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朝野上下,皆是如此。
從統治的角度來說,毋庸置疑這是對國家穩定有極大的好處的。
但是,落到官員個人身上,能不能擺脫這種所謂的“青天思維”,就是能否進入高層的最重要標準之一。
朝廷上,九成以上的人,是無法跳出這種自幼以來接受的觀念,單純從利弊得失的角度來冷靜分析的。
所以,他們只能繼續在官場上摔打,哪一天明悟了這個道理,才能真正有機會成爲決策層。
但是很顯然,大多數的官員,尤其以科道爲甚,是懂不了的。
他們自覺秉持公心,雖然也是在爲自己掙名,但也是職責所在,爲國爲社稷進諫。
換而言之,他們是在除去奸邪,將天子引回“正道”,所以,他們理直氣壯,即便被訓斥貶謫,也絲毫不悔。
對於舒良的辯解,林聰打心底裏其實是不認的。
但是,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個權宦的確找了一個很好的理由。
封鎖和護衛的區別,就在於是否隔絕內外。
但是,大同城外的那件事情,的確無法解釋,如果太上皇在近前,還可說他沒有下過這樣的命令。
可如今,太上皇遠在宣府,舒良的這個理由,即便站不住腳,也沒人能駁的倒。
所以,稍一猶豫,林聰決定不在這一點上糾結,而是直接問道。
“就算行宮需要嚴加護衛,那麼舒公公帶人闖宮,又是意欲何爲?難不成,真的要跟本官說,是爲送炭火而去?”
殿中響起一陣嗤笑,顯然是在嘲笑舒良,連個理由都不會找。
林聰沒有笑,反而十分認真,開口道。
“按照朝廷的儀程,太上皇駐蹕宣府兩日,便會起行往居庸關,即便是有土木祭奠,也最多延誤一日,你帶了上百人入內,拿去的炭火足夠一月之用,若非是掩人耳目,又是意欲何爲?”
“何況,你若要送炭火,往後院去便是,爲何要帶着那麼多人,去太上皇所居的內院,此舉,不是爲了逼凌太上皇,又是爲何?”
應該說,雖然林聰厭惡宦官,但是他並沒有輕視舒良這個內臣大璫。
剛剛的那一番話,足以證明,舒良並不像傳言中那樣的跋扈張揚,他能拿大同之事出來當擋箭牌,可見他跋扈之下,藏着縝密的心思。
所以,林聰意識到,今天想要鬥倒這個奸宦,只怕並不容易。
舒良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靜,道。
“林大人既問了,那咱家也不得不答,的確,咱家帶人入府,並不單單只是爲了送炭火,更重要的,是咱家帶了天子的旨意,押送擅離職守的甘肅鎮守太監劉永栈鼐!�
“那劉永镇斢律茟穑R嫺熟,且身邊又有諸多護衛,咱家要緝拿他,自然要多帶些人。”
林聰的確沒想到,舒良會這麼乾脆利落的變了話鋒。
略一沉吟,他繼續問道。
“舒公公,這和你剛剛所言,並不相符,能否解釋一下,你爲何前後所言不一,難不成,方纔你是在欺君不成?”
舒良也有些意外。
進到殿中以來,他首次抬起頭,認真的看着林聰,似乎想要將他的樣子好好的印在自己的腦子裏。
要知道,剛剛舒良說的話,刻意留了一個漏洞,那就是,爲什麼緝拿劉永找獛屈N多人?難道說劉永崭以旆床怀桑�
答案舒良早就已經準備好了。
還是太上皇!
