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言下之意, 無非還是說, 楊洪是因私仇,而要置他任禮於死地。
這本不是什麼難看出來的陷阱。
事已至此, 雙方已是劍拔弩張,任禮倒也不必遮掩自己的敵意,也順便釋放一下自己的怨氣。
但是, 出人意料的是,楊洪竟然順着話頭便接了下去, 冷笑道。
“如何得罪了老夫?”
“難道任侯自己心裏不清楚嗎?”
儘管明知道不合時宜,但是, 這兩句話當中泛起的濃濃的八卦氣息,還是讓在場的一欣洗笕藗兞⒖讨Ю馄鹆硕洹�
到了如今, 楊洪似乎也豁出去了,踏前一步,道。
“既然陛下命我二人對質,那麼當着文武谐嫉拿妫戏蚪袢眨秃煤谜f說你這國之大伲 �
任禮到底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這般被人指着鼻子喝罵, 不由血氣上湧,差點就想掄拳頭了。
但是,到底是御前,而且, 說實話,楊洪雖然纏綿病榻多時,可到底威震四方多年,此刻脊背挺直,仿若青松,一雙虎目頗爲懾人。
任侯爺年紀畢竟大了,雖然心中怒火中燒,可最後還是按捺了下來,冷笑道。
“好,那老夫便洗耳恭聽,當着陛下和文武百官的面,看看楊侯,到底如何顛倒黑白!”
楊洪不動如山,顯然早有準備,不知何時,他的手中已多了兩封書信。
心款ヮブ拢瑮詈椴痖_信封,先是朝腥苏故玖艘幌拢会徂D手遞到早已經來到御階下的內侍手中,呈到御前,道。
“啓奏陛下,此二封書信,乃臣侄楊信寫來的家信,其中一封,是太上皇駐蹕宣府之時,信中寫明一事。”
“彼時,寧遠侯任禮奉上聖皇太后懿旨,前往宣府迎駕,曾拜訪臣侄楊信,那次談話,任禮向臣侄透露,兵部尚書于謙,正在諸邊暗查軍屯,不日即將抵達宣府,待清查結束,恐朝廷便將整飭諸邊,並提醒臣侄早做準備。”
楊洪到底沒有讓在場的老大人們失望,剛一開口,便是一顆大瓜遞了出來。
朝臣們頓時議論紛紛,掀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應該說,事到如今,朝臣們早就知道,于謙當初巡邊,名爲徹查羅通倒賣軍器一案,但是實際的目的,就是清查軍屯。
但是,誰也沒有想到,圍繞着這件事情的博弈,竟然開始的這麼早。
如果楊洪所說的是實話的話,那麼也就意味着,在於謙尚未歸京,朝廷還沒有表露出任何要整飭軍屯的信號的時候,至少以任禮爲首的一幫大臣,就已經提前猜到了朝廷的用意。
帶着這麼一層前提來看的話,不少大臣望向任禮的目光,頓時提高了幾分警惕。
一旦真的是這樣的話,那麼,任禮如今跳出來反對兵部的奏疏,必然是早有謩潱ㄓ嗅崾郑�
不過,這件事情,任禮自然是不會認的。
儘管對於楊洪敢這麼坦坦蕩蕩的將事情說出來有些意外,但是,任侯爺反應倒是絲毫不慢,冷笑道。
“一派胡言,老夫的確曾拜訪過楊信,但是,何曾提過什麼軍屯之事,彼時老夫一心都在護衛太上皇歸京,不過循例拜訪一下鎮守副總兵,卻不曾想,被楊侯如此誣陷,簡直可笑!”
面對任禮的否認,楊洪倒也不生氣,只道。
“有家信在此,任侯是何時到的總兵府,說了什麼,一字一句都有據可查,抵賴也無用!”
然而任禮也並不是那麼好拿捏的,直接反問道。
“楊侯也說了,這是你楊家的家信,焉知不是你和你那侄兒串聯,僞造家信誣陷老夫?”
聞言,楊洪臉色冷了下來,死死的望着任禮,看的後者一陣頭皮發麻。
不過,也只是片刻,楊洪臉上便浮起一絲笑意,道。
“任侯不承認也沒什麼,如你所說,這封信,是老夫的侄兒寫的家信,你硬要說是我們串聯僞造,誣陷於你,也便罷了。”
“只不過,老夫想問的是,這封信,任侯又該如何解釋?”
