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楊傑是嫡子,楊府的爵位,自然是他的,京城偌大的家業,之後也多是他來打理。
至於楊俊,他既能上得沙場,自當繼承楊氏一門的榮耀,接過楊洪的一身本領,征戰四方,將楊氏之名傳遍漠北。
雖然說,楊家已經有了一個楊信,但是,畢竟楊俊纔是自己的親兒子。
所以,楊洪一直希望,楊俊能成爲第二個楊信。
當然,這兩條不同的路,在楊洪看來,並無優劣之分,只不過因爲楊俊和楊傑二人的情況資質出身不同,而有所區分而已。
對於楊洪來說,這麼多年,他征戰沙場,鎮守宣府,北拒虜伲瑧鸸蘸眨欢瑢稐顐軄碚f,他卻不是一個盡責的父親。
在這個兒子剛剛記事的時候,他就遠赴邊境,丟下他們孤兒寡母,在京城當中操持偌大的家業。
甚至於,連楊傑的母親病逝的時候,他都不在身邊,只能事後趕回。
如此種種,壘在他的心中,始終是一道心結。
所以,固然楊俊隨他左右十數年,他十分寵愛,但是,對於楊傑,他也同樣想要好好培養父子之情。
但是,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自從楊洪歸京以來,楊傑對他侍奉周到,晨昏定省,孝道做到了極致,但是,楊洪始終覺得,二人不夠親近。
或者換而言之,總像是隔着一層什麼。
如果說,楊家的這四個孩子中,楊信是進退有度,楊能是穩重多郑瑮羁∈琼б庑n動的話,那麼楊傑這個孩子,楊洪能想到的唯一的形容詞,就是從容。
泰山崩於前而不改其色的從容!
他謙遜有禮,清醒冷靜,面對任何的狀況,都從容無比。
就像現在,雖然這兩句話凌冽如刀,但是,楊傑的表情卻帶着淡淡的笑容,口氣輕緩的不像在說他自己一樣。
這種淡漠但確實的疏離感,讓在戰場之上從來都殺伐果斷的楊洪,也感受到濃濃的無奈。
“我只是想着,今年是我們好不容易一家團聚的第一年,雖然你大哥不在,但是,你們兄弟也多年未見,能一起過年,總是好的。”
如果這個時候,有外人在房中,看見這副場景,一定會詫異無比。
明明楊洪是父,楊傑是子,明明是楊洪召楊傑來質問,但是現在,卻好似反了過來一般。
楊傑面色平靜的望着楊洪,而楊洪則聲音越來越弱。
這番解釋,也真也假,至少,連他自己都覺得不那麼有說服力。
“一家團聚?”
楊傑的口中輕輕咀嚼這四個字,罕見的,他的臉色變得有些冷峭。
聲音極輕,但莫名的讓人感覺有些刺耳。
楊洪這才意識到自己所說不妥,但是一時又不知該說些什麼,便只能沉默下來。
不過,楊傑顯然也沒有在這件事情上深究的意思,只是片刻,他便恢復了從容平靜的神色,道。
“父親,您應該知道,讓三哥入獄,並非是兒子的本意,只是……”
楊傑停了停,沒有說下去,而楊洪的臉色,卻忽然變了變。
片刻之後,楊傑繼續道。
“其實,您心裏明白,即便沒有這番試探,三哥也難有安穩。”
“覆巢之下無完卵,昌平侯府安在,三哥便在,昌平侯府若不在,有的是翻舊賬的人,這一點父親應該清楚,否則,父親也不會進宮自承三哥的罪狀。”
“現在的局勢,三哥在獄中,比在外頭有用的多,所以,年節之下,只能委屈父親稍稍按捺思親之情了。”
楊洪此刻的心緒,楊傑自然清楚。
當初,楊信傳來消息,說于謙正在清查軍屯,詢問該怎麼辦的時候,楊洪便有些猶豫不定,是該暗中阻止還是放任不管。
那個時候,是楊傑力主,說于謙必是奉了上意暗查,不可和天子作對。
接着,天子下詔召楊能,楊俊進京,雖是拔擢但卻暗含警告之意。
楊洪最後聽了楊傑的意見,給楊信去信,要他全力協助於謙,所以,于謙的宣府之行才能那麼順利,沒有遭到過分的掣肘。
當時,楊信甚至還特意將副總兵府給騰了出來,邀于謙在隔壁居住,衣食住行,不可謂不周到。
但是,局面並沒有因此而好轉。
