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348章

作者:月麒麟

“不錯,還請陛下將此獠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臣同請陛下切勿姑息此等膽大妄爲之輩。”

一道道聲音紛紛響起,殿中迅速就站滿了大臣。

一如羣臣在接到軍報內容的時候所預料到的。

這場早朝,打從一開始,就充滿了火藥味

第531章 投石問路

大明的朝臣,向來是翻臉無情的。

尤其是在面對君王的時候。

前世,朱祁鈺一度以爲,他勵精圖治,宵衣旰食,聽言納諫,仁慈佈德,對這些大臣施恩,那麼他們自然也會體諒自己的難處,明白他的苦衷。

然而一場易儲風波,讓他看的清楚明白。

在這些大臣的心中,君王佈德天下,優容朝臣,是本分,而不是施恩。

做到了,他們會交口稱讚賢君,做不到,他們會爭相勸諫。

他們需要的,是一個沒有感情,永遠按照仁孝禮義治國的君主。

這個君主,是不能有一點點的私心的,否則,便是不賢,便會使羣臣離心。

所以如今,朱祁鈺心中其實並不在意,羣臣是如何想他的。

這一點,其實朝中的七卿大臣們,都隱隱有所感覺。

天子在他們面前,從來都不掩飾天家之間的真正局面,他們在勸諫天子的時候,也從不會指望什麼天家情誼之類的話,能打動天子。

但是,除了他們之外,朝中的諸多大臣,對此其實並沒有真正的察覺。

他們天真的覺得,天子好名,好賢名,重禮法,一直在維護天家的和睦。

然而,他們並不清楚的是。

在朱祁鈺的心中,早已經分清楚了朝廷和天下的區別!

他需要穩定的是大局,是萬民。

天家的和睦景象,只需要讓天下萬民知曉,便足夠了,這對社稷是有好處的。

與此相同,太上皇去土木堡致祭,對於天下人來說,是他們犧牲的親人子弟得到了正名,對國家來說,是民心的安穩。

有這一點,就足夠了!

所以,林聰用任用權宦的名頭來壓他,朱祁鈺心中其實是絲毫都不在意的。

他們心裏都清楚,舒良是皇帝的代言人。

所謂闖宮圍府,逼凌太上皇,哪是一個太監敢做的?他背後必然站着的是天子。

這些御史要朱祁鈺處置舒良,其實就是變相的要天子低頭。

爲所謂的“天家和睦”低頭。

但問題是,朱祁鈺要的,從來都不是真正的天家和睦,更不是羣臣虛假的奉迎。

他心中所存是萬民,系的是社稷。

所以,萬民覺得天家和睦,天家就必然和睦。

這也是朱祁鈺大張旗鼓的迎接太上皇,甚至不惜自降身價,打算親自郊迎的原因。

老百姓們,沒有那麼多的彎彎繞,也不懂得什麼政治意義。

他們所看到的,就是輕易不出宮的皇帝,在見到自己的哥哥回京之後,歡欣鼓舞的大張旗鼓去京郊迎接。

看到的,會是天家和樂,親親之誼。

這些便足夠了!

朝臣們看到的是什麼,對於朱祁鈺來說並不重要。

因爲隨着太上皇的歸來,雙方的矛盾愈演愈烈,這種脆弱的“天家和睦”,遲早會被打破。

但,這些朝臣意見再大,也只是在朝廷內部,影響不到整個國家。

天子固當仁慈,但不能,也不會仁弱!

強行在朝野上下,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最終只會作繭自縛。

維持朝局的穩定,目的是爲了維持國家的穩定。

這一點,朱祁鈺一直十分清晰。

就如這一次,土木堡祭奠,對於百姓萬民來說,是型鶜w,所以他要做。

至於會不會因此受到朝臣的不滿,最終會鬧成什麼樣子,那就要看,這幫人能逼他用處何等手段了。

舒良,是一顆試金石,也是一個問路的石子……

真正的交鋒,從此刻開始。

殿中的氣氛愈演愈烈,科道的官員一個個站出來,但是,主張基本上都相同,絕大多數都是要求嚴懲,只不過,說話的口氣有些比較婉轉,沒有林聰那麼激烈而已。

天子依然沒有任何表示,於是,最前頭的緋袍方陣當中,站出來一位老大人。

刑部侍郎,周瑄!

他說:“陛下,舒良份屬內宮,本是天子家奴,非臣等及法司可以審判,但此事幹系重大,羣情激奮,若不處置,恐失朝臣之心,故臣斗膽,請陛下宣舒良上殿,與朝臣對質,若果真有脅迫逼凌太上皇之舉,自當嚴懲不貸!”

應該說,這算是態度比較柔和的方式了。

沒有直接要求處置舒良,而是要求審明詳情,算是小小的退了一步。

於是,殿中安靜了下來。

這些科道官員自然是羣情激奮,但是也不是傻子,知道如今在保舒良的是天子。

所以,如果鬧得太厲害,反而說不定會激起天子的抗拒。

就像周瑄所說的,舒良畢竟是內宦,如果天子硬扛着就是不同意,把人往內宮一藏,他們還真的沒有什麼法子。

左順門的那場朝會,大快人心的同時,也驚心動魄。

誰也不想成爲,那死在瓦剌一戰的巡邊御史。

所以,一張一弛,纔是真正能夠達到目的的法子。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了天子。

朱祁鈺坐在御座之上,看似面無表情,目光卻有意無意的落在了內閣的江淵身上。

周瑄,原爲刑部陝西清吏司郎中,是江淵一手提拔起來的人。

江淵入閣後,周瑄接替他,成爲刑部侍郎,爲人穩重,擅辨問,能察冤獄。

不出意外的話,周瑄就是內閣準備的第一重後手了。

畢竟,身爲文臣,不可能真的堂而皇之的在朝堂之上替宦官說話,所以,得迂迴着來。

輕輕點了點頭,朱祁鈺道。

“既然如此,召舒良進殿答問,周侍郎,你來主持!”

