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輕輕擺了擺手,胡濙道。
“如此便好,剛剛外頭車駕已經準備好了,請廷益稍待片刻,待老夫更衣之後,我等便出發前往靖安伯府。”
“失陪……”
隨着胡濙的身影消失在屏風後面,花廳當中只剩下了于謙一人。
他坐在椅子上,頗有幾分神思不屬,下意識的摸到手邊的茶盞,卻見盞中的茶水,由之前的滾燙,如今已經變得涼透了。
于謙沒人喚人換溫茶,而是將這杯冷茶端了起來,放在面前,仔細的端詳了片刻,心頭忽然便覺得有些感慨。
方纔,他急切的想要這滾燙的茶水涼下來,但是,茶水並不因他的心意而快速的涼下來,依舊滾燙的難以入口。
待他靜心守意,將其旁置不管,這茶也便不知不覺的涼透了。
然而茶水滾燙,固然會飲之灼喉,可若待其徹底涼透,則雖能入口,卻也只餘苦澀,而無一絲甘甜……
臉上泛起一絲笑意,于謙一時眼中愁色盡去。
仰了仰頭,將盞中茶水一飲而盡,入口苦澀的很,但他眉頭卻舒展開來,對外喚道。
“阿福!”
聲音落下,花廳外進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僕,看着于謙罕見的高興的樣子,老僕疑惑的躬身道。
“老爺?”
于謙擱下手裏茶盞,開口道:“給兵部送信,讓項侍郎,不,讓李侍郎主持部議,繼續商議軍屯之事,今日老夫便不回兵部了。”
聞聽此言,老僕眨了眨眼睛,明顯有些不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這還是自家那個勤勉無比,這些日子天天泡在兵部的老爺嗎?
想了想,老僕開口問道。
“是,老爺,不過,若是兵部的老大人們打聽起老爺往何處去了,該如何答覆?”
“就說老夫去給靖安伯府說媒去了!”
看着自家老爺走出花廳的身影,於福愣了片刻,腦袋上緩緩浮起了一個問號。
過了一會,待得外頭的馬車聲響起,他才反應過來,慌慌忙忙的安排了兩個人回兵部報信,自己則是快步跟了出去……
第580章 兵部兩侍郎
天上又開始飄起雪花,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但是,再冷的天,也凍不滅老百姓對於年節即將到來的高興。
隨着年節一天天的臨近,京城當中張燈結綵,到處都是喜慶的氛圍,各家鋪子的生意,更是火爆的很。
尋常的布糧炭食還好,漲了些價格,但是不過分,可是一些絲綢,首飾,繡坊這樣高檔的鋪子,竟然有多家都直接把價格翻了一倍。
進去一問,就是接了大單子,師傅們都忙着幹活,除非加錢,不然尋常的小單子,一律不接,搞得很多想要趁着年節置辦兩件好東西的百姓無奈的很。
後來,出門一打聽,才知道最近京城出了一樁喜事。
鎮南王府的小世子,和靖安伯府的掌上明珠已經定親了!
據說,從下聘到定婚期,總共不過小半個月的時間,因爲趕得太急,有許多的聘禮和嫁妝,都趕着在準備。
所以,京中許多有名的鋪子,都同時接到了單子。
一干是郡王府,一干是即將和郡王府結親的伯爵府,都是出手闊綽之輩,自然,這些鋪子也就瞧不上這些零散的小單子了。
這個消息,對於尋常的老百姓來說,最多不過是有些沮喪罷了。
但是對於朝堂上的大臣們來說,卻是讓他們嘖嘖稱奇的事情了。
不爲別的,只因爲保這個大媒的,是朝中舉足輕重的禮部尚書胡濙和兵部尚書于謙。
胡老大人不足爲怪,他老人家本就對這種小兒女的婚嫁之事十分熱心。
但是于謙……
明明兵部最近因爲軍屯的事情忙的一塌糊塗,但是呢,他這位兵部尚書,卻在爲當媒人跑前跑後。
據說最忙的時候,他可是連着三天都是到兵部點了個卯就直接走了,整的兵部的一干郎官面面相覷,不由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衙門,到了禮部。
不過,即便如此,有着天子定下的期限在,整飭軍屯的方案,仍舊在持續的推進當中。
距離年節已經只剩下三天的時間了,雖然天子說的是正旦之前,但是,稍微有點眼色的人,都明白不能頂着最後一天做出來。
不然的話,除夕當天,再給天子遞上個奏本,而且還是這麼緊要的事情,你說天子是處理呢還是不處理呢?