于謙在宣府查到的東西越來越多,他隱約間,跟楊信的關係也越來越疏遠,到了最後,每次見楊信的時候,房中都必然有逡滦l隨行。
在軍屯一事上,于謙是力主嚴查嚴懲的,這一點,在多次和于謙的交流當中,楊信打探的很清楚。
即便在宣府,楊信對他示好到了這種程度,于謙仍然沒有絲毫的動搖。
隨着于謙從宣府起行回京,對於昌平侯府來說,一場大禍已經近在眼前。
那個時候,楊洪依然有兩個選擇。
其一是聯結勢力,先發制人。
須知,那個時候軍屯的事情已經蔓延開來,如果楊洪願意的話,作爲宣府的前任總兵官,如今執掌京營的新晉侯爵,以他爲牽頭人,將牽涉到軍屯的一大批勢力聚攏起來,在朝堂上圍攻于謙,並不算什麼難事。
從戰場上下來的人,是從不缺少放手一搏的血勇之氣的。
何況,楊洪也並非真的在京中毫無人脈,早在永樂年間,他就曾跟隨太宗皇帝北征,在老成安侯郭亮帳下效命,至洪熙年間,他又跟隨陽武侯薛祿徵大松嶺,至宣德年間,他甚至曾和清平伯吳成併爲先鋒,遠攻韃靼。
只不過,正統以後,楊洪功勳累累,足可爲一方大將,獨自領兵,所以才和這些府邸疏遠了些。
後來,隨着老一輩的勳貴逐漸凋零,關係便更加淡了。
但是,香火情總是有的,憑楊洪現在的身份地位,若有意結交,對方絕不會將他拒之門外。
所以,楊洪實際上是有這個能力的。
可是,他沒有這麼做……
還是因爲楊傑。
軍屯一事,看似是于謙在操持,但是本質上,必然是天子在背後撐腰。
雖然不清楚天子的決心到了何種程度,可天子既然讓于謙去查,必然清楚于謙在這件事情上的態度。
所以,一旦走上對抗的這條路,便等同於背棄了天子。
楊洪如今回京不過半年,但是,楊傑卻是始終呆在京中的,雖然他並非朝堂中人,但是,楊氏一門在京中也算顯赫,楊傑平日裏交往的,也都是各家大臣勳貴子弟。
所以,能夠得到的朝堂上的消息並不算少。
他深深明白,當今天子是一位怎樣可怕的人,所以,和天子作對,絕不是什麼明智的行爲。
於是,他勸父親,進宮去給天子認錯,將一切原原本本的擺到天子的面前,這樣念着往昔的功勞,至少天子還能留給楊家一個門楣爵位。
這一次,楊洪聽了,但,卻沒全聽……
因爲如果按照楊傑所說,楊氏將成爲天子整飭軍屯的祭旗者,或許最後,楊洪百戰浴血得來的爵位仍能保得住。
但是,作爲出頭鳥,楊家必然會落下一個喝兵血的名頭,自此,至少兩三代人,在軍中再難出頭。
這是楊洪絕難接受的結果。
所以,楊洪最終選了一個折中的法子。
他進宮自承罪狀,但是,卻沒有拿出軍屯的事,而是將楊俊跋扈醉殺下屬的事情說了出來。
就像楊傑所說的,他心裏明白,昌平侯府在,楊俊就不會死,身爲武將,只要不死,想要復起十分容易。
楊洪寄希望於,天子懲治了楊俊,貶謫了楊能,能夠到此爲止,不再追究楊家侵佔軍屯的事。
爲此,楊洪甚至打算將京營給交出去。
但是,最終他失望了。
天子將楊俊下獄待審,將楊能禁足,但是,卻沒有收回他的京營大權。
自然……也沒有要寬赦楊家的意思
楊洪一再退讓,甚至稱病躲在家中,想要通過這種方式,交出京營大權,但是,天子卻始終無動於衷。
隨着日子一天天的推移,朝堂上鬧得愈演愈烈,天子公然在朝堂上爲于謙撐腰,以無比堅決的態度,推動了軍屯的整飭。
于謙風風火火的在兵部迅速推進,整飭的方案几易其稿,各種各樣的消息甚囂塵上,都讓楊洪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所以,理所當然的,他開始懷疑,自己當初的選擇是否是正確的。
如果,一開始他就擺出強硬的態度,是不是,對方就會知難而退?如此一來,楊俊也不必入獄,說不準,現在還能在軍府或者京營當中好好的當值……
楊傑心裏明白,楊俊被一直關押在刑部獄中,只是一個讓父親最終忍耐不住的導火索。
真正的原因,是他慌了!
