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土木之役,終究是要有人來承擔責任的。
與其被臣們一刀刀的慢慢割肉,不如狠狠的出一回血,一次性出夠了,封了臣的嘴,教他們以後再不能拿土木之事來做章。
要知道,先皇和今上,對於兵事皆是十分看重的,這些年勳戚雖遭打壓,但是核心權柄基本上都沒有怎麼受到侵害。
因此,現在的勳戚一脈,現在缺的壓根就不是什麼權柄。
他們真正缺的,是能夠執掌權柄的人!
這次北征,本就是二代勳戚向三代勳戚移交權柄的一次行動,土木一敗,這個進程也被完全打亂,勳戚自己更是陣腳大亂,最後被臣鈍刀子割肉,一步步的蠶食掉本屬於自己的權柄。
所以現在的勳戚,最緊要的根本不是什麼京營,而是儘快的補充五軍都督府的掌事官。
這樣才能代表勳戚武臣一脈,扛起大旗,抵禦臣的反攻。
不然的話,就很容易出現最開始在本仁殿中的局面,重臣議事,勳戚一脈能夠說話的就那麼三兩個,一說話就會被羣起而攻之。
真正看透這一點的,朝野上下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
朱祁鈺前世,也是登基數年之後,才漸漸回過味來,但是當時勳戚被打壓已成定局,便是想要再扶植,也再難扶起。
所以昨天在集義殿中,朱祁鈺說,他是在幫助勳戚一脈,是真的沒有撒謊。
京營丟了,可以再找機會拿回來,反正臣不至於喪心病狂到動用京營來圍殺勳戚。
但是一旦五軍都督府長期處於權力真空期,那麼勳戚便始終是一盤散沙,被臣一刀刀的將身上的肉割下來,也是無可避免的事情
偏偏,像都督僉事,都督同知這樣的佐貳官還好說,到了都督的級別,每一個都是舉足輕重的朝廷重臣。
想要實授這樣的重臣,即便是朱祁鈺登基之後,臣這邊,也是無論如何繞不過去的。
那就只有趁此機會,用一份重重的權柄,來撬開這幫臣的口。
其他的東西,都見效太慢,唯有京營,是即刻便能夠交出來的,也是臣垂涎許久的權柄。
就是不知道,用京營來交換三個實職都督,臣這邊,覺得值還是不值
第59章 滿朝跪諫
午門前的廣場上一片議論之聲,但是前排的幾位大佬卻都十分沉靜,只不過所有人的眉毛都緊緊地擰在一起,顯然心中並不似他們面上這麼平靜。
朱祁鈺也不催,他知道,這是這些重臣,在衡量利弊得失。
這種大事,必然要經過一番審慎思慮纔是。
在場的九卿重臣們,的確都十分猶豫!
京營的份量,的確是太重了!
李賢提了兩個條件,但是實際上還有隱晦的第三個條件,那就是文臣對勳戚的打壓到此爲止。
至少,因爲土木之役當中勳戚的過錯而進行的打壓,到此爲止!
李賢雖然沒有明說,但是到了他們這種身份地位,很多話都不用明說。
勳戚一脈,已經讓步到了如此程度,如果文臣還是死死抓着不放,那麼武臣這邊傾力反撲起來,文臣這邊也未必就真的能受得住。
更重要的是,這個當口,一旦因爲文武之爭導致戰事有失,那到時候責任可全都是文臣這邊的。
畢竟,京營的份量,已經足以代表勳戚和解的找饬恕�
但是……
顧興祖等人暫且不說,勳戚這邊一下子要通過三個實職都督,這筆買賣,是否划得來?
足足過了近半炷香的時間,朱祁鈺才抬了抬手,在禮官的主持下,朝會重新恢復了秩序。
朱祁鈺偏了偏頭,將目光放到王直的身上。
這樁事情,說到底,還是要他這個百官之首來敲定。
其他人的份量都不夠!
王直對這一點也清楚,短短的片刻之間,他心中亦是已然有了決斷,開口道。
“郕王殿下容稟,無論是京營提督大臣,亦或是五軍都督府都督,皆是朝廷重器,所謂恩出於上,此事本該由君上決斷,然如今天子蒙塵,我文武百官悉惟殿下總攝大政,故老臣之意,此事當由殿下代天子決斷。”
這就是變相的同意了……
說到底,還是京營的份量太重了!
