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朱祁鎮點了點頭,心緒也緩緩平靜下來。
他擺了擺手,示意一旁的內侍將張輗攙扶起,然後,回到御座上重新坐下,輕吐了一口氣,目光落在了朱儀的身上。
“朕沒記錯的話,你是先成國公的兒子,名叫朱儀?”
第617章 太子託付給你了
應該說,這是朱儀第一次真正面對面的和這位太上皇奏對。
之前親征之前,他雖然也曾經覲見過,但是,每一次都是隨父親進宮請安。
和太上皇見過是肯定的,可站在父親的身後,他始終沒有獨當一面的機會,也不會真正被太上皇記得。
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說,這是朱儀第一次,以真正的臣子身份,站在太上皇的面前。
“回陛下,臣父正是先成國公,如今臣在京衛指揮使司,任護駕將軍一職。”
儘管是第一次肚子奏對,但是,朱儀卻並無絲毫拘謹,落落大方的拱手開口。
朱祁鎮點了點頭,笑道。
“朕記得你,正統十年內苑秋獵,你連射三靶,箭箭靶心,爲諸勳貴子弟之冠,朕當時還賞了你一柄寶弓。”
看到這麼久遠的事情,太上皇竟然還能記得,朱儀頓時跪倒在地,道。
“年少之事,不想陛下竟仍記得,陛下所賜,臣日夜奉於房中,天恩浩蕩,時刻謹記,只恨臣力弱,未能隨軍出征,替陛下爲馬前卒。”
看着底下朱儀激動的樣子,朱祁鎮的臉上笑意收斂,反而露出一抹嘆息,道。
“不要胡說,勳爵世家,哪有讓府中嫡長隨父出征的道理。”
說着話,朱祁鎮的臉色變得有些複雜,道。
“此行親征,鷂兒嶺一役,成國公雖戰敗,但是,他的忠勇之心,朕實知之。”
“只是……苦了你了,朕在迤北的這一年,京中發生的諸多事情,聖母都曾對朕有言。”
“成國公府一門,於國有功,於君有忠,不負公府之名!”
話是這麼說,但是,其中有幾分是真,就未必了。
至少,朱儀沒有感受到眼前的太上皇,向剛剛對英國公府時那般真情流露。
這也並不奇怪。
畢竟,客觀上來說,鷂兒嶺一戰的失敗,打亂了大軍撤退的步伐,所以,太上皇心中到底是如何看待這場戰役的,恐怕只有他老人家自己知道了。
當然,心中想法是想法,朱儀面上仍是一副感恩的樣子,道。
“謝陛下恩寬,臣自知家父有罪,未能替陛下斷後,以致陛下北狩虜庭,此沾筮^也,自消息傳回京師後,臣日夜惶恐不安,心中愧疚不已。”
“思來想去,唯有盡心竭力,將陛下迎回京師,方能稍贖其罪,如今陛下安然歸朝,實乃國之大幸,成國公府一門,願爲陛下鞍前馬後,誓死效命,以贖其罪。”
看着朱儀這副堅定的樣子,朱祁鎮愣了愣,旋即便撫掌笑道。
“好,好,成國公府,果真不負忠勇之名,聖母沒有看錯人,你實乃國之幹臣也。”
很明顯,這一次太上皇的誇讚,比剛纔要真心了許多。
朱儀低頭,態度謙恭。
“謝陛下,此爲臣之本分也,不敢受陛下讚譽。”
不過,說到底,朱祁鎮也並不是傻子,或者說,朱儀到底是怎麼被勸過來的,孫太后早已經跟他說過。
所以,這番話說完,朱祁鎮臉上多了幾分認真,道。
“成國公府爵位一事,你不必擔心,朕既說了,鷂兒嶺一戰非你父親之過,那便不是,待過上兩年,尋個機會,朕自會替你討回你該有的。”
這便算是真正的承諾了。
朱儀聽完之後,沒多猶豫,推金山倒玉柱,跪倒在地,叩首道。
“臣代先父,謝陛下正名!”
