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剛剛王文說了,翰林院的員額制度,是洪武年間定下的。
然而,庶吉士的制度,卻是永樂二年才定下的。
按照翰林院原本的設計,一甲前三名可以進入翰林院,直接授官,而會試是三年一考,剛好掐着對翰林院官員的考覈年限。
所以,正常狀態下,每隔三年,吏部會對翰林院的官員進行一次考覈,優者擢升,劣者貶謫,騰出來的位置,給新晉的一甲進士。
但是,由於永樂朝多了一個庶吉士制度,這個循環就被打破了。
一甲的進士仍然是直接授官,但是,庶吉士散館之後,也會留在翰林院,這就導致了翰林院嚴重的超額。
日子久了,以至於朝臣們都習慣了。
就好像翰林院的這些官職,除了掌院學士和佐貳官之外,其他的都是無定額的,有多少授多少。
但是,反應過來之後,老大人們心中便頓時一驚。
難道說,天子這是早就盤算好了,要順手收拾翰林院?
再往細了一想,好像天子的確從登基以後,就對於翰林院一直都不太親近,而且……
老大人們環顧四周,這才反應過來,作爲前任掌院學士,最能夠解決翰林院問題的工部尚書陳循,沒有被召見。
事實上,就在王文說這些話之前,所有人都沒有往這方面想,畢竟商議軍屯的事情,和工部的確扯不上什麼關係,陳循沒有被召見屬實正常。
但是,往深了再想,真的是如此嗎?
兵部的奏疏,于謙的打算,別人不知道,但是要說他提前沒有向天子稟明,老大人們是決然不信的。
那麼,如果天子真的打算讓庶吉士轉調科道,讓陳循過來,應該是最好的辦法。
畢竟,這些庶吉士和已經授官的編修,修撰不同,雖然和陳循有師生情分,但是,既然是庶吉士,說明沒進翰林院幾年,而且,新的掌院學士,也是他們的老師。
所以,如果有可能將他們調出來,陳循應該是十分樂意的。
但是,天子沒這麼做,這其中意味,可就值得深思了……
第597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武英殿中,老大人們低低的議論起來,捻着鬍鬚神色各異。
但是,卻都沒有蕭鎡如今的神色複雜。
他當然也看出了天子的用意,但是,他卻不知道,該不該期待天子接下來的做法。
從蕭鎡自己的角度來看,如果天子真的打算對翰林院動手,將這批超額的官員清理出去,不管是塞到哪,只要離開了翰林院,蕭鎡的壓力都會減輕很多,這當然是一件好事。
但是,如果站在掌院學士的角度來看,這很可能意味着……天子對清流進一步的打壓。
這可不是什麼值得讓人高興的信號。
於是,雖然知道不合時宜,但是蕭鎡還是不由得想起一句話。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這句話放在此處,倒真是恰如其分。
不過,無論蕭學士是如何作想的,都改變不了局面。
果不其然,下一刻,天子便道。
“此乃吏部失職!”
“十三道御史分掌全國各處,尚不敢有員額超出,翰林院掌文翰之事,何以竟冗官至此?須得整飭!”
於是,王文立刻便起身,拱手道。
“請陛下吩咐。”
只見天子略一沉吟,右手輕輕的在案上敲了兩下,隨即便道。
“吏部即刻整理待選名冊,待年後開印,則會同蕭學士專門針對翰林院展開一次考績,另外,將庶吉士散館時間提前,和此次考績一同進行。”
“此次散館,選三名成績優秀者,各授修撰,編修,檢討,其餘發回吏部待選,此後,翰林院修撰,編修,檢討,定額各五人。”
“如今翰林院中超出定額的官員,視其考績結果,考評爲上等者,轉遷部院,可擢升二級,考評爲中等者留任,考評爲下等者,平調部院或地方。”
“此次考績之後,翰林院當恢復定額,不得超員授官,若有,則責吏部!”