所以,基本上,今天就是最後的期限了。
又是一整個上午的激烈討論(chaojia),外頭的雪都積了厚厚的一層,公房當中纔算是漸漸安靜下來。
看着眼前刪刪改改,總算是最終敲定下來的方案,李實和項文曜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鬆了口氣。
大致的方案基本上就是這樣了,接下來就是細節的調整和填充了。
但是,那就不必着急了,待年後開了印,上了廷議討論之後,再慢慢完善便是。
當然,這只是他們討論出來的方案,最終能不能成,還要尚書大人點頭,不過……
“李侍郎,時間不多了,要不,我等這就將方案謄抄之後送到尚書大人處如何?這樣說不定,還能趕上下午送入宮中。”
長長的伸了個懶腰,扭了扭僵硬的脖子,項文曜抬頭,笑呵呵的對着李實開口,全然沒有剛纔那副爭的面紅耳赤的樣子。
不得不說,項文曜着實長了一副好皮囊,面白如玉,眼如丹鳳,精心打理的一縷短髯,不僅沒有讓他顯得蒼老,反而多了幾分成熟穩重的氣質。
年輕真好……
儘管和其他大臣相比,李實也是妥妥的年輕官員,但是,面對着比他年輕好幾歲,而且俊秀了好幾倍的項文曜,李大人還是忍不住會升起豔羨之情。
據說,這貨平時去教坊司飲酒作樂,連錢都不用花……
輕輕的甩了甩頭,將這些有的沒有都拋到腦後,李實苦笑一聲,道。
“上哪去找尚書大人喲,據說,靖安伯府那邊,今日要商討迎親的事宜,尚書大人是主婚人,這個時候,指不定在伯府,還是在王府呢。”
說起這件事情,李實就感到頭疼。
要知道,最開始到兵部的時候,他雖然每天都在加班,但是日子過的還算舒心,沒別的原因,就是因爲自家尚書大人頂在前頭。
整飭軍屯事關重大,尤其是越瞭解箇中內情,李實就越感到心驚,唯一慶幸的事,這件事情挑頭的是名滿天下的于謙於少保,而且背後,還有天子站着,給予了毫無保留的支持。
李實心裏清楚,他之所以被調到兵部來,實際上就是爲了平衡于謙的勢力,或者說,不讓兵部“顯得”全都是于謙的人。
畢竟,在瓦剌和談之後,三個使臣當中,唯有他獲得了超擢,無論他願不願意,在朝臣眼中,他都是天子倚重之人。
他再加上沈敬,他們兩個人,其實就是用來擺平朝廷上下悠悠锌诘摹�
所以,李實雖然抱着想要立功的想法,但是,他對自己有幾斤幾兩,卻是清楚的。
他並不是天子真正的心腹,或者說,距離天子真正的心腹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所以,憑着天子心腹的身份耀武揚威的事情,最好還是不要幹。
尤其是,在如今天子擺明了支持整飭軍屯的情況下,更是要小心謹慎。
因此,到了兵部之後,他依舊保持自己在內閣時的風格。
萬言萬當,不如一默。
但是讓他意外的是,沈敬卻十分出挑,在部議之上,直接駁斥了洪常等人,決心嚴厲整飭,追究到底的方案。
那次部議鬧的不可開交,最後,若非是鎮南王出現,將尚書大人請走,還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李實能夠看得出來,尚書大人是偏向於嚴查的,但是,沈敬的身份又比較特殊,即便他不能代表天子,但是至少,他可以一定程度上,代表某天官的態度。
要知道,邊軍糜爛,邊將貪腐,所以整飭軍屯,很大程度上需要依靠地方官府的協助。
如果得罪了吏部的話,這件事情也難推行下去。
所以當時,李實着實是憂慮了大半天,他知道,這件事情,遲早是需要他這個侍郎表態的。
項文曜倒是很堅定,和洪常等人站在一塊,但是李實……
無論是從立場上來說,還是從本心上來說,李實也都更趨向於用更溫和的手段,但是,還沒等他做決定,就傳回了尚書大人要給人做媒的消息。
當時大家還沒當回事,想着畢竟是鎮南王親自來請,尚書大人怎麼也要給個面子,走個形式。
但是誰也沒有想到,尚書大人這個流程,一走就是小半個月。
這小半個月下來,他老大人家竟似是忘了軍屯一樣,只偶爾來部裏調閱一下文書,整日便都在鎮南王府和靖安伯府兩家之前來回跑。
就彷彿這樁婚事,纔是他的正經差事一樣……
