完全要看天子的心意。
鑑於如今天家特殊的關係,在場的重任都心知肚明,或許明面上看來,天家兄友弟恭, 和樂融融。
但是實際上,天子所做的只不過是表面功夫而已, 真正涉及到一些敏感的權力, 譬如議政權, 軍權,人事權的時候,天子始終都罕有讓步。
從太上皇歸朝時,南宮的一干宮女內侍,到羽林後衛的遴選和統領的任命風波,再到逼迫太上皇當行麃巡粫深A朝政。
樁樁件件,都淋漓盡致的昭示着這一點。
毫無疑問,幼軍同樣如此!
血脈關係是割不斷的,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一點,所以實際上,東宮的存在,大有可能會成爲太上皇權力的延伸。
只不過,儲君之事十分複雜,既有歷史原因,也有禮法的束縛,所以天子不好明面上阻攔,只能暗地裏使些絆子。
但是,就算攔不住東宮參政,可幼軍這種可給可不給的權力,天子是必然不會給的。
這也是腥艘恢倍紱]有想過這件事情的最大原因。
然而,朱儀的話卻給他們提了個醒,現在,的確是提出組建幼軍的最好時機。
儘管,這個最好時機,也沒有多好就是了……
朝廷如今雖然通過了整飭軍屯的章程,但是,就像焦敬他們之前打算的一樣,朝廷確定大的方向只不過是第一步而已,這件事情真正困難的地方,從來都不是在廷議上。
還是那句話,整飭軍屯如果那麼容易的話,那麼朝廷早就動手了,根本不會等到現在。
所有的政令,都得要能夠推行下去,纔算是成功。
而整飭軍屯的章程,最大的難點,事實上就是整個武將體系從上到下明裏暗裏的反抗。
這和任禮出於私心,在廷議上真刀真槍的和文臣對壘是截然不同的。
軟釘子這種手段,可不止是文臣會用,勳貴們在朝廷呆了這麼久,用起來也是純熟的很。
最基本的就是,你御史派到了地方上,要往年賬冊,要軍屯黃冊,要操練記錄,邊將們若不想配合,法子多了去了。
乾脆點的說沒有,雞冱c的給你個一看就是敷衍了事的,還有刻意刁難的,能把犄角旮旯的各種小事都翻出來,擺出厚厚的一桌子讓你查。
等你真查出什麼問題,他們也能有無數的理由等着你,什麼虜佼敃r來劫掠了,那年沒下雨了,軍中當時生了疫病,耽誤農時了,真的拖起來,他們能把派去查案的御史磨的一點脾氣沒有。
甚至於,問的急了,給底下人打個眼色,附近的某個村鎮,立刻就會‘出現亂子’,雖然說不一定是偃私俾樱芸赡苤皇莾蓚�農民打架,但是,萬一呢?
總不能人家盡忠職守,保境安民,你都不讓人家去吧!
除此之外,還有釜底抽薪的,地方上明裏暗裏拒不配合,京城裏頭,各家勳貴也不會閒着。
朝廷派那麼多的官員出去,焉能個個跟于謙一樣兩袖清風,人品過硬?
勳貴們真要是發了狠,發動人脈關係網打探,揪住這些人過往在任上犯過的過錯彈劾,怎麼着也能拉下來一批人。
就算是一時查不到問題的,跟地方上多加聯絡,死死的盯着他們,只要這些人在查案過程當中,有任何逾矩或者超出職權的動作,朝中一堆勳貴蜂擁而上的彈劾,足夠讓他灰溜溜的回京。
就這些,還都是合理合法,按着規矩來,讓人挑不出毛病的手段,別的更激烈的手段,真要是被逼急了,也不是沒人敢用。
總之,廷議上頭,之所以沒人跟着任禮衝鋒,除了兩家公府自己心裏打着小心思之外,袆熨F們覺得真正的鬥爭都在後頭,纔是最大的原因。
所以,朱儀才說,朝廷要整飭軍屯,不可能一點代價都不付出。
任禮的下場,的確能夠震懾諸勳貴,但是,最多也就是讓他們明面上不敢公然反對整飭軍屯而已,可暗地裏的這些小動作,是根本不可能攔住的。
當然,勳貴們有各種各樣的手段,文臣們也不是喫素的,論起這種政治鬥爭,他們自然也有應對的法子。
到最後,有可能是整飭成功,勳貴們認栽,也有可能,朝廷被這種種軟刀子拉進泥潭裏,最後不得不妥協讓步。
所以說,這是一場無法預測勝負的鬥爭,而且可以預見的是,鬥爭的過程必然會十分漫長。
而如果天子想要有把握的,順利的將這道政令推行下去,那麼,打了棒子之後,給個甜棗是必不可少的。
事實上,靖安伯和鎮南王的聯姻,還有豐國公李賢等一干人近日來接連得到的賞賜,已經可以初步窺出端倪,天子除了支持兵部之外,也在試圖安撫勳貴,或者至少是部分勳貴。
既然如此,那便是他們的機會!
