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所以,在這件事情上,張輗幾乎沒有過多考慮什麼,便答應了任禮的提議。
因爲,這本就是符合大多數勳貴家族的利益的。
他的確預料到了,朱儀來找他是和軍屯有關,但是,卻沒想到,朱儀如此旗幟鮮明的反對此事。
面對着張輗意味不明的注視,朱儀倒是毫不慌張,只淡淡的說了一句話,他說。
“因爲,做不到!”
之前的時候,楊傑親自登門,一番話的確說的朱儀心動,但是,事後他冷靜下來,就發現這件事情並不好辦。
最大的難度,就在於如何說服張輗。
扳倒寧遠侯府,扶起成國公府,兩大公府聯合,重掌大權,看似很美好,但是,卻忽略了關鍵的一點。
這是犧牲了勳貴們的整體利益,換取了成國公府和英國公府的地位。
這不是僅僅要放棄一個寧遠侯府的問題。
那日在成國公府,楊傑便說的很清楚,成國公的爵位之所以一直被卡着不放,是因爲朝廷上下,對於鷂兒嶺一戰的失敗,一直耿耿於懷。
想要拿回爵位,要麼等待時間的推移,人們漸漸將此事忘卻,要麼,就只能拿出足夠的利益,讓人們主動將此事忘掉。
在這個當口下,能夠值得上恢復公爵之位的,自然是讓整飭軍屯順順利利的推行下去。
所以實質上,任禮只是一個符號,他一旦被打倒了,隨之而來的,是其他勳貴在軍屯一事上的妥協。
這纔是最難解決的!
毋庸置疑,朱儀首當其衝要說服的,自然就是面前的張輗。
書房當中的氣氛有些凝滯,聽了朱儀的話,張輗的眸光閃動,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片刻之後,他坐直了身子,輕聲開口道。
“小公爺,請你跟老夫解釋一下,什麼叫……做不到?”
第620章 倒扣的杯子
“如今的朝中,文武涇渭分明。”
“就兵部如今已經透露出的消息來看,此次整飭軍屯,以兵部牽頭,都察院爲主,矛頭直指我等武將勳臣。”
書房當中,朱儀面不改色,侃侃而談。
說着話,他順手拿起桌上擺着的空杯子,數出八個,碗口朝上分列排好。
然後,他率先將其中兩個杯子倒扣起來,道。
“兵部自不肖說,於少保不惜聲名,折騰了這麼久,可見其心堅固,至於吏部,向來惟天子之命是從,也斷不會有其他意見。”
略停了停,朱儀又拿起其中三個杯子,繼續道。
“既要清查軍屯,兵部人手不足,必然要依靠都察院,前段時日,都察院受京察影響,實力大損,藉此機會正好補足人手,在朝中出一回光彩,所以,必然也早已經摩拳擦掌。”
“戶部這邊,近半年來,互市進賬已有數十萬兩,大大減輕了國庫的壓力,但是偏偏,這互市的一應事務,被天子的皇店包攬,有這麼一條線掐着,戶部也不會有什麼異議。”
於是,又是兩個杯子被扣下去。
“至於刑部……”
朱儀抬起頭,躊躇了片刻,將手裏的最後一枚杯子倒扣下去,開口道。
“據我得到的消息,這次天子意欲將邊境清查的官員,送交刑部審訊,此例一開,刑部或有審訊官員之權,自然對此事也無比上心。”
輕輕一掃,朱儀將八枚杯子擺成一圈。
三枚朝上者居中,五枚朝下在外。
旋即,朱儀又是一伸手,將茶壺的蓋子接下,正正好蓋在中間三枚朝上的杯子上。
“整飭軍屯,畢竟是天子的意思,工部,禮部,內閣,皆與此事並無直接厲害關係,所以,他們最多隻會保持中立。”
“如此一來,六部七卿中,有至少五位,會竭力推動此事,其他的人保持沉默,文臣這邊,便算是完成了態度統一!”
