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446章

作者:月麒麟

從這個角度出發推論,如果說甘肅的軍屯糜爛程度,已經足以讓任禮這樣一個已經卸任的前總兵官用這樣極端的方式阻攔朝廷徹查,那麼,在被逼急了的情況下,發動兵變,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

換而言之,在這種情況下,整個甘肅的將領,都已經不值得信任了。

于謙的神色有些躊躇,他張了張口,剛想說他能承擔,但是,話未出口,便見到天子抬手製止了他。

“於先生莫說你可以爲他們作保,甘肅之地,牽涉到關西七衛,更是邊防重鎮,一旦生亂,即便如今也先元氣大傷,也絕不可能放棄這個機會,所以,不管誰來作保,朕都不可能拿整個甘肅冒險。”

這一番話,算是堵死了于謙的所有話頭。

天子說的不錯,如果說甘肅一旦發生兵變,被瓦剌趁機攻取,那麼,滿朝上下,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相較之下,雖然如此突然的撤換一系列的將領,會造成短暫的混亂,但是,畢竟甘肅的邊軍仍然安穩,只是調動起來會有遲滯,其後果,最多就是在一段時間之內,出現難以遏制的小規模的劫掠之風,可大的亂子是不會有的。

兩害相權取其輕,這本是最簡單的道理,但是,因此而牽連的百姓……

天子說完之後,目光依舊落在於謙的身上,倒是沒有急着真正下旨,似乎在等待着什麼。

與此同時,其他谐家捕疾煊X出了不對,一個個也不再說話,眼觀鼻鼻觀心,甚至連眼神都不敢亂看。

終於,在一片難熬的沉默當中,于謙抬起了頭,神色複雜中透着一絲無奈,拱手開口道。

“臣斗膽,可否請陛下準臣與金尚書二人單獨奏對。”

第651章 真相

武英殿中,雖然一干老大人都貌似目不斜視,但是實際上,耳朵都豎的直直的,就等着聽於謙怎麼說。

結果,卻等來了這個,心中不由有些失望。

但是與此同時,他們也對這件事情的水有多深,有了一個新的認知。

按理來說,在場皆是重臣,到了他們這等身份地位,不能知曉的機密已經不多了。

而且,當着這麼多人的面,要求單獨奏對,其實是一件很失禮的事情,于謙不會不明白這一點,但是,他依然這麼做,只能說明,這件事情的背後,的確藏着不能公之於械恼嫦唷�

在朝堂之上混跡,首先要保持對一切細微之處的敏感度,其次,就是不要有太旺盛的好奇心。

這二者看似衝突,但是,只有拿捏好這中間的分寸,才能長久在朝堂上屹立不倒。。

因此,在聽到于謙這番話的時候,在場諸人便對視了一眼,隨後,陳鎰便上前道。

“陛下,既然如此,臣等就先告退了。”

其他的一干大臣聞聽此言,也跟着上前想要開口告退。

于謙接下來要說的事情,一聽就不是小事,能不摻和還是不摻和的好。

但是, 也不知是賭氣還是怎麼回事, 一向對於謙的話十分採納的天子, 這回卻擺了擺手,淡淡的道。

“不必了,在場諸卿皆是國之棟樑, 於先生有什麼話,儘可以說便是, 不用藏着掖着的。”

于謙明顯愣了愣, 一時躊躇沒有說話。

見此狀況, 天子的臉色微冷,但是, 卻絲毫改變主意的意思都沒有,只是靜靜的望着于謙。

半晌,于謙神色複雜的嘆了口氣, 瞥了一眼在場的其他大臣, 終於是道。

“陛下容稟, 關於寧遠侯一案, 臣已有所得,雖仍不確鑿, 但也並非如陛下所想,嚴重到需對甘肅大動干戈的程度。”

話音落下,在場腥四樕辖允锹舆^一絲果然如此的神色, 今天于謙種種的反常舉動,早就讓他們猜到, 這位於尚書,恐怕是掌握着什麼, 其他人都不清楚的狀況。

眼瞧着于謙開口,天子的臉色略有緩和, 道。

“既然如此,那於先生便將自己查的情況說一說吧,若真的是朕誤判,那便收回前旨。”

言下之意,如果不說,或者證明不了是誤判,那麼, 就真的要撤換整個甘肅的官員了。

這是明晃晃的威脅,但是,不得不說,于謙真的就喫這套!