朱儀的意思其實很明顯,用配合整飭軍屯的代價,去換取東宮遴選,操練幼軍的權力。
如此一來,勳貴們雖然短期需要捨棄一部分利益,但是,卻算是爲自家的子弟或者是親信的部將,換取了進身之階。
只要他們能夠進入幼軍當中,不僅和太子殿下打好了關係,也同時和同一輩的優秀子弟也有了交情,更重要的是,有了這層資歷,他們在軍中也能很快站穩腳跟。
這對於如今青黃不接的勳貴們來說,其實是很有誘惑力的。
唯一需要擔心的,其實是天子願不願意做這個交易。
或者說,天子會不會爲了讓朝廷能夠更順利的整飭軍屯,而讓渡出這部分敏感的權力,給到東宮的手裏。
對於這一點,誰也沒有把握。
甚至於,以己度人,在場的不少人都覺得,換了是他們,恐怕是不願意的。
至於原因,也很簡單。
整飭軍屯是朝廷的事,雖然背後有天子支持,但是,這同時也是文臣們所期望的,這一點,從廷議上那幫文臣大佬有多賣力就能看得出來。
在這件事情上,勳貴們固然會各種使絆子,但是,文臣們自然也會見招拆招,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甚至於,如果有天子拉偏架的話,這場鬥爭最終多半還是要以文臣勝利而告終的。
儘管,在這個過程當中,朝局可能會經歷數次動盪,甚至於整個朝堂很長一段時間,都要圍着這件事情打轉。
但是,這般代價,其實並不算難以接受。
相對的,讓渡出幼軍的遴選和操練權,的確可以安撫勳貴,讓整飭軍屯變得更加順利,也可以讓朝局最大限度的保持穩定,但是,這相當於天子替兵部承擔了壓力。
而且更重要的是,這會助長東宮的勢力迅速擴大,或至少是在勳貴當中迅速擴大,在如今東宮年幼的情況下,實質上就是變相的放任太上皇在朝中擴大自己的影響力。
這對於天子來說,是有害無利的事情。
易地而處,這種犧牲自己的利益,爲大局考慮的行爲,大家能夠肯定會這麼做的人,也就只有于謙了。
至於天子……
或許會,或許不會,但是,從天子在太上皇歸來之後的警惕態度來看,腥诉�是傾向於覺得……希望不大。
沉吟片刻,焦敬和陳懋組織了一下語言,正欲開口再勸,卻不曾想,一旁的張輗忽然輕輕一拍桌子,道。
“好,小公爺有此決心,我等豈能退縮。”
“這份奏疏,我英國公府,願意聯名!”
看着忽然變得豪氣干雲起來的張二爺,焦敬有些無奈,道。
“二爺,此事是否再考慮一下,我還是那句話,東宮如今出閣之事都還未徹底確定下來,考慮幼軍之事,確實太早了。”
“我等在冒進這種失誤上,喫的虧已經夠多了,還是穩紮穩打的好。”
然而,面對焦駙馬的‘苦口婆心’,朱儀卻並不領情,只淡淡道。
“駙馬爺若是覺得此舉冒險,大可袖手旁觀便是,我本也沒想着,能讓駙馬爺一塊冒險,畢竟,此事可能讓天子發怒,首倡之人,也不是沒有可能,落得跟任侯一個下場。”
“總得留得青山在,對吧?”
這番話口氣平淡,但是,嘲諷之意甚弄,頓時讓焦敬的臉色有些難看。
不過,朱儀話裏話外打着爲太上皇和太子考慮的大旗,讓焦敬想要反駁一時也找不到理由。
於是,氣氛一時有些尷尬,這個時候,陳懋幹忙出面打圓場,道。
“既然我等對此事爭執不下,那麼,不妨一同傳信入南宮,問問太上皇他老人家的意思,若是太上皇覺得不妥,那便罷手只提東宮出閣之事。”
“若是太上皇也覺得可行,那麼,小公爺也不妨一試,就當是提個過分的條件,以求得天子讓步,答應東宮早日出閣,也未嘗不是一個辦法。”
這話說的……
焦敬看了陳懋一眼,心中不由暗歎了一聲。
果不其然,雖然覺得成功的希望不大,但是,組建幼軍對於勳貴之家的誘惑力,還是很大的。
請示太上皇?