于謙的這種轉變到底爲何,李實不得而知。
但是,他知道的是,尚書大人這麼一撒手,擔子就全壓到他的身上了,這段時日,可算是把他給忙壞了。
結果,臨到最後了,尚書大人在哪,他都不知道,着實讓李侍郎鬱悶的很。
不過,他鬱悶,項文曜不鬱悶。
只見俊美如玉的項侍郎如春風般微微一笑,道。
“李侍郎且請放心,尚書大人的去處,項某早就打聽好了,不出意外的話,此刻他老人家應該回了府邸,我等直奔於府去便是,準沒錯。”
第581章 幾家歡喜幾家愁
有人歡喜就有人憂。
東城唯二的兩座勳爵府邸,一是靖安伯府,另一座,便是昌平侯府。
靖安伯府喜氣洋洋,滿府上下都在爲年節和自家大小姐的親事做準備,忙的不可開交,但是卻甘之如飴。
相較之下,昌平侯府就顯得有些冷清。
臨近年節,正是各府走動的時間,但是,無論是靖安伯府還是昌平侯府,都是新晉的勳臣,和京城裏的一幫靖難勳臣都沒有太深的交情,年節下最多互相遣人送一封年帖便了事。
真正會來拜訪的,無非是之前的舊部,還有如今正在他們手下的軍府將領,不過前者如今大多仍在邊境鎮守,無法親至,同樣只能送上年帖年禮表示心意。
而後者……
不知爲何,無論靖安伯府,還是昌平侯府,都默契的選擇了閉門謝客。
靖安伯府這邊,理由是年後正月要成親,如今無暇接待,但凡來府拜訪的人,均是收下年帖年禮,然後附送一份喜帖客客氣氣的送回去。
而昌平侯府,則是因爲最近一段時間,楊洪生了病,纏綿病榻,無法接待客人,所以,同樣閉門謝客。
此刻,靖安伯府的府門前,一批批的年貨和嫁妝器物,被抬進府邸當中,進進出出的下人無比繁忙,但是,卻也十分熱鬧。
隔着一條街的對面,昌平侯府的門前,站着兩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年紀相仿,但是氣質卻截然不同。
頭前一人年紀稍長,看着十分健壯,明顯是武人體魄,寒冬臘月,他只着一身武人的短打衣衫,便大踏步而出,手裏還提着一個精緻的食盒。
此人名爲楊能,是楊洪的侄兒,受召回京已有數月,只不過,這卻是他頭一次踏出昌平侯府的大門。
當初楊洪爲楊俊請罪,楊能也受了牽連,被禁足府中思過。
如今年節將近,天子恩寬,特免了楊能的禁足,這才讓他得以出門。
跟在楊能後頭的,明顯年紀要小些,剛剛二十出頭的樣子,裹着厚厚的大氅,氣質翩翩,看着頗具書卷氣息。
此人自然便是楊洪的嫡子,楊傑。
二人剛一出門,就瞧見遠處靖安伯府前熱鬧的場景。
看着對面熱熱鬧鬧的,自己這邊卻冷清的很,楊能的臉色頓時就有些不好看,輕哼一聲,不滿道。
“這靖安伯府,倒真是急着攀附鎮南王府,連臘月不定親,正月不成婚的舊俗都顧不得了,也不怕成婚之後,被夫家嫌棄!”
京城裏有舊俗,謂之“正不娶,臘不訂”,認爲臘月定親,主克敗婆家,正月成親,主妨礙公婆,一切的親事,都要避過這兩個月。
但是誰又能想到,鎮南王府和靖安伯府這樁滿京城矚目的婚事,竟然對此絲毫不顧,兩樣全犯了。
一旁的楊傑苦笑一聲,道:“二哥征戰沙場多年,過的是刀尖舔血的日子,怎麼還信這種無稽之談,這些所謂習俗,不過是民間的愚夫愚婦謠傳而已,信不得的。”
楊能瞥了一眼楊傑,卻搖了搖頭,道。
“我自然是不信的,小杰,人的命就要握在自己手裏,這是二哥在戰場上這麼多年,才弄明白的道理。”
“但是,你也說了,民間的愚夫愚婦們,對這些東西,可是奉如圭臬,這回對面鬧得這麼大,我倒要看看,等過了門,鎮南王府會怎麼對待這個世子妃……”
楊傑嘆了口氣,略有些無奈,道。
“那恐怕要讓二哥失望了,其實,這樁婚事的消息最初傳出來的時候,民間便有議論,但是,後來王府親自派人出面闢謠,傳下了岷王爺的兩句話。”
這下楊能也來了興趣,轉過頭看着楊傑問道。
“哦?竟有這等事,是什麼話?”
“老岷王只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天家極尊極貴,自然百無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