雖然劉永辗纯沟目赡芪⒑跗湮ⅲ撬吘购吞匣试谝黄穑坏┧纳卉墸屈N可能會傷及太上皇。
所以,他才帶了那麼多人過去,以防不測。
可以說,林聰只要順着他的話頭髮問了,那麼,這條罪名,他自然也就順手脫去了。
然而,林聰沒有問。
單這一點敏銳的直覺,就足以讓舒良提起對他的重視了。
眼中的光芒一閃即逝,舒良又恢復了那副帶着假笑的樣子,道。
“林大人可不敢給咱家扣這麼大的帽子,早在大人問話之前,咱家就將一應情況俱稟明瞭陛下,可不存在什麼欺君。”
“至於爲何前後不一,自然是因爲,有些話不方便當着老大人們的面說,不過,林大人和周侍郎既然是承旨問話,那麼若非要知道的話,咱家也自然得如實作答。”
這就是明晃晃的威脅了。
你們問的話,答案我可以給。
但是,後果承不承受的起,你們自己得掂量一下!
林聰自然聽得懂,他只是年輕耿直,但是絕非沒有心計。
如今,舒良明顯早有準備,他也有些遲疑,要不要繼續問下去。
然而,還沒等他說話。
底下的科道官員就騷動起來,不多時,兩三名御史紛紛出列,喝道。
“君子堂堂正正,有何不可對人言之事?”
“舒良,本官看你分明是在拖延時間,還不速速認罪。”
“放肆,你既然知道,林大人和周侍郎是承旨問話,還敢如此遮遮掩掩,可將天子放在眼中?”
於是,越來越多的御史站了出來,紛紛指責舒良巧言善辯,不敢直面質詢。
局面又顯得有些混亂,讓林聰忍不住嘆了口氣。
說到底,他的威望不夠,不過是被臨時推出來問話的,所以,有些事情,其實由不得他……
不過,這副場景落在朱祁鈺的眼中,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前些日子京察的時候,吏部將在京所有的官員履歷,都送到御前審閱過,加上逡滦l蒐集的信息,朱祁鈺很容易就把名字和人對上了好。
剛剛跳出來煽動氣氛的三個人,分別是山西道御史梁成,河北道御史劉巖,浙江道御史劉鑫。
他們三人,都是內閣大臣張敏的同鄉。
看來,內閣這次的確是下了死力氣了。
要知道,現如今內閣統共四個人,這場朝會,俞士悅親自出面穩定秩序,江淵則是暗中說動了周瑄幫忙,張敏也發動關係,在科道內部引導輿論。
雖然說,還沒達到朱祁鈺想要的效果,但是,終歸是做出了努力的。
這等局面之下,林聰縱然知道,前面可能是個坑,但是他也不得不問。
“舒公公,你既然知道,本官和周侍郎是承旨問話,那麼有何話,便不必諱言,還請舒公公解釋,爲何你所言前後不一,你所說的‘不方便說的話’,又到底是什麼?”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看到舒良臉上浮起一絲得意的笑容,旋即,後者開口道。
“既然如此,那咱家就如實回稟了。”
“咱家方纔已說了,之所以帶人進府,是爲了拘捕劉永眨@件事情,乃是天子聖諭,咱家手中有陛下親筆所書的中旨,林大人若想,可以往內廷查驗副本。”
“但問題就是,進宣府城時,咱家曾經問過劉永眨暦Q自己是受太上皇之命,才離開甘肅,趕到宣府‘護衛’太上皇。”
“他的這話,咱家是不信的,甘肅乃是邊境重鎮,鎮守太監手握重權,若要離開駐地,必得朝廷下令,天子允准,交卸手中軍務後纔可,這一點太上皇豈會不知?”
“所以,咱家斷定,劉永帐羌俳杼匣手家猓瑢崉t是想要貪圖迎復太上皇之功,現如今,咱家奉旨前去緝拿,他若惱羞成怒,挾持太上皇,便是大事。”
“所以,爲了太上皇的安全,咱家不得不帶諸多人進內院,以防不測。”
舒良臉上掛着假笑,問:“這個解釋,林大人可滿意?”
林聰感到一陣怒火往上衝。
他當然不滿意!
這是什麼荒謬的說法?
難不成,劉永帐莻�傻子嗎?
爲了所謂的“迎復之功”,冒着掉腦袋的風險跑去宣府?