焦敬想都不用想,這種擴大東宮影響力的舉動,太上皇纔不會考慮辦事的難度大不大,他老人家只負責吩咐,怎麼辦妥是底下人的事。
不過,陳懋這個老狐狸,到底還是留了一手。
言下之意,就是讓成國公府去當這個出頭鳥,得了好處是大家的,但是,冒的風險,卻是成國公府來承擔。
不過,這麼做,真的好嗎?
焦敬心中一時覺得有些不妥,但是,具體是哪裏又說不出來,眼瞧着腥硕伎醋潘瑹o奈之下,也只得輕輕點了點頭,道。
“既然如此,那此次,恐怕要勞小公爺冒險了……”
第671章 技術活不好乾
焦敬應該算是在場腥水斨校ㄒ灰粋�對幼軍不感興趣旳人了。
畢竟他只是外戚,並沒有勳貴那般枝枝蔓蔓的關係和龐大的家族,所以即便東宮有了幼軍,對他來說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好處。
正因如此,他在這件事情上更加理性,但是,也擋不住其他各家已經一動,到了最後,他也只能答應試一試。
畢竟,如今看來,這件事情由成國公府牽頭,要承擔的壓力,也是成國公府最大。
既然朱儀都願意犯險,他也沒有阻止的理由。
大致議定了方向,腥擞稚套h了一些細節,便各自回去準備了,要知道,即便不爲幼軍,至少,東宮出閣也不能再耽擱了。
腥松⒈M,朱儀卻留了下來。
因爲,還有一關沒有過去!
事實上,之所以會有他剛剛來的這一場,最大的原因就是, 這些人懷疑他暗中和楊府聯手扳倒任禮。
還是那句話,扳倒任禮不算什麼, 但是和楊府聯手, 就會讓這些人不得不懷疑, 他是不是有倒向天子的念頭。
剛剛朱儀對腥私忉專麃K沒有答應楊傑, 只是焦敬等人剛好想要在廷議上保持立場,所以他才順手敲楊家一筆。
這個解釋,無論腥讼嘈挪幌嘈�, 但是,有了如今的這份奏疏,就算是他們心中有疑,也只能暫時壓下來。
然而,有一個人卻是瞞不過的, 那就是他面前的張輗!
當時, 爲了說服張輗, 朱儀曾經清晰的表明過立場, 甚至於,幾乎將他和楊傑的所有談話, 都原原本本的告訴了張輗。
所以, 張輗清楚的知道,他早就做好了打算,要和楊家聯手。
如此一來,剛剛的那番解釋,就說不通了。
花廳當中,人已走了個乾淨, 張輗按着手裏的茶盞, 目光如炬的望着眼前的朱儀,問道。
“小公爺,就沒有什麼話想跟老夫說的嗎?”
對於這番質問,朱儀早有準備,面色依舊平靜,回答道。
“二爺是指,我爲何沒有如實跟焦駙馬等人說明,我當日對二爺所說的話嗎?”
輕輕搖了搖頭,朱儀斂容道。
“二爺,你我兩家乃是世交,如今又是秦晉之好, 有些話我可以對二爺說, 是因爲你我兩家姻親一成,便是同氣連枝,成國公府好,就是英國公府好,英國公府好,就是成國公府好。”
“這道理反過來也是一樣,所以,我跟二爺可以攤開了說,所做的一切就是爲了復爵,二爺也會相信我別無他意,但是,二爺捫心自問,若是這話我跟那些人說,他們會覺得我只是爲了復爵,還是……會覺得我在兩頭下注呢?”
廷議之前的那場談話,二人其實已經說的很明白了。
他們這麼做,就是純純的爲了自己的利益着想。
成國公府想要復爵,英國公府想要從任禮手中拿回權勢,儘管這樣會對如今太上皇已經成形的力量有很大的打擊,但是,二人都不在乎。
歸根到底,對於他們來說,家族的強大,遠比所謂的忠心要重要!
所以,對於說服張輗,朱儀還是有把握的。
現在張輗猶豫的, 無非就還是剛剛老生常談的,他和楊家提前的聯絡, 有可能是在倒向天子。
但是,朱儀不相信,張輗之前沒有想到這一點,他明知如此但還是這麼做了, 只能說明,他內心當中還是傾向於相信朱儀的。
如今只不過是聽了焦敬等人的話,心中又有了動搖而已。
看着張輗沉默的臉色,朱儀依舊晃了晃手裏的奏疏,道。
“二爺,這本奏疏的內容,你也瞧見了,若是我真的如焦駙馬等人猜測的那樣,那麼,我只需推動東宮出閣便是,何必要大費周章,冒着這麼大的風險,替太子殿下爭取幼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