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他們跪了,也喊了,但是,禮官卻遲遲未曾喊起。
於是,不少老大人都有些疑惑的抬起頭。
理所當然的,他們也就看到了,一身風雪當中,天子長身而立,絲毫未動,而一旁的禮官,顯然對於這種局面有些不知所措。
無他,按照禮部所擬定的儀注而言,此時此刻,天子應當對太上皇行三叩首之禮。
但是,這位年輕的陛下,如今顯然沒有這個意思。
心款ヮブ拢Y官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所以,整個儀式便一下子卡在了這裏。
所幸,禮部的胡濙老大人當機立斷,迅速給禮官遞過去一個繼續的眼色。
於是,禮官這纔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繼續喊道。
“起!”
如是三叩五拜,老大人們一絲不苟的完成,最前頭的天子,腳下卻像生了根一般,絲毫未動。
無論底下的大臣們此刻作何想法,但是,這種儀典之上,容不得他們胡亂開口。
畢竟,禮官的確不敢管天子,可要是這些大臣們敢有一絲逾矩,糾儀御史手裏的鞭子,可不是擺着看的。
接着,羣臣禮畢,無數的目光齊齊落在天子的身上。
與此同時,落下來的,還有車駕上的太上皇的目光。
於是,在所有人的注視當中,天子終於動了。
朱祁鈺目光清朗,臉色平靜,面前的馬車早已經被打開了簾子。
他輕輕的抬起頭,映入眼中的,是記憶當中,那張無比熟悉的面孔。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瞬間交匯,無數情緒醞釀其中,皆是複雜不已。
於是,正陽門外,兄弟終相見!
依舊是一人坐,一人立。
然而,一切終究和以往不同。
此時此刻,坐者明黃袞袍,在寬大的車駕裏,溫暖舒適,立者玄袍旒冕,於漫天的風雪中,肩挑日月。
目光一觸即收,朱祁鈺抬手一揖,聲音清淡,道。
“臣弟,見過皇兄!”
第539章 問
朱祁鈺曾經無數次想過,自己在此見到這個唯一的哥哥的時候,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或許是仇恨。
恨他趁自己病重之時,舉兵奪位,將自己逼死,死後無帝陵,無廟號,無祀奉,以至於孤魂一身,無依無歸,飄蕩百年。
或許是憤怒。
怒於他一手葬送了大明蒸蒸日上的勢頭,令大廈將傾,社稷危難,數十萬無辜之人,因他一己之念,葬身土木。
朱祁鈺甚至想過,自己可能會有那麼一絲絲愧疚。
愧於自己當年的私心與逼迫,或許沒有那些懷疑與猜忌,也就沒有兄弟之間的反目成仇。
但是,這一切都沒有。
再次見到這張面孔的時候,朱祁鈺的心中,只有平靜一片。
他曾見過朱祁鎮的少年意氣,也見過他落魄潦倒,見過他瘋狂的孤注一擲,也見過他夜深人靜時的彷徨無助。
往事一幕幕的在他的眼前掠過。
是金水橋上,驕傲的君王策馬揚鞭,萬軍影從的浩蕩威儀。
是金刀案後,南宮樹木伐盡,門鎖灌鉛後的艱難度日。
是宮門被衝撞開,人羣簇擁中,歷經風霜後的猙獰笑容。
也是,無數次深宮之中,那孤獨一人的長久靜坐……
一切歸於沉寂,朱祁鈺的萬千心緒,在此刻歸於平靜。
眼前的人,他的哥哥,說到底,也只是一個可憐人而已,他唯一的錯,是不該生在帝王家……
這一切的一切,都源於,他擔不起身爲帝王,應該承擔的一切。
與此同時,馬車上的朱祁鎮,一時也感到有些恍惚。
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彷彿瞬間將他拉回到了過去的時光。
那時,他是君,對面之人是臣,他是兄,對面之人是弟,兄友弟恭,君臣分明。
然而如今,一場大戰,讓一切都回不去了。
朱祁鎮張了張口,一時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稱呼對面之人。
是像以前一樣叫“鈺哥”,還是正式的叫“皇弟”,或是稱呼他爲……陛下?