他難道不知道,自己就算是去了,也不過最多就是有護衛的功勞而已,相比於他擅離職守,這點小小的“功勞”,根本就得不償失。
這個說法,一看就是假的。
不僅是假的,而且敷衍的緊。
但是,林聰卻沒辦法否認。
一如剛剛舒良說,他調兵圍府,是見到了大同城外,護衛攔截李賢所以仿效之一樣。
這個行爲解釋起來十分荒誕,但是,卻不能駁斥。
舒良雖然說如實回答,但是,他到底還是諱言了,儘管這種諱言,已經幾近於明晃晃的說出來了。
所謂劉永肇澒λ耘苋バ豢淳褪莻�假說法。
但是,戳穿假說法的代價,是將真相翻出來。
真相是什麼?
當然是劉永帐芰颂匣实恼僖姡圆艔母拭C趕往宣府。
而舒良,他作爲東廠提督,手持着天子的中旨,是去抓劉永盏摹�
那麼,一個不可避免的問題就產生了。
到底是遵循太上皇的旨意,讓劉永樟粼谛�是遵循天子的旨意,將他鎖拿回京。
所謂怕劉永铡皭佬叱膳保皰冻痔匣省保贿^是無稽之談,劉永漳膩淼哪莻�膽子。
真正的原因是,如果舒良沒有帶齊人手,劉永毡囟〞惶匣式亓簟�
到時候,天子的中旨成了擺設,這纔是舒良不可接受的。
所以,荒謬的表象下,藏着的是不可調和的矛盾。
具體的表現,就是雙方的旨意出現了衝突,該如何解決。
舒良的解決方法是……當太上皇的旨意不存在。
我不知道,我沒聽過,太上皇怎麼會下這種旨意?
這種理由很荒誕,但是卻的確是一種解決方法。
如果說林聰,戳破了這個表象,那麼無異於,要在太上皇沒有到京之前,將這種矛盾擺在了檯面上。
所以,舒良說,他可以說出真相,但是,你們,承不承擔的起呢?
這位舒公公,一口一個“邊境重鎮”,“手握重權”,離開駐地需要“朝廷下令”,“天子允准”,“交卸軍務”,就是要死死的將所有罪名,都栽到劉永盏纳砩稀�
而很顯然,林聰沒有這個魄力,掀起這麼一場朝局動盪。
他還是有自知之明的,這種大事,該操心的是六部七卿的老大人們,擅自在朝堂上開啓這種爭論,無論結果如何,他都會被攪的粉身碎骨。
林聰的臉色陰晴不定,遲遲沒有開口,殿中的氛圍,也悄然開始發生了轉變。
御史們原本的氣勢洶洶,如今也弱了不少……
於是,在安靜了片刻無人說話之後,遲遲沒有發聲的大佬團當中,終於站出來了一人。
內閣首輔,王翺!
老大人移步出列,來到殿中,拱手稟道。
“臣以爲,此事詳情已明,舒良調兵圍府,強闖行宮,固然不妥,但是一則有太上皇諭令負責外圍護衛,二則有劉永諠摬赝{,雖說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但舒公公行事確實不妥,理當懲處。”
“至於甘肅鎮守太監劉永眨吹贸⒚睿秒x職守,論罪當斬!”
“宣府總兵官陶瑾,提督大臣耿九疇,未察實情,亦當下旨斥責,請陛下明鑑。”
涉及到了天子和太上皇權力限度的問題,的確也不能在任由朝堂上爭吵下去了,所以,王翺這個時候出面,恰如其分。
與此同時,他開口說話,也代表着內閣的最終態度。
殿中依舊沉默,大佬們沒有人出言反對,底下的御史們,雖然不甘心,但是,也知道分寸,只得按下心中的不滿,默默無言。
於是,朝堂之上的意見勉強形成統一,剩下的,便是天子的最終決斷。
所有人都凝神屏息,望向了御座上的天子……
第534章 我不理解
朱祁鈺坐在御座之上,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杖鐑乳w諸人所猜測的,這場朝會,就是給內閣的一顆試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