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聽了這些話,焦敬也皺起了眉頭,思忖片刻,道。
“此事的確不同尋常,不過,孟俊來擔任護衛統領,的確是太上皇的意思,所以,他應當不會有什麼問題。”
任禮沒有說話,但是,臉色明顯也陷入了沉思。
反倒是朱儀,猶豫了片刻,道。
“這件事情,的確有疑點。”
“孟俊此人,志大才疏,又貪花好色,說句不該說的話,其實我覺得,於廣和吳良都比他更合適,而且,最關鍵的是,內閣呈上去了,天子竟也沒有其他的話,就直接準了。”
“這讓我想起了另一樁事,只不過,不知當不當說……”
這番矛盾的態度,成功的讓朱鑑接住了話頭,他擺了擺手,道。
“小公爺有何話,直說便是,就算錯了,相信任侯和駙馬爺也不會怪罪的。”
朱儀看了一眼任禮和焦敬,仍舊有些躊躇。
於是,二人也紛紛道:“不錯,小公爺不必諱言,有話直說便是。”
見此狀況,朱儀方開口道。
“不瞞諸位,小侄不才,平日裏和各家的勳貴子弟有些交遊,所以,有些年輕人的消息渠道。”
“這孟俊貪花好色,在京城當中是出了名的,這本不是什麼壞事,但是,小侄偶然間聽說,前些日子,這孟俊新納了一房小妾,是一個妓院的頭牌,名爲明月。”
“這個明月,在京城的富家子弟中,甚受追捧,原本應當還能多賺幾年銀子,但是,忽然就決定贖身,到孟府做小妾。”
“當然,孟俊到底是世家出身,區區妓子,哪怕爲妾也是高攀。”
“但是,小侄也是聽一些朋友喝悶酒的時候閒談方知道。”
“這位明月姑娘,有一個遠房表兄,本是個市井混混,但是不知爲何,這半年多以來,口袋裏突然就有了銀兩。”
“據說,某次酒醉之後,這個人口出狂言,言語當中,好像提到了東廠……”
第549章 意圖終現
東廠?
隨着這個名字的出現,花廳當中安靜了一瞬。
在場的人都清楚,對於現在的太上皇來說,尤其是護衛統領的職位,能力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忠心和可靠。
之所以會選孟俊,原因有兩點,一是他出身勳貴世家,二是此人曾經當過太上皇的勳衛。
孟俊的祖父孟善,本是靖難降將,受封保定侯。
但是,傳到了孟俊父親孟瑛這一代,因爲孟瑛果敢勇猛,致赃^人,深受太宗皇帝賞識,屢次扈從北征,也因此和英國公張輔結下了深厚的交情。
孟家極盛之時,孟瑛曾輔佐張輔掌管京營,執掌右軍都督府的大權,後來又出鎮交趾,可謂滿門榮耀。
但是,天有不測風雲,宣宗皇帝繼位後,漢王朱高煦址矗w王朱高燧也被牽連,孟瑛的庶長兄孟賢被查出曾經幫助趙王密謯Z取仁宗皇帝的太子位。
受此牽連,孟家被奪去世襲爵位,發配雲南戍邊,直到數年之後,才被赦免放還內地。
後來,宣宗皇帝爲太上皇遴選勳衛,英國公張輔趁機舉薦了孟瑛之子孟善,引得宣宗皇帝念起與孟瑛北征時的舊情誼,孟家這才復起,被升授爲京衛指揮使。
所以,從出身上來看,孟俊和英國公府是世代的交情,雖然保定侯府不在,但是過往的人脈和關係,卻依舊累積着,福澤後代。
有這一層關係在,所有人都沒有懷疑過孟俊的可靠,但是,朱儀的這番話,卻也同樣不似作僞……
相互對視了一眼,焦敬的臉色肅然起來,慎重的開口問道。
“小公爺,此事重大,你可能確定?”