張輗默默的看着眼前排列整齊的茶杯,心情有些複雜。
他不由又想起,那時張軏下獄之後,臨行之前對他所說的話。
“……如今天子,行事多在幕後,待到公之於袝r,必是勝局已定,然其行事又如羚羊掛角,布未掀開難察端倪。”
“故欲破之,唯有提前籌郑莆罩鲃樱糁槐粍討叮瑒t始終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爾……”
想想那個時候在朝廷上,天子主動提出要派出使團迎回太上皇,明顯就是已經有所準備。
若是張軏能夠按捺的住,沒有去咬那個餌,說不定現在,英國公府在朝中的地位,還是穩如泰山,豈會落得如此境地?
不過,面上他卻沒有什麼表現,只是眯了眯眼睛,望着朱儀,問道。
“小公爺,到現在爲止,兵部的確傳出了些消息,但是,無非是清丈田畝的零碎消息,刑部會參與其中,小公爺是從何處得來的消息?”
面對張輗的質問,朱儀輕輕揚了揚頭,卻沒有正面回答,只道。
“成國公府,自有消息渠道。”
張輗的臉色有些不愉。
見此狀況,朱儀嘆了口氣,伸手將茶壺蓋扣回去,露出中間的三個碗口朝上的杯子。
然後,他端起茶壺,將正中間的杯子倒滿茶水,遞到了張輗的面前。
“世伯,請用茶!”
於是,張輗便明白了過來,接過茶杯,呷了一口,但是眉頭卻未舒展開來,而是繼續問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是文臣聯合起來,要打壓武勳?”
朱儀輕輕點了點頭。
但是如此一來,張輗臉上的疑惑更濃,道。
“這就是你說的,做不到的理由?”
雖然說土木一役後,勳戚的勢力衰落,但是作爲勳戚多年的領頭人,英國公府自有其傲氣。
甚至於,對於還未開打便想要放棄的朱儀,張輗的口氣當中,忍不住多了幾分輕視。
不過,朱儀倒是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搖了搖頭,然後他將眼前的杯子放在一旁,只留了其中的四個。
想了想,似乎覺得不妥,又拿回了一個,變成五個,皆碗口朝上,放在桌上,道。
“在軍屯一事上,文臣團結一致,背後又有天子撐腰,而我等武臣勳貴,卻不然。”
說着話,朱儀將眼前的五個杯子依次排好,道。
“吾輩勳臣,算上在京的,不在京的,公,侯,伯共有四十七家!”
“其中,新晉的靖安伯範廣,昌平侯楊洪,掌着實權,但卻早已經是天子掌中之物,即便天子如此逼迫,楊家依舊低眉順眼,俯首稱是。”
“有他們在,便能壓下軍府和京營的很多聲音!”
於是,頭一枚杯子被倒扣下去。
“老一輩的勳貴當中,原本依附於定國公府的十餘家,現在轉投了豐國公府,成了天子的走狗。”
旋即,朱儀又拿起第二枚杯子,同樣扣到桌上,繼續道。
“軍屯一事,固然非他們所願,但是,他們如今是騎虎難下,只要天子肯稍稍恩寬,想要讓他們乖乖的將吞進去的吐出來,也不是難事。”
“如此,吾輩勳臣,可用之人,便少了一半!”
指着剩下的三枚杯子,朱儀道。
“邊境諸將,原本該是對此事反對最激烈之人,但是,他們力量太過鬆散,若無人串聯起來,很難左右朝局,不過,卻也算可用之力。”
“京中勳貴,看成國公府面子的,大約也能有十幾家叔伯,還剩下的二十餘家,自然是跟世伯的英國公府親厚。”
“若小侄所料不錯,世伯原本的打算,哦不,應該說,寧遠侯給世伯出的主意,應當是內外聯動,京中勳貴聯合反對,邊境諸將請願,逼迫朝廷放棄整飭軍屯的初衷,可對?”