周瑄點頭稱是。

於是,自有內侍下去傳旨。

朱祁鈺早就料到今天可能會讓舒良上殿,所以,他早吩咐了舒良在外等候,所以自然來的很快。

不多時,舒良亦步亦趨的跟着引領內侍上殿,行至殿中,拜倒在地,道。

“內臣參見陛下!”

此刻的舒良,和往常朝臣們見到的鮮衣怒馬不同,低調的多,彷彿就只是內宮當中普普通通的一個宦官而已。

朱祁鈺的臉色依舊平靜,開口道。

“宣府傳來軍報,說你在宣府所作所爲,頗有不當之處,朝中如今的這些大臣,都在彈劾於你,所以朕召你上殿自辯,不必緊張,如實答問便是。”

舒良臉色恭敬,道:“內臣遵旨。”

於是,工具人俞侍郎,不得不再次出列,將宣府送來的軍報讀了一遍。

待聲音落下,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的釘在了舒良的身上。

周瑄暗暗深吸了一口氣,開口問道。

“舒公公,軍報內容,方纔俞侍郎已經讀過。”

“在這份軍報當中,陶總兵指控你圍困行宮,持中旨率袕婈J總兵府,言語逼凌太上皇赴土木祭奠死難官軍。”

“本官如今當着谐嫉拿妫菹聠栐挘@些指控,是否屬實?”

第532章 內閣存亡在此一役

周瑄的問話口氣平平,並沒有刻意的針對之意。

但是,僅僅站在殿中,舒良就能夠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無數敵意。

這些人,到底哪來的這麼深的怨氣?

一時之間,舒良不由想起,自己剛剛成爲東廠提督的時候,天子囑咐他的話,低調行事,但求目的達成便好。

平心而論,宣府的事情,他做的是有些過激且張揚的,他原本有更平靜的方式可以做到。

但是,他沒有用!

還是那句話,天子只吩咐給他事情,至於怎麼辦,舒公公還是可以小小發揮一下的。

宣府的事情,會有什麼樣的壓力,舒良清楚,但卻並不後悔。

因爲只有他最清楚,天子爲了這個朝局,爲了社稷江山,做出了多少的隱忍和讓步。

土木致祭時,天子齋戒枯坐奉先殿三日之久,舒良雖然不在,但是他亦能感受到當時的場景,能感受到天子心中的悲拗和憤怒。

在天子身邊侍奉了這麼久,舒良十分確定,如果說那幫文臣們說的千古聖君,真的有人能夠做到的話,那一定是如今的天子。

只有他老人家,是真的將家國天下,擺在了最重要的位置上!

對於這樣一位君王來說,土木一役給社稷江山帶來的沉重損失,必然會讓他出離憤怒。

舒良相信,如果不用顧忌會造成社稷動亂,民心傾覆,那麼天子必定會毫不猶豫的一劍砍了太上皇這個罪魁禍首。

但是,天子之尊,享國之永,受國之垢,註定不能隨心而爲。

太上皇犯錯,那也是兄長,天子如若真的對兄長做些什麼,百姓們不會覺得,是在懲治罪惡,只會覺得,是天子不講孝悌之道。

天子心中有一團火,但是,這團火卻宣泄不出,這是讓舒良最擔心的。

他擔心日子久了,這團火,會讓天子的心性變得偏激,甚至身體上出現問題。

所以,出氣的事情,他來做!

哪怕因此會受到斥責,會受罰,他也認了。

事實上,舒良在帶人圍府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準備,回京之後會被奪去權柄,發回內宮伺候,若是嚴重些,打發到鳳陽去,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面對滿朝而來的敵意,舒良其實十分淡定,他拱了拱手,依舊是那套說辭,道。

“陶總兵所言,有實情,但也有誇大之處。”

“咱家的確將帶去的一千逡滦l佈置在了行宮外圍,但那是因爲,宣府城外,太上皇金口玉言,命咱家負責行宮的外圍護衛,身負聖命,咱家不敢輕忽。”

“至於率袕婈J行宮,也是無稽之談,咱家既然被派去侍奉太上皇,自當盡心,宣府天寒地凍,咱家好不容易收集了百筐上好的炭火,緊着給太上皇送去,不過多帶了幾個人而已,卻被用來小題大做。”

“還有,所謂言語逼凌太上皇赴土木祭奠,這個罪責,咱家也不敢擔。”

“太上皇金尊玉貴,若他老人家不願致祭,何人能夠強逼?咱家承認,當時是說了些話,勸諫太上皇,但是,絕無逼迫之意……”

說着話,舒良略側了側身子,迎着四面八方而來的敵對目光,淡淡的道。

“你們說咱家逼凌太上皇,那麼,可有見到軍報當中說,咱家帶着人,強行裹挾太上皇致祭了嗎?”

“何況,此事本就是太上皇之意,咱家不過順水推舟,多說了一句而已,要是這就算逼凌太上皇,那麼諸位御史科道的大人們,你們逼凌天子的時候,可比咱家多了去了!”

朝堂之上靜了片刻,尤其是那些御史言官,都愣在了當場。

他們確實是沒想到,到了如今,舒良竟然還敢如此理直氣壯,不僅如此,還敢倒打一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