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328章

作者:月麒麟

基本的行動範圍,就是在那營帳之中,四面八方,都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平原,偶爾能夠出去看看,周身都是也先派來的士兵,幾乎時時刻刻,處於被監視和軟禁的狀態。

現如今,回到了大明,卻仍舊被人軟禁,可想而知,太上皇會有多麼生氣。

所以,他只得把話嚥進了肚子裏,轉身準備出去叫人,儘管他並不覺得,敢動手圍府的舒良,會被太上皇的三兩句話震懾。

然而,袁彬還沒走出房門,外間的嘈雜之聲再起。

這一次,聲音要清晰的多,幾乎是就在門外,聽聲音,似乎是守在門口的護衛,和別人發生了衝突,隱約聽着,好像是東廠的人。

於是,朱祁鎮直接就坐不住了,霍然而起,大步朝着房門處走了過去。

劉永蘸驮蛞姞睿策B忙跟了出去。

外頭院子裏,早已經是劍拔弩張!

朱祁鎮從迆北帶回來的二十多個蒙古護衛,以及劉永諑н^來的十幾個護衛,個個抽刀出鞘,排成兩列,在房門口緊張的守着。

在他們的對面,一身蟒衣的舒良,蛔判渥诱驹谠褐校樕媳M是冷漠,在他的身後,則是一隊帶刀逡滦l,一眼放過去,約莫有一百多人的樣子,將整個院子擠得滿滿當當的。

見此狀況,朱祁鎮頓時臉色漲紅,驚怒道。

“大膽奴婢,你在做什麼?不僅敢擅圍行宮,竟還敢帶人闖宮?”

聖駕駐蹕之處,即是行宮。

此時此刻,舒良的所作所爲,無異於強闖行宮!

面對着這位太上皇的怒火,舒良帶着慣常的假笑,拱手行了個禮,然後不待朱祁鎮有所反應,便自行起身,道。

“太上皇息怒,擅圍行宮這麼大的罪名,內臣可承擔不起。”

“方纔在宣府城外,可是您親口吩咐,讓內臣在外圍負責護衛,防止宵小之輩混進來,內臣一心用事,不料反惹了誤會,想來,以太上皇的英明,必不會冤枉內臣。”

說這些話的時候,舒良一直都是笑呵呵的,直到這個時候,他臉上的笑意終於一收,眼中浮起一絲狠厲,冷聲道。

“所以,是哪個不長眼的東西,竟敢讒言惑上,矇蔽太上皇?嗯?”

最後的一個字,被他拖長了尾音。

與此同時,舒良陰冷的目光,同時落在了袁彬和劉永盏纳砩稀�

劉永者�相對冷靜,泰然自若,但是袁彬卻忍不住被舒良着狠厲的神色,嚇得後退了小半步。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猶如一盆冷水,兜頭澆在朱祁鎮的身上,讓他頓時冷靜下來。

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過來,在宣府城外,舒良那所謂的恭敬和軟弱,全都是裝出來的。

這個東廠提督太監,被朝中無數人視爲天子最忠盏寞偣罚皇菦]有道理的。

在他的眼中,根本就從來沒有自己這個太上皇!

喉頭微動,朱祁鎮吞了吞口水,下意識的撤到了門前兩列的護衛身後,按下心頭的不安,道。

“胡說八道,你負責外圍護衛,爲何要將整個總兵府都圍起來?而且,朱鑑等人過來拜見,你爲何不讓他們進來,使團的護衛要出去採買,爲何也不讓他們出去?難不成,你想將朕軟禁?”

冷靜下來之後,朱祁鎮終於稍稍恢復了底氣。

調動數千逡滦l圍府,這麼大的事情,必定會震動全城。

只怕此刻,宣府總兵陶瑾,提督大臣耿九疇,還有朝廷遣派的大理寺卿杜寧,都已經在往這邊趕了。

他們絕不會放任舒良真的將自己軟禁起來,因爲他們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而且,舒良也絕不敢對自己做什麼的,因爲如此一來,無論如何,他都難逃一死。

對,不錯,就是這樣!

想明白了之後,朱祁鎮漸漸鎮定下來,喝道。

“大膽奴婢,還不給朕帶着人滾出去?”