長長的吐了口氣, 于謙道。

“不敢欺瞞陛下,據臣所掌握的情況,若無意外,寧遠侯之所以甘冒此險,便是因爲關寧七衛!”

這話一出,久在邊鎮的楊洪和範廣二人頓時眉頭一皺,似乎是想起了什麼,而金濂更是直接捏緊了手裏的逡滦l密疏。

但是,畢竟是陳年舊事,另一邊,一直呆在京城的李賢,和相對在兵事上沒那麼瞭解的陳鎰卻仍舊一頭霧水。

於是,于謙便繼續解釋道。

“關寧七衛,乃太宗皇帝所設,背靠肅州,位於瓦剌和西域之間,意在截斷二者之間的聯繫。”

“正統八年,關寧七衛中的赤斤蒙古衛都督且旺失加向朝廷上疏,請求遷徙部分族人到肅州附近的也洛卜剌,以躲避戰亂,但是,受到了時任甘肅總兵官的寧遠伯任禮的強烈反對。”

“爾後,且旺失加請求建立寺廟,同樣被任禮以距離肅州過近,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酣睡爲由反對,當時,奏疏送到朝廷,因爲考慮到任禮更加熟悉甘肅的軍情狀況,朝廷並未仔細覈查,便允准了任禮的決定。”

“這本是一樁陳年舊事,但是,前番我奉聖命巡查甘肅,卻意外得知了一些內情,以我猜想,任禮便是得知了此事,所以才鋌而走險。”

這個時候,就需要一個有眼色的人上來墊個話。

陳總憲看了一眼旁邊的幾個人,好像只有他到現在爲止,啥也不知道,於是,他便當仁不讓的問道。

“敢問於少保,是何內情,值得任禮如此冒險?”

“截殺使臣!”

于謙的臉上也浮起一絲怒意,輕輕的吐出幾個字。

顯然,儘管早就已經知道了內情,但是真的提起來的時候,于謙自己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不過,他的這句話也的確像是一顆炮彈,炸響在了腥说亩叄瓦B朱祁鈺的臉上,也露出一絲意外之色。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也沒有再繼續隱瞞的必要。

在腥俗⒁曄拢谥t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娓娓道來,再度對着天子拱手一禮,于謙道。

“當初臣巡視甘肅,恰逢有虜俳俾樱贿呠娗塬@,查實身份之後,才知其並非瓦剌之人,而是赤斤蒙古衛之人。”

“跟甘肅總兵王敬溝通之後,臣方知曉,這種事情,已非首次發生,近些年來邊境動盪,關寧七衛在和瓦剌的交戰當中屢屢受挫,便有少數部落轉而向大明百姓劫掠。”

聞言,其他人還好,楊洪和範廣卻是嘆了口氣。

所以說,草原部族壓根就是養不熟的狼,這種事情,他們在邊境早已經司空見慣。

太宗皇帝壓服了太多的草原部族,但是就連太宗時代,這些部族也是一邊朝貢一邊私下劫掠,雙方最理想的狀態,也只是不發生百人以上的交戰而已。

但是,想要獲得真正徹底的和平,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作爲兵部尚書,于謙對於這種情況自然也清楚,於是道。

“這本是小事,既然抓到了人,知會赤斤蒙古衛,讓其前來領人,賠償百姓損失便是,慣常皆是如此處置。”

“但是,這次抓到的人身份有些特殊,乃是如今的赤斤蒙古衛都督阿速侄兒,於是,消息送回赤斤蒙古衛之後,阿速便親自前來拜會臣,並攜禮物致歉。”