說着話,楊洪將第二封信拆開,展在腥嗣媲啊�
和前一封家信內容詳細,密密麻麻不同,這封信的內容很簡單。
儘管仍然看不清楚上頭寫的是什麼,但是,有離得近的大臣,一眼便看到了,信的落款處,小小的印着一枚,獨屬於寧遠侯府的私章!
再度將信送到內侍的手中,呈到御前,楊洪轉過身,看着已經面沉似水的任禮,開口問道。
“當初,小侄楊能剛剛進京,便因劣子楊俊之事被禁足府中,解禁之日,便立刻收到了任侯的信函,請過府一敘。”
“這封信,是小侄楊能出京前留下的,上頭蓋着任侯的私章,信也是任侯的親筆。”
“這個,難道任侯也想說是老夫僞造嗎?”
“如若不是,那便請任侯當着陛下和文武百官的面,解釋解釋,爲何在小侄楊能剛剛解除禁足之時,便要請他過府敘話,難不成,也是循着禮節,讓他拜訪一下?”
第634章 敏銳的嗅覺
如果說前一封信,是楊洪的家信,不足爲證的話。
那麼楊洪剛剛拿出來的這封信,蓋着寧遠侯府的私章,任禮就算是想否認,也並不容易。
畢竟,刑部和大理寺有的是鑑定印信和筆跡的高手,瞞是瞞不過去的。
不過,任禮倒也沒有過分慌亂。
要知道,雖說他出身武將,但是也在朝堂上打滾了這麼多年,如果私下裏商議個什麼事情,都會留下證據的話,那麼他早就不知道被人暗算多少次了。
短短的片刻時間,任禮的臉色便恢復如常,淡淡的道。
“楊侯如此着急作甚?這信是老夫寫的又如何?”
既然賴不掉,索性便大大方方的承認便是。。
他剛剛之所以要否認楊信的那封信,是因爲信中寫了他們談話的內容。
但是楊能的這一封,又能夠證明什麼?
當着文武谐嫉拿妫味Y抬頭看着楊洪,也並不避諱的道。
“本侯的確曾經邀請楊能過府一敘,但是,這不過是尋常往來而已。”
“的確,寧遠侯府和昌平侯府交情不深,可畢竟份屬武臣,你那侄兒楊能素有戰功,此次回京,又受陛下所召,乃軍中新一代的翹楚。”
“本侯出於欣賞,邀他過府一敘, 想要攀些交情,提攜後進, 怎的, 還得罪楊侯了不成?”
話到最後, 頗有幾分揶揄之意。
任禮到底不是傻子,類似這種大事, 最忌諱的就是留下紙面上的東西。
所以,無論是跟楊信,還是後來跟楊能, 要麼是他過去,要麼是請人過來,總之都是口耳相傳,不可能真的留下什麼證據。
這也是他到如今還底氣十足的原因。
不過與此同時,他心中也有些疑惑, 楊洪到底想幹什麼?
打從一開始, 楊洪就一副不死不休的樣子, 又是說他“罪在當誅”, 又是說他“國之大佟薄�
可是,糾纏了這麼久, 就只是拿了兩封捕風捉影, 什麼都證明不了的私信?
任禮下意識的覺得不對,但是,一時又猜不透楊洪到底想幹什麼,也只能心中多了幾分警惕,見招拆招。
不過顯然,楊洪也對任禮的反應早有準備, 追問道。
“既然如此, 任侯可否說明,邀小侄楊能過府,究竟談了些什麼?”
這下,任禮的臉色總算是變了,他心頭猛地一震,忽然出現一個猜測。
但是,這個猜測太過大膽,他卻又不敢確定。
但是事已至此,主動權並不在他的手中,看着對面明顯態度不善的楊洪,任禮沉吟片刻, 擰着眉頭, 開口道。
“不過是勉勵後輩,盡心爲朝廷效力罷了,楊侯那侄兒雖曾犯錯,可到底戰功卓著,有勇有郑浅⒉豢啥嗟玫娜瞬牛缃裼质艹⑿胖兀磺餐策h侯帳下效命。”
“當時,他受楊俊牽連被朝廷責備,本侯身爲前輩,不忍看他被自家人毀了前途,所以提點一番而已。”
這話說時,任禮臉色認真,盯着對面的楊洪,一動不動。
不過,聞聽此言,在場的一干大臣,也都感到一頭霧水。
憑藉哪怕不用那麼敏銳的政治嗅覺,老大人們也能本能的察覺到,任禮話裏有話。
但是,到底藏着什麼意思,怕只有楊洪能聽得懂了。
楊洪自然聽明白了。
谷</span> 站在丹墀之上,楊洪抬頭望着任禮,蒼老的目光中掠過一絲鋒銳,輕輕吐了口氣,淡淡的道。
“楊家人的路,到底該怎麼走,就不勞任侯費心了!”