然而,朱儀卻搖了搖頭,道。
“此事我本來也未曾在意,不過是前些日子和朋友飲宴,席間聽了幾句閒話而已,具體詳情如何,我不敢說,但是,就像駙馬爺說的,南宮護衛統領關係到太上皇的安全,所以,哪怕有一點疑點,也需要詳查。”
焦敬皺着眉頭,陷入了思索當中。
這話倒是不錯,畢竟,選孟俊就是爲了可靠,但是現在,有了這樣的消息,若不查清楚,他們自己也不會安心。
他倒是沒有懷疑朱儀的話。
成國公府作爲勳貴中的頂級勢力,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段時間,爲了聯絡更多的勢力,朱儀的確重新拾起了之前的很多關係。
這些年輕人,出入的場所無非就是那些,無意中聽到這些消息很正常。
何況,那個明月,既然是京城當中出了名的妓子,那麼想要查她以及仰慕追捧的人,從側面覈實這個消息,還是很簡單的事情。
如此思索着,焦敬便聽得朱儀又道。
“其實,駙馬爺也不必多心,自從天子登基之後,東廠猖獗的厲害,不僅明面上橫行無忌,暗地裏也在京城許多地方佈下了探子。”
“孟俊本身志大才疏,無甚才能,沒有防備之下,被東廠的人滲透進去,也是正常的,只是……”
後半句話,朱儀沒說出來。
但是,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
東廠最近在做的事情,焦敬等人也皆有所察覺。
因爲他們幾家的府邸當中,這一年以來,已經陸陸續續的出現了不少這種事情,但是有賴於老牌世家的封閉性,這些密探往往進不到內院,就被發覺,然後暗中處理掉了。
或許孟俊是沒有問題的,畢竟,他的出身決定了他的立場。
但是,有一就有二,如果他納的這個小妾,真的是東廠的暗探的話,那麼,難保他府中不會有其他沒有被發覺的東廠的人。
如此一來,再將孟俊放到太上皇的身邊,既容易泄露各種消息,也難保不會發生什麼意外的事情。
畢竟,孟家衰落多年,不似他們幾家一樣防範嚴密,這種風險,儘管可能性不大,但是,也畢竟是風險。
沉吟片刻,焦敬道:“這件事情,還是要查一下,即便孟俊最後不當這個南宮統領,有這麼個探子在孟府,也始終是個隱患,查清楚之後,得提醒孟俊,將孟家上下清查一遍。”
“至於南宮統領之事,不宜拖延,但是,我等也不能擅自決定,今日過後,我將消息和袁將軍說明,讓他稟奏給太上皇,再提後事。”
應該說,太上皇住在南宮,還是有好處的。
畢竟,南宮雖稱之爲南宮,但是實際上是在宮城之外,皇城之內。
之前的時候,他們有什麼事情,要稟奏孫太后,要經過層層通報,通過長公主來通傳,才能進的了宮中。
但是太上皇在南宮,就方便了許多。
雖然說,如今出於種種原因,他們還不能直接去南宮當中拜見,但是,隨着太上皇一同回朝的袁彬和哈銘,卻仍舊隨侍在南宮中。
而袁彬因爲之前曾經受封官職,在外被賜有宅邸,所以,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出入南宮,理所當然的,也就成了內外聯絡消息之人。
孟俊的事情,牽扯到的東西很多,也不是一兩句話就可以撤換掉的。
焦敬心裏其實大致有底,太上皇之所以要選孟俊來擔任南宮護衛統領,除了是信任他的忠心可靠之外,只怕,也有安撫英國公府的因素在。
畢竟,爲了讓他安然回朝,張軏被殺,英國公府已然有敗落的趨勢。
在使團的那件事情上,其實是張軏,徐彬等人替他背了黑鍋。
所以,他們能做的,只是將情況查清楚,最後到底該怎麼辦,還得太上皇來拿這個主意。
焦敬將目光再度轉向朱鑑,開口問道。
“南宮統領的事,煩勞朱閣老了,不過,這件事情暫時出不了結果,便暫且不提,老夫今日前來,是想問朱閣老,那件事情,進展的如何了?”
話音落下,花廳當中又安靜下來,朱鑑沒有說話。
相反的,倒是任禮和朱儀對視一眼,目中同時露出詢問的神色。
於是,焦敬解釋道:“任侯,小公爺,二位莫怪,這件事情事關重大,在準備周全之前,不可泄露,老夫這也是奉了太上皇的口諭,直接對朱閣老說的,不過,如今時機已然差不多了,具體的一些事宜,還需要二位鼎力相助,所以,今日纔將大家聚在了一起。”
任禮的神色有些不大好看,但是,也只是片刻就恢復如常,至於朱儀,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只笑着點了點頭。
相對來說,他知道的比任禮還要多些,畢竟,最開始的時候,還是他幫焦敬和朱鑑在中間牽線搭橋。
後來,朱鑑回京,焦敬首次登門的時候,他也在旁,雖然說兩人談話的時候避開了他,但是,朱儀總是知道,他們在密质颤N事情的。
雖然不知具體情況,但是,大半和太上皇脫不了干係……
聽了焦敬的話,朱鑑也終於沒了顧忌,沉吟片刻,便道:“既然如此,那老夫就直說了。
說着,朱鑑轉向焦敬,臉色露出一絲憂慮,道。
“駙馬爺,禮部那邊,據說已經準備停當了,但是,不知爲何,時間卻被壓到了年後,所以,我擔心,是不是天子那邊,察覺到了什麼……”
這話說的不清不楚,讓任禮聽的一頭霧水。
但是,朱儀卻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反應了過來,問道。
“朱閣老,你所說的事情,可是東宮殿下出閣的事?”