好嘛,這下誰也別說誰,兵部要忙起來了,吏部和翰林院也閒不下來。
王文和蕭鎡同時上前,拱手領命。
“臣遵旨。”
只不過,蕭鎡的臉色,明顯要比王文更加愁苦幾分。
相反的,明明是受了斥責的王文,反倒更平靜一些。
本來,這也不是他的責任,要真的說是誰導致了現在的局面,該是幾代先皇對翰林院超額的視而不見。
給幾代先皇背鍋,算背鍋嗎?
當然,更多的是,王文作爲銓選的一把手,能夠看出很多其他人一時未必能看出來的門道。
這次對於翰林院的整飭,很難說天子是蓄意爲之還是順水推舟。
但是毋庸置疑的是,天子依舊保持了自己慣常的風格,不動則已,動則若雷霆之勢,而點到即止。
在今天之前,沒有人會想到,天子會對翰林院動手。
可是,一旦動手,便是徹底的整飭,所有超出員額的官員,一律要被清出翰林院,並且從此之後,嚴格按照定製來執行。
與此同時,仔細揣摩天子的話,可見剛柔並濟之道。
雖然說要整飭翰林院,但是,天子在調任官員的問題上,卻十分大方。
按照往常的慣例,翰林清流華選,調任部院,例升一級,在這一點上,天子沒有過分苛責。
考覈上等者,轉調部院甚至可以直升兩級。
要知道,翰林院超額的官員當中,官職最高的,可是有正六品侍讀,侍講,照此辦理的話,可以轉調諸寺的正五品少卿或各部的正五品郎中。
這兩個官職,無論哪一個,都是含金量極高的位置,這一點,光看前段時間朝堂上圍繞着兵部那幾個郎中的激烈爭論便可以看出。
雖然那次的情況特殊,但是能落到七卿層面上博弈的官職,個個非同小可!
所以,從這個角度而言,天子雖然是整飭翰林院,但是,卻實實在在的給了這些翰林官員好處。
當然,代價就是,他們走之後,翰林院的勢力將會大減。
可是,很明顯可以想見的是,相比較自己的仕途,翰林院的發展又算個啥?
動若雷霆,卻又春風化雨。
天子的手段之高明,果真讓人敬服!
心中默默的對翰林院的事情做了初步的評估,王文沉吟片刻,又道。
“陛下,那都察院這邊要求的科道官員?”
作爲吏部和翰林院的大頭目,王文和蕭鎡在這件事情上都沒有什麼異議,自然也就如此敲定了下來。
既然在官員的安置上,天子給出了明晰的態度,那麼想來執行起來,也不會有太大的難度。
畢竟,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麼安排,還是給足了清流面子的。
但是,翰林院的問題是解決了,可轉回頭來,都察院這邊的需求,卻還是沒有進展。
風憲官和其他的官職不同,六科十三道,無論是給事中,都給事中,掌道御史還是普通御史,雖然職權有差,但是品級統統都是七品。
而再往上的僉都御史,直接就蹦到了正四品。
翰林院超額的這些人,最低的檢討是從七品,最高的侍讀,侍講是正六品,就算是往上蹦兩級,也夠不着僉都御史。
所以,就算要調,他們也只能往其他的寺監或六部的五品或六品官職當中調任。
至於考評下等的七品檢討和編修,倒是可以平調入科道。
但是問題是,科道缺的是能夠在整飭軍屯當中有所作爲的得力大臣,這幫人若是考評下等,調任過來,不明擺着是添堵呢嗎?