舒良沒有說話,只是將放在劉永蘸驮蛏砩系哪抗馐栈兀会徂D向了太上皇,目光陰冷,神色狠厲,沒有絲毫變化。

片刻之後,他忽然笑了起來,依舊是慣常的假笑,道。

“太上皇恐是誤會了什麼,內臣絕沒有冒犯太上皇的意思,一切都是爲了您的安全着想,之所以不讓採買的人出去,是怕他們帶了不乾淨的東西回來,出了事情,內臣可擔待不起。”

“至於,攔着朱鑑等幾位大人,倒是內臣的錯,之前內臣接到消息,說在大同城外,李賢大人想要參拜太上皇,還未近前就被護衛直接給攔了,所以,內臣私心想着,恐是太上皇久在迆北,如今回來想要修養一番,不願被打擾,這纔有樣學樣,將人攔了。”

“只是沒想到,太上皇會如此生氣,倒叫內臣惶恐不已,既然如此,內臣等會,就將朱鑑等幾位大人請來候召,請太上皇切勿動怒。”

一番話說得客氣,但是明裏暗裏,卻透着一股淡淡的嘲弄。

開口閉口,都是“安全”,還特意提起大同城外的事,無非就是嘲諷他,堂堂太上皇,回到了大明境內,竟還需要用蒙古人來保護自己。

與此同時,也再次給自己隔絕內外,找了個理由。

既然大同城外,那些蒙古護衛能攔人,他舒良堂堂的東廠提督,同樣負責太上皇的“護衛”,怎麼就攔不得了?

一番話將朱祁鎮堵得啞口無言。

重重的喘了兩口粗氣,朱祁鎮四下環顧,總算是找到了錯處,指着舒良背後的逡滦l,開口道。

“你不是隻負責外圍護衛嗎?帶着這麼多的逡滦l,闖進內院又是所爲何事?還不給朕滾出去!”

第507章 太上皇您覺得呢

看着眼前一臉色厲內荏的太上皇,舒良心中浮起一絲冷笑,腳底下穩穩的站着,絲毫沒動,再度拱了拱手,道。

“太上皇容稟,內臣着實無意冒犯,之所以帶着這麼多人過來,是因爲近日天氣漸寒,宣府臨近邊境,所以越發有些天寒地凍,恐對太上皇照顧不周,所以,內臣特意命人抬了這些上好的炭火過來,供太上皇取暖。”

“您知道,炭火沉重,內臣不得不多帶些人手,不料竟讓太上皇誤會了,着實是內臣考慮不周。”

朱祁鎮這才注意到,在那些逡滦l的旁邊,擱着四五十筐炭火,乍聽之下,舒良這個理由倒也合理。

不過,再一細想……糊弄鬼呢?

他這次南歸,目的地是京城,在宣府駐蹕最多兩日,就算日夜炭火不息,也連一筐都用不了,何況這裏有四五十筐。

再者說了,就算是送炭火,直接送到後院就行了,跑到這裏來做什麼。

這分明就是舒良想要帶人進來的藉口!

一念至此,朱祁鎮越發感到有些不安,再次喝道。

“既然炭火已經送到,你們還杵着做什麼,還不滾出去!”

從發現舒良闖進來開始,這已經是朱祁鎮第三次出言,驅趕他帶人離開了。

至於原因,也很簡單。

這次南歸,朱祁鎮自己的貼身護衛,都交給了從迤北帶回來的那些人,現在再加上劉永諑н^來的,差不多有三四十人左右,全部都在院中。

負責院外及府邸其他地方值守的,原本應該是使團帶過來的護衛隊,但是,過了這麼久,外頭都沒有動靜,顯然,這些人要麼是被舒良控制了,要麼就是直接被舒良替換了。

畢竟,在宣府城外,當着所有人的面,太上皇將“外圍”護衛權,交給了舒良。

所以實際上,現在院內,朱祁鎮的身邊,就只有這三四十人而已。

這纔是讓他感到不安的最大原因,雖然他清楚,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舒良不敢也不可能對他做什麼,但是,看着舒良背後的那一百多人,他還是忍不住有些打怵。

然而,舒良仍沒有動,皮笑肉不笑的拱手,道。

“太上皇容稟,內臣此來,除了送炭火,的確還有件事情要辦,等事情辦完了,內臣自然會滾出去,不打攪太上皇的清淨。”

朱祁鎮心中一沉,他就知道,舒良的目的並不單純。

不過這一次,還沒等他開口,舒良就搶先一步,斂容肅立,自袖中拿出一份手詔,高高舉過頭頂,高聲道。

“聖旨到,甘肅鎮守太監劉永战又迹 �

和之前略顯輕佻的樣子不同,此刻的舒良,面色肅然,態度恭謹之極。

但是,朱祁鎮聽到這句話,卻不由捏緊了拳頭。

果然如此!