這也正常,畢竟,雖然私下偶有衝突,但是總體而言,關西七衛對於朝廷還是十分恭順的,尤其是赤斤蒙古衛,曾經數次拒絕也先的聯姻提議,每每瓦剌有所異動,都會提前知會大明,可謂盡職盡責。

如今,別說是他侄子劫掠被抓了現行,就單是知道大明的兵部尚書前來巡邊,出於禮節,他也該來主動拜訪。

但是接下來,眼瞧着于謙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腥吮阒溃攸c要來了。

“當時,臣本以爲阿速只是出於禮節前來拜訪,但是,見了他之後,才知道阿速是有事相求。”

“阿速告訴臣,關西七衛之所以會發生劫掠邊境之事,是因爲和瓦剌交戰屢屢失利,並再次向臣提出,希望能夠遷居到肅州附近休養生息。”

“除此之外,阿速還詢問於臣,當初他父親且旺失加曾派遣使臣到京師向太上皇稟告前任甘肅總兵任禮的罪狀,爲何使臣遲遲未歸,是否是歸程在塞外出了什麼意外?”

“使臣?”

朱祁鈺皺了皺眉,在記憶裏翻找了一下,卻發現自己對此沒有絲毫的印象,於是,不由出聲問道。

“什麼使臣?”

“朕沒記錯的話,關寧七衛雖向大明朝貢,但是,卻並不入京,只入肅州,何來的派遣到京師的使臣?”

“還有,阿速要稟告任禮的什麼罪狀?”

事已至此,不得不說,于謙所說的內情,也有些超出朱祁鈺的意料。

關寧七衛因其地處險要,且距離京師路途遙遠,被朝廷特許可以不入京師朝拜,只入肅州進行朝貢貿易即可。

這是這麼多年以來的慣例,如果說有關寧七衛的使者到京,那必定不是小事,即便當時朱祁鈺只是一個閒散親王,也不應該毫無印象纔對。

于謙嘆了口氣,神色有些複雜,道。

“當時,臣也是這麼問阿速的,阿速答臣,正統八年時,赤斤蒙古衛在和也先交戰中大敗,想要撤到肅州附近休整,但是,卻遭到了寧遠侯任禮的嚴詞拒絕。”

“據阿速所說,在且旺失加被拒絕之後,曾經私下查探過,結果發現,任禮之所以不同意赤斤蒙古衛遷居,是因爲且旺失加要遷居之處,已被開墾出了大片私田。”

“這些私田,既不在戶部造冊,也不在兵部登記,且多是役使軍士開墾的荒田,按照朝廷慣例,一經發現,將被全部沒入軍屯,並懲戒涉及的邊將。”

“任禮便是因此竭力反對赤斤蒙古衛遷居,而且旺失加在發現此事之後,便派遣了使節從寧夏繞道而入,前往京師揭發任禮的罪狀。”

“但是,臣接手兵部之後,曾經翻閱過兵部數年來所有的檔案,未曾見到有任何使臣入京或是請求入京的記載。”

“當時臣並未在意,阿速也沒有過多糾纏,畢竟塞外兇險,即便是相鄰部族之間,也時常自相殘殺,從赤斤蒙古衛繞道寧

夏,中間要經過好幾個龐大的部落,使臣或許早被其他部落劫掠,也未可知。”

“在此之後不久,也先勢力越發龐大,關寧七衛不得不退守一隅,且旺失加的身體也大不如前,開始培養阿速接掌部族,再加上很快且旺失加便得知,任禮將這批私田,都通過各種手段過了明路,覺得再舉告無用,便也沒有再繼續向朝廷遣人。”

“但是……”

“但是使臣不是被其他部族劫掠的,而是被任禮派人給截殺了,對嗎?”