朱鑑點了點頭,道:“不瞞小公爺,這些日子以來,老夫之所以一直在和俞士悅打擂臺,實際上,也是在爲此事而做準備。”
這番話一出,朱儀的很多疑惑,頓時豁然開朗,神色也變得有些驚疑不定。
不過,這個時候,一旁的任侯爺卻感覺有些鬱悶。
他本是武人,對於朝政之事並不算太過擅長,再加上,又出京了這段時日,如今可謂兩眼一抹黑。
眼下,花廳當中四人,焦敬和朱鑑明顯早就知情,朱儀這副樣子,很顯然也已經猜出了內情。
就只有他一個人,還被矇在鼓裏。
悶着聲音,任侯爺不悅的道:“此處沒有外人,你們還打什麼啞謎,到底出了什麼事情,太上皇難道有什麼吩咐嗎?能不能說的清楚一點?”
這副埋怨的口氣,倒是讓花廳中的氛圍略微輕鬆了一些。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最終,朱儀張口解釋道。
“任侯莫急,如果我所猜不錯的話,那朱閣老承太上皇旨意,要辦的事情,應該是打算,替東宮爭取詹事府!”
“詹事府?”
任禮皺着眉頭,依舊有些疑惑。
這個時候,焦敬接過話頭,解釋道。
“小公爺果然聰慧過人,一點就透,不錯,任侯應該清楚,太上皇這次匆匆回京,就是爲了太子殿下出閣之事。”
“但是,回京之後,太上皇和聖母談過之後,才發現,出閣之事已經難以改變,所以,太上皇只能轉而替太子殿下,討取該有的權力和地位。”
焦敬的話音落下,朱鑑順理成章的繼續道。
“此次東宮出閣,乃是朝議決定的事情,難以改變,但是,歷來東宮出閣讀書,備置屬官,乃是定製,這次天子以太子殿下尚且年幼爲由,命東宮出閣而不備府,實乃不合禮制之舉。”
“且如此以來,會是東宮建制日漸荒廢,動搖儲本,殊爲不妥,朝議之時,老夫不在京中,否則定要在朝會上阻止此事,但如今,事已成定局,老夫能做的,也就是撥亂反正,將東宮詹事府開起來,讓出閣的儀典,真正回到正軌上。”
好的,事情基本明白了。
但是,這三個人一唱一和的默契解釋,還是讓任侯爺感到有些鬱悶。
既然要問,索性任侯爺就問個清楚。
於是,想了想,他又問道。
“那這和孟俊的事情,有什麼關係?還有,朱閣老,你剛剛說,在內閣當中,你故意和俞次輔爲難,是爲了這件事情做準備,又是什麼意思?”
朱鑑沒說話,反倒是焦敬解釋道。
“任侯請細想,天子費了這麼大的力氣,讓東宮出閣而不備府,無非就是想要將太子殿下圈在身邊壓制起來,這種情況下,想要設詹事府,爲太子殿下備置屬官,必然十分困難。”
“貿貿然在朝議上提起,一定會被駁回,所以,須得用些巧計。”
說着,焦敬看了朱鑑一眼,繼續道。
“而這個突破口,就在朱閣老的身上!”
“此次太上皇歸朝,朱閣老居功至偉,尤其是之前沙窩之戰後,朱閣老孤身入瓦剌,可謂以一己之力,改變了大明和瓦剌的關係,其後,他又以右都御史之銜,屈就鴻臚寺卿,出使瓦剌,迎回了太上皇,此乃大功。”
“但是,囿於朝廷六部七卿沒有空缺,如此大功,卻只能屈居內閣之中,做一普通閣臣,朝野上下,本就議論紛紛。”
“如此情勢之下,便有了可以利用之處……”
聽到這,任禮隱約感覺自己明白了幾分,但似乎又隔着一層窗戶紙沒捅破,倒是朱儀,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道。
“所以說,朱閣老才刻意跟俞次輔爲難?實際上,並非是貪圖次輔之位,而是在造勢?”
朱鑑輕輕點了點頭,臉色有些複雜,片刻之後,他輕嘆一聲,道。
“老夫行事一生磊落,但是,這件事情,的確是我不對。”
這段時間,在內閣當中,他的確是在針對俞士悅。
而且,是不分對錯的針對!
一應的政務,凡是俞士悅贊成的,他統統反對,俞士悅反對的,他一律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