張輗沒有說話,但是,顯然朱儀說的沒錯。
於是,在他不可思議的目光當中,朱儀拿起僅剩的三枚杯子,將其中一枚推到張輗的面前,然後,將剩下的兩枚,倒扣了起來。
“世伯,如果您真的是這麼打算的,小侄可以告訴您……”
“行不通!”
將自己剛剛倒扣的兩枚杯子拉到身邊,朱儀淡淡的道。
“成國公府,不會參與此事。”
“至於邊軍諸將,不出意外的話,楊家和范家,現在應該已經開始着手佈置了!”
說着話,朱儀無視張輗臉上的詫異和不安,伸手按住他面前那唯一還朝上的杯子,道。
“不瞞世伯,小侄今日來,就是爲了,將最後的這枚杯子,也扣下來!”
第621章 攤牌了又沒全攤
看着眼前被輕輕按住的杯子,張輗一時有些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心中有太多的疑問,反倒不知道該先問哪一個。
毋庸置疑,朱儀所說的‘成國公府不會參與’,所指的絕不是成國公府一家,而是所謂的‘看成國公府面子的十幾家叔伯’。
英國公府和成國公府的聯姻,成功的讓搖搖欲墜的成國公府穩定了局面,但是這個時候,卻反倒成了麻煩事。
朱儀說的堅定,顯然並沒有要和他商量的意思。
憋了半天,張輗問道。
“老夫沒記錯的話,早年你父親曾多次戍守邊境,軍屯一事,成國公府應該脫不了干係,哪怕如今朝局艱險,成國公府經不起折騰,可也不必……”
不必如此堅定的抽身離去吧。
勳貴世家,丹書鐵券就是最大的底氣。
只要沒有切實的鐵證,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是他們在背後指使,也無可奈何。
就像這次阻止朝議,英國公府固然會出力,但是,真正出頭的人,卻只會是寧遠侯任禮。
他既然接受了英國公府的扶持,自然也要承擔該承擔的責任。
對於成國公府來說,亦是如此。
張輗沒想過讓成國公府出面,甚至於,如果朱儀想的話,成國公府甚至可以在這件事情上毫不發聲。
但是,不僅成國公府一家獨善其身,還要拉着這一系的勳貴同樣袖手旁觀,就讓張輗看不懂了。
面對張輗的疑問,朱儀臉色平靜,但卻毫無猶疑的道。
“成國公府如今雖然敗落,可到底還是有幾分底蘊的。”
“軍屯的事,小侄可以設法彌補,各家叔伯小侄可以去說服,需要的話,他們的損失,小侄也可以試着補償一部分,這都無所謂。”
“成國公府的家財可以散盡,但是,爵位,必須要拿回來!”
聽了這番話,張輗更是一頭霧水。
這和爵位又有什麼關係?
“不瞞世伯,那日,昌平侯府的楊傑到我府上拜訪……”
於是,朱儀便將之前楊傑對他所說的話,‘原封不動’的對張輗又說了一遍。
“什麼,你打算扳倒寧遠侯?”
聽完之後,張輗立刻就坐不住了,霍然而起,斷然道。
“這絕不行!”
窗外的雪越落越厚,書房中卻溫暖如春,張輗在房中來回踱步,顯然是在平復得知這個消息的慌亂。
英國公府和成國公府兩門的婚事,得了宮中聖母皇太后賜婚,早已經是滿朝皆知的事情,兩府也因此變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
在朝中明爭暗鬥了這麼久,如今衰落之時,兩府終於走向聯合,應該說,對兩府在朝中的影響力都是有好處的。
但是,有好處就有壞處。
譬如,成國公府做出的決定,很多時候,會牽扯上英國公府。
就像現在……
朱儀將事情的原委說明之後,張輗便明白了過來,他所說的‘做不到’到底是什麼意思。
朝武分立,天子要整飭軍屯,劍指勳戚,便提前做好了準備,將文臣的大部分力量都統合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