重到哪怕文臣知道,這是勳戚拋出來的一塊餌,還是忍不住要吞下去。
畢竟,以後的事情誰也說不準。
就像李賢剛剛說的一樣,實職都督的任命,有廷推固然更加名正言順,但是不經廷推,由君上直接簡拔纔是常態。
如今情況特殊,天子被擄,在廷推當中,文臣的人數是佔據優勢的,這才能夠卡着實職都督的任命。
但是卡的了一時,卡不了一世,日後局勢穩定,新君繼位,總有一天還是會任命的。
倒不如趁此機會,狠狠的敲勳戚一波竹槓。
要知道,京營可是這幫勳戚的心頭寶,錯過了這次機會,再想讓他們吐出這塊肥肉,基本上沒什麼可能。
所以王直衡量了一番,很快便做出了決斷。
王老大人說的委婉,但是朱祁鈺自然聽得明白。
沒有反對,便是同意了……
朱祁鈺點了點頭,又對於謙道。
“於尚書,豐城侯提議由你來提督京營,你意下如何?”
“臣悉惟殿下之命!”
于謙倒是沒怎麼猶豫,直接了當的便接了下來。
有了王直這個百官之首的首肯,再加上于謙這個分管兵事的九卿點頭,這件事便算是基本成了。
但是朱祁鈺還是挨個詢問了剩下的幾個九卿以及內閣大臣的意見。
他們的想法基本和王直一致,自然也都是大同小異的應了下來。
於是朱祁鈺便開口道。
“既然各位重臣皆無異議,那便照此辦理,命兵部尚書于謙,提督京營,總領京畿內外防務。”
于謙上前一步,道。
“臣領命!”
朱祁鈺又道:“另,擢成安侯郭晟,忻城伯趙榮,駙馬都尉薛恆,爲五軍都督府都督,分別執掌中軍都督府,左軍都督府,及後軍都督府。”
勳戚一脈當中,郭晟等三人出列,齊聲開口道。
“臣等謝朝廷恩典。”
塵埃落定,文臣和勳戚兩邊都各自回列。
這一番任命,雖然和最開始預想的不盡相同,但是雙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算得上是皆大歡喜。
除了左順門背後的孫太后!
她老人家緊緊捏着手裏的帕子,彷彿跟那帕子有什麼深仇大恨一般。
這番朝會,文臣和勳戚兩相得利,唯一有損失的,就是位居宮中的太后娘娘了。
不用動腦子想,孫太后也明白。
京營到了于謙的手裏,是絕不會再讓她這個後宮太后,指揮的了一兵一卒的!
“郕王……”
死死地盯着門外一臉平靜的朱祁鈺,孫太后臉上勾起一抹冷笑,輕聲道:“哀家果然沒有看錯你,狼子野心之輩,既然如此,別怪哀家心狠……”
孫太后抬手一招,李永昌連忙走上前來,孫太后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李永昌臉上的冷汗霎時間便落了下來。
“娘娘,這……這要是傳到外朝去……”
看着李永昌一副懦弱的樣子,孫太后冷哼一聲,低聲喝道。
“傳出去又如何?哀家是大明的皇太后,天子的生母,難不成外朝那幫大臣,還敢爲了一個區區的先皇遺妃,闖進宮中質問哀家不成?”