朱祁鎮點了點頭,示意朱儀起身,待他重新站回遠處,朱祁鎮抬眼環視了一週,鄭重道。
“朕此次能夠順利歸京,其中多賴諸臣相助,凡曾爲朕盡力之人,不論是豁去性命的張軏,許彬,蕭維禎,還是舍了爵位的陳卿,辭官歸去的薛先生,亦或是被貶出京的李先生,屢屢爲朕奔走的任卿。”
“諸多忠直之臣,難以一一歷數,但朕心中皆十分感念,若日後有機會,朕必厚賜重賞,以酬幹臣。”
話音落下,底下諸臣齊齊下拜,道。
“臣等不敢。”
一番推辭之後,腥私K於重新起身,只聽得太上皇道。
“今日召諸卿過來,還有兩樁事情,其一,是關於東宮進學……”
“徐卿家?”
徐有貞沒想到還真的有他說話的份,連忙栈陶恐的上前,拱手道。
“臣在。”
朱祁鎮上下打量了這個唯一進殿來的文臣,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實話實說,關於這個徐有貞,朱祁鎮的印象不多。
畢竟,翰林院的人數卸啵煊胸戨m然有幾分偏才,但是,終究在文章一道上,不算十分頂尖。
不過,雖然印象不深,但是,這段日子下來,朱祁鎮倒是聽說了他不少的事情。
雖說朱祁鎮也覺得,提出南遷的徐有貞有些沒骨氣,但是,也正因如此,朱祁鎮纔敢繼續用徐有貞。
沉吟片刻,朱祁鎮開口道。
“過了年之後,太子便要出閣進學,這是大事,昨日太子過來請安,朕已經對他多加勉力,教導太子當用心進學,承擔起儲君之責。”
“只是,朕如今身在南宮,不能時時教導太子,你身爲右春坊大學士,日日陪伴在太子身邊,當替朕好好輔佐太子,匡正東宮,你可明白?”
要說這徐有貞也是心思機敏之輩,一下子便反應了過來,拱手道。
“陛下放心,東宮初立,魚龍混雜,諸多勢力虎視眈眈,太子幼弱,臣身爲東宮屬臣,自當盡心竭力,輔佐殿下用心進學,早成大器,也當替殿下辨明忠奸,親賢臣遠小人,助殿下成東宮之業。”
話音落下,朱祁鎮眉頭一挑,心中倒是對徐有貞高看了幾眼。
他原本以爲,還要再提點一番,徐有貞才能明白,卻不曾想,此人心思如此機敏。
看來,這一年多的冷板凳,他到底沒有白坐。
想來,若是今時今日的徐有貞,再回到當初,只怕不會那麼莽撞的說出南遷的話來。
眼瞧着此人可用,朱祁鎮的態度便多了幾分溫和,繼續道。
“你能有此心,朕心甚慰,東宮如今人手不多,你便多照看些,內閣的朱先生,你也要多多親近,若有機會,可引援賢良之臣入東宮之中,共同輔弼太子。”
徐有貞於是跪倒在地,俯首道。
“謝陛下信任,臣謹遵旨意。”
命徐有貞起身,朱祁鎮沉吟片刻,繼續開口道。
“除了東宮之事外,朕還有另一樁事,便是前段時間,京城鬧得沸沸揚揚的,朝廷整飭軍屯之事……”
第618章 各取所需
歷來皇位傳承,謂“父死子繼,兄終弟及”。
換句話說,帝位正常傳承的情況下,是上一任皇帝死後,纔會有新的皇帝登基,這非常符合皇權獨尊,皇帝至上的封建秩序。
然而,再嚴謹繁複的典制,也總會遇到意想不到的情況。
太上皇的尊位,就是對於帝位非正常傳承時的補充措施,但是,由於是非正常傳承,也就意味着出現的情況各不相同,沒有一套能夠參考的完整體系來操作。
因此,在真的出現太上皇的時候,往往只能參考以往的例子和禮法的基本原則,摸索着前進。
這種情況其實就跟彈簧一樣,可以壓扁,也可以拉長,但是,無論是壓扁還是拉長,都有其限度。
這個限度是很清晰的,但是在限度之內,彈簧被壓扁還是拉長,就需要視具體的情況而定了。
古人講以史爲鑑,說白了,無數朝代的興亡盛衰,就是一個不斷試錯的過程。
漫長的歷史當中,有人荒唐,有些放肆,有人剋制,有人謹慎……