他害怕天子真的下了決心,要拿楊家爲整飭軍屯來開道,害怕到最後,楊氏一門數十年的沙場血戰,就此付諸東流。
所以,他開始自我懷疑,開始懷疑別人,開始煩躁不安。
這一切,楊傑都明白。
人皆有死穴。
對於楊洪來說,楊氏一門的榮耀,就是他的死穴!
所以,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無用。
父親需要的,是一顆救命稻草。
輕輕地嘆了口氣,楊傑開口道。
“父親不必擔憂,明日孩兒出府一趟,回來之後,必定給父親一個解決之法。”
楊洪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老將遲暮,最是悲涼。
可嘆他一生征戰,最終,國事,家事,皆有所愧……
片刻之後,楊洪重重的嘆了口氣,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無力的擺了擺手。
於是,楊傑起身一禮,依舊恭敬周到。
“孩兒告退……”
第583章 江閣老的辦法
眼瞧着,再過兩天就是除夕日了,作爲最後幾天的日子,老大人們基本上都已經閒下來了。
當然,像某大宗伯和某少保一樣公然脫崗的,畢竟還是少數。
大多數的老大人們,往往都是到了衙門之後,就開始圍着爐子烤火。
內閣也是如此。
應該說,這算是內閣一年到頭爲數不多的,能夠得到清閒的日子。
大夥坐在一起,一塊喝喝茶,談論一番四方風物,京中趣事,倒也別有意趣。
這一日,俞士悅來到公房當中,剛剛坐下,外頭便有一陣響動。
接着,文華殿大學士江淵便從外頭走了進來,手裏提着一個食盒,笑着拱手道。
“臨近年節,我聽聞次輔大人出身蘇州,想必對家鄉口味十分想念,剛好這些日子,我府中來了一位蘇杭出身的大廚,今早做些了糕點,我特意留了一份,次輔大人嚐嚐?”
俞士悅眨了眨眼睛,倒是沒有推辭,伸手接過食盒,又將江淵迎到房中坐下,掀開食盒瞧了瞧,果不其然,是蘇州出名的豬油糕。
伸手摸了一摸,這糕點竟然還是熱的,於是,俞次輔不由笑道。
“看來,世用是摸準了老夫的作息,這才踩着點將糕點拿來的,有心了。”
被人如此調侃,江淵的臉色有些微紅。
但是,他很快就調整好了心緒,拱手解釋道。
“倒也不是掐着時間,這些日子,府中做了不少糕點,每做一份,老夫都叫他們送來一些,想着能給次輔大人嚐嚐,聊解思鄉之情。”
“其實昨日就送來了好幾份,但是,當時次輔大人忙着和蕭學士商議東宮之事,老夫便沒敢打擾,今日總算得了機會,剛好府中下人送來,次輔大人便到了,老夫便緊着拿過來了。”
聽了這番話,俞士悅不由咧了咧嘴。
好嘛,這幫清流,真的做起這種事情來,還真的是爐火純青。
這個解釋,可比踩着點送來的說法,聽着更加讓人覺得熨帖。
從食盒裏頭拈起一小塊晶瑩潔白的豬油糕,俞老大人放進口中,只覺得糯軟潤溼,油而不膩,於是嘆道。
“果然是地道的蘇州手藝,這種口味,老夫確實已經是許久未曾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