心中同樣滾過無數的情緒。
朱祁鎮看着眼前,大綬旒冕加身的年輕帝王,在他身後,是分列而立的文武羣臣。
終究,他心中幽幽一嘆,在隨從的攙扶下起身。
下車,向前,一步一步,朱祁鎮終於在朱祁鈺的面前站定。
他拱手回禮,但終究沒邁過心中那道坎,只道。
“一年未見,吾弟終有社稷人君之風采,朕心……甚慰。”
抬頭望着熟悉的京城,朱祁鎮心中感慨萬千,一時之間,眼中隱有水光。
見此狀況,主持的禮官不敢耽擱,立刻上前稟道。
“羣臣禮畢,請陛下和太上皇移駕社稷壇,焚香祭天。”
這本是儀注當中寫明瞭的事情,所以,也沒有什麼可多說的,逡滦l擡出早已經備好的特製駕輦。
朱祁鎮先,朱祁鈺後,二人並肩而坐,羣臣自中間分開,依舊是逡滦l打頭,浩浩蕩蕩的自正陽門入城。
今日迎奉太上皇歸朝,一切都要爲此而讓步。
因此,順天府早早的就挨家挨戶的通知百姓,一整個早上,都不許出門,只許呆在家裏,以防出現意外,驚擾聖駕。
城門口也早就佈置好了官軍,將一干閒雜人等都清掃出去。
但是,這麼浩大的儀典,怎麼可能會不引起老百姓的好奇心,哪怕是隔着窗戶,也有無數雙眼睛注視着浩浩蕩蕩的車駕。
於是,太上皇和天子同乘而歸,兄弟和樂,天家和睦的景象,也必然會被百姓所傳頌。
然而,在寬大的車駕當中,氣氛卻有些沉寂。
無論是朱祁鎮,還是朱祁鈺,都默契的沒有開口說話,保持着沉默
不過,不同的是,朱祁鎮是因爲身份的變化,一時尷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而朱祁鈺,則是沒有多餘的話,想開口說。
過去的種種,他已經可以做到釋然。
但是,釋然不代表原諒。
曾經的兄弟情分,早已經在那漫長的時間當中,被碾磨的乾乾淨淨。
如他在城門口再見朱祁鎮時所感受到的一樣,如今的他,心中只餘平靜,這個人,哪怕是他血脈相連的親哥哥,也再難使他的心緒,有絲毫的動盪。
他能夠不去仇恨,但,也不會,更不屑於去和朱祁鎮去修復什麼關係。
就像他在城門口的時候,“自作主張”的違背了禮部定好的儀注,拒不跪拜的原因一樣。
不是在給什麼下馬威,也不是想要宣示身份。
僅僅是因爲他在那一刻覺得,朱祁鎮不配!
爲君不配,爲兄……也不配!
於是,浩蕩的隊伍伴隨着大樂緩緩向前,最中心的車駕當中,卻始終沒有人開口說一句話。
車駕外,是兄友弟恭,天家和睦,車駕內,是各自沉默,形同陌路!
浩浩蕩蕩的隊伍在皇城外停下。
二人在禮官的指引下,下了駕輦,並肩行在御道上。
然後,登社稷壇,焚香叩拜,誦讀祭文,黃紙祭天。
禮節繁瑣,但是卻井然有序。
總算是沒再出像城外的時候,那樣突然的幺蛾子。
這番折騰之後,天色已然大亮,原本飄飄揚揚的鵝毛大雪,也漸漸停了下來,只不過,烏雲依舊遮天,零星的小雪花,還是不住的落在人的身上。
祭天之後,便是祭祖。
不過,這道程序相對就簡單的多。
天子和太上皇祭家廟,就不需要那麼多的大臣參與了,老大人們只跟到午門外,就匆匆的趕了回去。
但是,他們也歇息不得。
因爲接下來還有朝會。
原本,他們應該等在宮外,然後待天子和太上皇祭祖之後,直接進宮上朝的。
可是,因爲天氣的原因,不少大臣的衣袍都已經沾了雪花。
要是這麼着就進奉天殿上朝,冰冷的雪花到了溫暖的殿中,必然會融化成水,到時候,大臣們成了落湯雞還是次要的,莊嚴的奉天殿要是被弄得到處都是水跡,纔是大大的不敬。
所以,禮部的胡老尚書,趁着路上的工夫,趕忙遣人去請示了天子之後,便讓老大人們,趁着祭廟的這會工夫,趕緊回去更衣。
當然,朱祁鈺和朱祁鎮兩人,是沒有這種煩惱的。
因爲祭祖之前,本就要焚香更衣。
換上一身乾淨溫暖的冕袍,朱祁鈺來到供奉着祖先牌位的奉先殿外,卻發現朱祁鎮來的更早。
就這麼定定的站在外頭,神色複雜。
於是,他緩步上前,在朱祁鎮的身邊站定,從入城之後,兄弟二人首次有了問話,朱祁鈺問。
“奉先殿中,皆是列祖列宗。”
“哥哥,父皇將江山社稷交到你的手中,如今變成這副模樣,你,心中可悔?”
第540章 我唯我爾
奉先殿前,天空陰翳,落雪零星。
大明帝國這對最尊貴的兄弟,相對而立。
北風裹着雪花落在兩人的肩上,衣袂翻飛,卻吹不散這句話中的沉重。
在這一刻,朱祁鈺自始至終都平靜的如同一汪湖水般的臉色,終於現出一絲冷厲之色,他這句話聲音不大,但是,其中蘊含的冷峭之意,卻不由讓人遍體生寒。
朱祁鎮沉默着,但是奇怪的是,明明是這麼緊張的時刻,他的心思卻忽然飄到了別處。
眼前之人的這股氣勢,他很熟悉,因爲他曾經有過。
他想,短短一年的時間,真的能夠將一個普普通通的親王,磨練出如此的帝王威儀嗎?
念頭一閃即逝,朱祁鎮沒有去看朱祁鈺,而是抬頭望着古樸的奉先殿,片刻之後,方道。
“你做的很好,比哥哥要好,往後,朕自在南宮保養,不復問政,往事不可追,何必復又提?”
回京的路上,朱祁鎮想了很多。
包括之前的種種,包括之後的一切,包括自己回京之後,可能會面臨着什麼。
人總是會成長的。
一年的階下之囚生活,磨平了他的棱角,他不再是那個驕傲的不可一世的帝王,他開始懂得這世間的萬般苦楚,即便是身爲帝王,也有無奈之處。
當他決定從宣府起行的時候,他就明白,自己這一局輸了。
不過不要緊,他認便是!
在他看來,從土木祭奠到京中大典,再到如今的奉先殿前詰問,朱祁鈺無非是在提醒他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