後世之人,從這無數的前車之鑑中,總結經驗教訓,通過各種方式,用體制,思想等種種方式彌補漏洞,使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
大明從沒有出現過太上皇,但是,大明有禮孝仁義,大明的朝臣們,知道他們想要的君王是什麼樣的,知道天下百姓需要的君王是怎樣的。
所以,天子和太上皇之間的這根彈簧的限度,也就很清晰了。
對於太上皇來說,這根彈簧拉的再長,也不能在天子安然無恙的情況下,重臨天下,當朝理政。
因爲如此一來,逾越了彈簧的限度,彈簧拉斷,則二帝相爭,必將天下大亂。
而對於天子來說,這根彈簧壓的再緊,也不能將太上皇逼上死路。
因爲如此一來,彈簧被壓到了最扁,朝野上下,天下萬民都接受不了一個無故弒兄弒君的天子。
但是,也僅僅是這兩個限度而已。
還是那句話,作爲非正常的皇位傳承手段,太上皇的存在,本身沒有太多的歷史前例可以參考。
所以,在這兩個限度中間,這根彈簧是拉是壓,要看具體的情況。
前世的時候,因爲種種緣故,朱祁鈺幾乎將這根彈簧壓到了極限,由最開始的禁止出入,到後來徹底的囚禁,禁絕內外,等着朱祁鎮自生自滅。
他差那一步,就會將彈簧徹底壓碎。
身爲帝王,他當然想過徹底趕盡殺絕,但是,那一步的風險太大,誰也無法估量後果是什麼。
雖說對於這個哥哥,朱祁鈺瞧不上,但是,必須要說的是,南宮之變,他處理的已經足夠得當。
用最小的代價,達到了利益最大的目的。
但是,那一場拉斷了彈簧的政變,帶來的影響絕非一星半點,且不說長遠的影響,便說天順一朝。
太上皇以政變重新繼位,朝野中野心必然滋長。
大明自立國以來,反叛作亂的人有很多,但是,朝廷大臣帜娴模瑓s只有天順之時。
正統一朝,王振一手遮天,隔斷內外,一言出宛如聖命,可操數十萬大軍行至。
但,他至死也跟在朱祁鎮身邊,不曾有片刻不忠。
景泰一朝,于謙手握重權,位人臣之極,身負力挽天傾之功,但他心中無一絲一毫悖逆。
可是,奪門之後,先有石亨,後有曹吉祥,皆大肆蓄養私兵,專政跋扈,密峙e兵址础�
箇中原因,無非是因爲,他們曾經眼睜睜的見過,甚至自己親身參與過,該如何以址吹姆绞将@得權力。
人心中的敬畏之心,一旦倒塌,便決然無法再立。
對於朱祁鎮來說,他當時已被逼上了絕路,彈簧被壓到了極限,自然會用最猛烈的力量反彈。
於是,彈簧一朝反彈,便被拉至最長,直到一頭斷裂。
這當然是要付出代價的,但是,這代價,無非就是天順一朝,持續陷入混亂的狀態,朝廷咿D陷入停滯。
相對於朱祁鎮即將得到的東西來說,簡直微不足道。
然而,對於朱祁鈺來說,他無法預估自己壓碎彈簧之後,要付出的代價究竟是什麼。
大明當然不會因一人之死而轟然倒塌。
但是,一個殺兄弒君的天子,毋庸置疑會讓朝野上下失去信心,也會給天下的野心家一個藉口。
前世的他,接手的是一個國庫空虛,百姓疲敝,元氣大傷的國家,朝野上下,用了八年的時間,總算恢復元氣。
一場政變後,被打破的敬畏之心,需要多久才能建立起來?
三年,五年,還是更久?
朱祁鈺不是聖人,若是前世的他能夠提前知道奪門之事,他當然會毫不猶豫的殺掉朱祁鎮。
但是,那是權衡利弊後的無奈,而絕不會是佔據優勢時的主動抉擇。
不過,還是那句話,在當下這個時間點,對於所有人來說,大家心中只對彈簧的兩端,有着模糊的概念。
所以,在這兩端之內,太上皇的權力地位到底有幾分,誰也不清楚,之能是摸着石頭過河。
甚至對於朱祁鎮來說,也是如此。
自太上皇歸朝之後,天子和南宮之間,始終保持着剋制的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