朱祁鈺面色沉沉,注視着于謙,開口發問。

于謙沉默片刻,答道。

“陛下,臣不敢下定論,但是,的確在阿速離開不久,臣就到了宣府,隨即便遭到了刺殺。”

話音落下,一旁的金濂目光閃動,以他審訊多年的經驗,第一時間就判斷出,于謙的這個推論站不住腳。

如果於謙所說的是都是真的的話,那麼,他一定還查到了什麼關鍵的證據,能夠證明任禮卻是截殺了赤斤蒙古衛的使臣。

什麼都沒有查到的話,那麼,任禮不可能這麼着急。

或者換而言之,即便當時的于謙沒有查到什麼,但是,只要于謙繼續查下去,他是能夠查到東西的。

果不其然,接下來於謙便繼續道。

“當時,楊信審出幕後指使是寧遠侯,臣才聯想起此事,但是,臣始終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寧遠侯真的截殺了赤斤蒙古衛的使臣,缺少了這關鍵的一環,此事便很難站得住腳,於是,臣便讓楊信繼續查探。”

話到此處,于謙明顯有些猶豫,抬頭看了看天子,卻發現,天子沒有絲毫的表情。

心中嘆了口氣,回頭掃了一眼其他大臣,于謙只得繼續道。

“後來,臣回到京中之後,始終覺得有疑,於是,派人找到了當年負責文書管理的郎官,詢問之後得知,當初,寧夏知府的確曾送軍報入京,聲稱有赤斤蒙古衛的使臣欲進京求見,但是,沒過多久,這份軍報便被時任兵部尚書鄺野下令銷燬。”

“臣得知此事之後,便派人前往寧夏查探,結果查得的結果卻十分古怪,官府之內,當年所有和關寧七衛相關的文書全數消失,臣派去的人,多方調查才從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口中得知,正統八年,的確有一批自稱使臣的人馬來過寧夏,但是不久便被放行朝京師方向而去。”

“一路追查之下,臣終於查到了使團遇害之處,是在寧夏南方的一處村鎮當中,巧合的是,根據兵部的記錄,就在同一時間,任禮曾調動精兵五百,親自前往此處平亂,並且帶回了數十虜偈准墸艿搅顺⒌募为劇�

話至此處,其實事情的來龍去脈已經很明顯了。

於是,金濂張口問道。

“所以,少保的意思是,任禮爲了阻止赤斤蒙古衛進京揭發他擅自役使軍士開墾私田,荒廢軍屯的罪狀,所以派人截殺了使臣,並將其僞裝成來大明劫掠的虜佟!�

“爾後,他得知阿速在甘肅拜見了少保,所以害怕你在兵部查到蛛絲馬跡,於是索性故技重施,可是如此?”

于謙沉默片刻,似乎在刻意躲避着上首投來的目光,道。

“目前證據不足,尚不能斷定真相如何,但是,就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這種可能性最大……”

說這話,于謙低着頭轉向天子,道。

“陛下明鑑,此事隱祕,如若爲真,那麼必定是任禮私自所爲,甘肅上下將領,絕沒有這麼大的膽子,所以請陛下放心,甘肅多數邊將,縱然有過有失乃至有罪,但卻不曾有對朝廷不臣之心,若因猜忌而大動干戈,所苦者實是百姓也!”

朱祁鈺目不轉睛的望着于謙,卻沒有說話,過了良久,他的聲音響起,淡漠而冷靜,道。

“于謙,這件事情是否爲真,朕會讓刑部去查。”

“但是,朕只有一個疑問……”

“當時,任禮遠在甘肅,要說他能干涉寧夏也就罷了,可他一介邊將,哪怕身有爵位,又是如何遠隔千里,指使得動當朝的兵部尚書,讓鄺野不惜違背典制,爲他銷燬證據的?”

“此事,你如何解釋?”

第652章 查

武英殿中,隨着天子的一句話問出,頓時陷入了一陣沉寂。

不錯,事實上,這纔是真正的重點。

這件案子之所以到現在才被翻出來,最大的原因就在於手尾處理的很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