說着話,楊洪手中,又多了一份信封。
這一次,他沒有拆開,而是直接遞到了內侍的手中,奉至御前,然後俯身道。
“陛下,此乃臣侄楊能出京之前,囑臣呈送陛下的自陳書,其中寫明瞭任侯邀請他過府,並非是簡單的勉勵後輩而已,而是……”
話未說完,一旁的任禮便沉了臉色,厲聲喝道。
“楊洪!”
“寧遠侯,你放肆!”
前一句是任禮所喝,然而後一句,聲音卻自文臣這邊響起,而所對準的目標,正是任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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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彈劾寧遠侯任禮,君前失儀,干擾奏對,目無君上,擾亂聖聽,請陛下嚴治其罪。”
奉天門前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凝滯,無數朝臣的目光,齊齊落在任禮的身上。
與此同時,他們也隱約察覺到,關鍵的時刻,只怕要到了。
要知道,方纔楊洪並不是在對任禮說話,而是在向天子稟奏。
這種情況下,能夠打斷楊洪的,唯有天子一人,這是奏對的規矩。
任禮久在朝堂,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但是,他還是喊了!
這絕非是心急之下的一時失態,恐怕,是楊洪接下來要說的話,真正觸及到了什麼,讓任禮即便是冒如此的大不韙,也必須開口阻攔。
隨着陳鎰的出列,緊接着,文臣列中又出來兩人,赫然便是兵部于謙和吏部王文。
此時此刻,他們自然也不可能有其他的態度。
于謙道:“陛下,寧遠侯阻撓奏對,君前咆哮,其中定有內情,理當詳查,不可輕縱。”
王文更是直接,道:“君前稟奏自有定製,寧遠侯久在朝廷,當諳熟禮制,此等行徑,若非不敬陛下,必是心中有鬼,請陛下嚴查!”
這二人一出面,勳戚武臣這邊也終於坐不住了。
焦敬最先反應過來,上前一步,便道。
“陛下,臣以爲任侯不過一時失態,無心之失,不必過分嚴苛。”
“且今日廷議軍屯一事,昌平侯自言要彈劾寧遠侯,然而朝會至今,卻不過只拿出了幾份捕風捉影的家信和所謂自陳書,真假難辨,以此攻訐朝廷重臣,國侯勳貴,實乃蓄意擾亂朝會廷議。”
“臣請陛下同責二人,令其歸府自省,以警示文武百官,不可因一己之私,肆意擾亂朝會,誤朝廷政事。”
緊隨在焦敬身後的,則是寧陽伯陳懋。
自從去歲的宗室一案後,這位寧陽伯在朝中沉寂了許久,但是這次,卻毫不猶豫的跟着焦敬一同上前,稟道。
“陛下,臣附議,今日廷議本爲軍屯一事,但是因昌平侯彈劾一事,遲遲未能進入正題,實乃空耗光陰。”
“無論二位侯爺有何爭執,朝會之上,都不當如此失態。”
“臣同請陛下,命二人歸府自省,彈劾一事,可令有司詳查,再行覆奏。”
第635章 文武對撞
焦敬和陳懋二人,先後出列,所說的話卻大同小異,所請者無非是息事寧人,讓廷議迴歸正軌。
然而,隨着二人上前,文臣這邊,諸般大臣也隨之而動。
緊跟着于謙和王文,戶部沈翼,刑部金濂同時移步,上前道。
“陛下早已有諭,命昌平侯與寧遠侯當廷對質,辨明是非,如今是非未明,情狀未清,寧遠侯當袛_亂奏對,可見昌平侯所言,並非空穴來風。”
“當此之時,正該切責寧遠侯君前失儀之罪,令昌平侯繼續奏對,辨明真相,豈可各自責罰,歸府自省。”
“臣請陛下允准,令二人繼續對質。”
緊隨其後,內閣王翱,俞士悅,江淵,禮部胡濙,工部陳循等朝廷上數一數二的大臣,紛紛上前,各自稟奏,但是,意思卻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