王文是看不慣於謙,但是也沒有到要在這種事情上刻意爲難的程度。
事情討論到這種程度,也的確需要天子出面來敲定了。
於是,朱祁鈺思索了片刻,道。
“庶吉士散館之後,選授一部分,明年春闈當中,再選授一部分,剩下不足的,令朝中三品以上大臣自朝中八品以上官員及監生中舉薦。”
“如今科道官員有一百二十二人,缺額二十八人,此次選授科道,專爲兵部整飭軍屯而設,共授官五十人。”
“本次新授科道官員,以一年爲期,期滿考績,依照科道員額覈定,優者擢升,劣者黜落。”
王老大人眼前一亮,有天子這句話,一切就好辦了。
還是那句話,銓選是吏部的老本行,真要選授官員,不是什麼難事,朝廷當中別的沒有,人是一抓一大把。
科道作爲僅次於翰林清流的官職,含金量是很高的。
它最大的特點,就是兼具京官和地方的兩種屬性。
從歸屬上來說,十三道御史都是都察院的官員,屬於京官。
但是從實際的執掌上來說,他們負責的卻是各地的巡查工作。
在升遷的時候,科道官員是按照京官的標準,外遷地方,可以直接升一級,如果考覈爲優等,調任地方可以越級拔擢。
與此同時,出巡地方,也可以被視爲有地方經驗,雖然和主政一方仍然有所差別,但是,也不會被視爲只會誇誇其談,不懂實務之輩。
所以說,御史這個職位,看似品級不高,但實際上兩頭佔便宜。
真的要選人的話,擠破頭想進來的人多得是。
王文之所以遲遲不肯答應,主要原因還是在於,御史這個團體,實在太討厭了!
上一次京察的時候,都察院對吏部的爲難,他可都還記着呢。
所以,要補齊都察院的缺,王老大人是老大不願意的。
但是,如果說,吏部有額外對於這批科道官員考績的權力,那就大不一樣了。
王老大人聽完天子的話之後,已經開始盤算着,明年的這個時候,自己該如何制定專門的考績標準了……
第598章 沒有永遠的朋友
關於清丈軍屯田畝的問題,暫時便算是告一段落。
儘管,所有人心裏都清楚,選出去往各地的大臣,僅僅是第一步,清丈軍屯真正的難度,遠遠不是他們坐在殿中可以想象的到的。
真正落實下去,會遇到的各種各樣的,來自各方的壓力和阻力,纔是真正讓人感到棘手的問題。
但是,說到底,那是兵部的問題,和他們沒有多大的關係。
重新將目光落回到于謙的奏疏上頭,老大人們不約而同的,將目光看向了一旁的金濂身上。
清丈田畝,只是整飭軍屯的第一步,看現在這個樣子,除了兵部之外,掌握監察之權的都察院,也會全程參與其中。
這也沒什麼問題,但是,讓人感到意外的是,按照于謙的這份章程,清丈田畝之後,接下來的主場,竟然是刑部的!
“清丈田畝的內容,包括各邊鎮的軍田,民田,官田數量及其歸屬,對於隱匿,私藏田畝者,民田登記造冊,按例納賦。”
“凡登記在冊之軍田,官田,有私自侵佔者,荒廢不耕者,挪用軍士耕種私田者,一經查實,不論官職,具就地免職,押回京師,由刑部主持,會同兵部,都察院審理。”
隨着于謙不急不緩的開口,金老大人頓時成了一心抗獾慕粎R點,這讓在朝中當了許久透明人的金尚書頗有幾分不適應。
和陳鎰不一樣,金老大人是到了武英殿中,拿到了這份奏疏,才知道刑部也要參與到這樁事情當中。
要知道,雖然說,刑部掌天下刑名之政,但是,這是針對於普通人來說的,一旦有了功名和告身,就不歸刑部管了。
官員犯罪,有科道進行糾劾,一般情況下,用不到刑部參與,如果到了需要刑部干預的時候,基本上就是大案要案,需要三司會審了。
所以,金尚書這次來的時候,也是一頭霧水,直到剛剛拿到奏本,他才發現,在這次整飭軍屯當中,竟然還有刑部的戲份!
要推掉嗎?
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金尚書只短短的猶豫了一瞬間,就下了決定,道。
“敢問於尚書,方纔所說的審理之人當中,不論文武,還是僅止於文臣?”
這句話金濂問的是于謙,但是,他的目光卻落在了御階之下。
因爲,這原本就不是于謙這個兵部尚書,能夠決定的了的事……
“不論文武,凡被御史糾劾者,俱行免職,由刑部會同兵部,都察院審理過後,視其罪行,再行論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