“是,內臣這就去辦。”
李永昌嚇得一激靈,再不敢多言一句,立刻便帶着人退了下去。
這邊發生的一切,朱祁鈺都不知道。
因爲朝會還沒有結束……
對於大朝會來說,廷推只不過是個開胃菜,哪怕因爲勳戚這邊出了幺蛾子,這道開胃菜已經比的是正席了,可原本的正席也不能撤了。
羣臣各歸其位後,左都御史陳鎰上前,沉聲道。
“殿下,臣左都御史陳鎰,同都察院監察御史三十二人,六科給事中十一人聯名上奏,彈劾司禮監太監王振擅政專權,賣官鬻爵,僭越朝臣,威脅天子,致朝廷數十萬大軍慘死土木,不赦之大罪共九條,違法當懲之罪數十條。”
“此等僮樱斠臏缇抛澹疀]家產,發其祖宗墳墓,暴棄骸骨,挫骨揚灰,方可安祖宗社稷,令天下萬民歸心,泄三軍將士心頭之恨,若非如此,無以警戒將來之人,臣陳鎰,叩首以聞。”
陳鎰拜倒在地,高高舉起手中的奏本。
這次乃是大朝會,京城當中但凡七品以上的官員,一個不落全都到了,密密麻麻上百人。
本是文武分列,中間空地用於奏事。
但是陳鎰的奏本,卻彷彿打開大壩的鑰匙一樣,一個個的大臣紛紛上前拜倒,道。
“請殿下公斷明允,將王振一黨明正典刑!”
“此等僮樱侵昶渚抛澹蛔阋跃溽崛耍 �
“專權誤國,實乃國伲豢刹粦桶。钕隆�
不過片刻之間,中間的空地上就跪滿了人,而且不僅僅是文臣,就連勳戚武臣,都紛紛拜倒,咬牙切齒地要求對王振等人從嚴處置。
偌大的午門廣場之上,一下子便空了大半,只剩下寥寥數人還站立在原地。
待得羣臣都跪地差不多了,尚還站在前排的幾位大佬各自對視一眼,由王直打頭,出列道。
“陳鎰所言,合情合法,臣同請殿下,速斷其罪,方能安穩社稷,穩固民心朝議。”
緊接着,禮部尚書胡濙,兵部尚書于謙,戶部尚書沈翼亦是出列喊道:“臣等附議,請殿下速斷。”
一時之間,午門廣場之上,文武百官齊齊叩首,再無一人立於場中,場面壯觀之極……
第60章 廷擊
天色已然一片大亮,太陽高高的懸在空中,陣陣秋風吹過,捲起一層層的落葉。
蕭瑟的秋風當中,羣臣山呼的聲音,響徹整個午門。
左順門後,孫太后亦是忍不住站了起來,她本是一介後宮婦人,平素接觸的朝臣,至多也不過是九卿侍郎的朝廷大員,何曾見過這等百官跪諫的場景……
望着午門外密密麻麻跪伏的大臣,孫太后頭一次感受到了來自朝臣真正的力量。
即便是位居九五的天子,面對如此洶湧朝議,只怕也無能爲力吧。
孫太后早就知道,土木之敗,朝臣們心中必定淤積了無窮的憤怒和不滿。
這場跪諫,朝臣們雖然是在指責王振一黨,但是同時也在暗責天子放任王振專權。
無力地跌坐在坐榻上,孫太后心中幽幽的嘆了口氣。
該來的,終究還是要來。
然而孫太后絕不會想到,這才僅僅是開始而已,這一次,朝臣心中所積攢的怒火,遠遠超過所有人的想象,甚至也超過他們自己的想象……
此刻的午門外,以尚寶監所設的桌案爲分界線,朱祁鈺坐在案後,他身後的儀仗衛隊,內侍宦官,盡皆站立。
桌案之前,緋袍,青袍,綠袍,依次而下,無數大臣拜倒在地。
作爲主事者的朱祁鈺,亦是起身道:“諸位大臣所言,皆是一心爲我大明朝廷社稷,然土木之事所涉甚大,當迎回皇兄後,由皇兄決斷,爾等當一心用事,不必再諫!”
便說着話,朱祁鈺邊暗中在背後打了個手勢,於是原本侍立在他身後的金英,悄無聲息地從旁消失。
若是平常,金英這等大璫無故退場,必然會引起羣臣的注意,但是此刻羣臣皆拜伏在地,自然也就沒人注意到朱祁鈺身旁消失了一個人。
話音落下,底下羣臣頓時騷動起來,無數大臣涕淚橫流,紛紛再次進言,一時之間,午門外人聲鼎沸,羣情洶湧。
文武兩邊大臣,皆有不少人膝行上前,將頭重重地磕在地上,血痕斑斑,道。
“聖駕被留,皆王振專權所致,殿下受聖母託付,萬民所望,若不速斷,何以安慰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