他早就想到,調劉永者^來,可能會讓他遭到詰問,但是,他沒想到,來的這麼快,還沒等他到達京城,聖旨就已經到了。

顯然,劉永兆约阂睬宄缃竦木置妫某胖炱铈偵钌钜话荩会岽蟛较蚯埃瑏淼绞媪嫉拿媲埃虻乖诘兀馈�

“內臣劉永眨犞肌!�

與此同時,跟着劉永者^來的那十幾個護衛,也默默的收起刀劍,跪倒在地。

然而,舒良卻並沒有急着宣旨。

他單手高舉着聖旨,眼神卻在四周掃視,最終定在了朱祁鎮面前的二十多個蒙古護衛的身上。

旋即,舒良開口道。

“太上皇容稟,在宣旨之前,內臣有一句話,斗膽發問。”

“之前在大同城前,****言,您如今的貼身護衛,是瓦剌太師也先所贈,從今往後,他們便脫去蒙古身份,成爲大明子民,侍奉太上皇身側,不知,此事是否屬實?”

朱祁鎮有些詫異,不知道舒良突然問這一句是什麼意思。

接受二十幾個蒙古人的投降,授予他們明人的身份,這點權力他還是有的。

不然的話,在大同城外,于謙也不會這麼輕易的就放過這件事。

他就不信,舒良還能因爲這件事情,將他怎麼樣。

不過,他這次學精了,在沒摸清楚舒良到底要做什麼之前,他決定閉口不言,保持沉默。

只是,朱祁鎮沒想到的是,這一次,舒良也並不需要他回答。

眼瞧着眼前的太上皇不說話,舒良便直接當他是默認了。

於是,舒良眼神發冷,望着那二十幾個持刀的護衛,厲聲喝道。

“爾等如今既然是大明子民,見到天子聖旨,爲何不跪?”

聽到這句話,朱祁鎮隱約意識到了什麼,但是還沒等他想明白,最前頭那個持刀的蒙古護衛首領,便已經操着不算流利的漢話生硬的開口,道。

“我們奉太師之命,是太上皇的護衛,只聽太上皇的命令,也只跪太上皇!”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舒良心中再度對於天子佩服的五體投地,心中不由想起了,天子在接到於少保那份稟奏的時候,所下的論斷。

“這些蒙古護衛,看似是聽從太上皇調遣,但是實際上,他們骨子裏還是認可自己是蒙古人,尤其是,他們之前是也先的親衛,心中必然倨傲,這一點,從他們自作主張攔下李賢,就可以看的明明白白……”

太上皇想要授予他們明人的身份,卻忘了一件事情。

大明的確有用外族將領的前例,但是,那都是一兩代人,兢兢業業爲大明效忠,在戰場上生死搏殺,證明了自己的人,纔會得到這份殊榮。

這些人本身,就是十分渴望明人的身份,對大明的認同感極高的。

可也先送過來的這些護衛……

“放肆!”

冷笑一聲,舒良上前一步,厲聲喝道。

“爾等既是太上皇貼身護衛,自然便是大明子民,身爲大明子民,見聖旨而不跪,實乃其心不軌,來人,將這幫無君無父的僮樱y統拿下!”

於是,早就準備好的逡滦l,頓時抽刀出鞘,眼瞧着就要撲上去。

“住手!”

見此狀況,朱祁鎮終於明白了舒良的用意,但是,不得不說,舒良的這套邏輯,十分完整,所以一時之間,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說,遲疑道。

“舒良,他們這些人……”

“太上皇陛下!”

不過,朱祁鎮才說了半句,就被舒良開口打斷。

這是他們見面以來,舒良第一次這樣明目張膽的打斷他,同時,也是舒良第一次稱他爲“陛下”,儘管,強硬的口氣讓人很不舒服。

舒良叫了一句之後,臉上又掛起了那副公式化的笑容,道。

“內臣之前在宮中侍奉時,有幸隨侍在皇爺身邊,聆聽教誨,有一句話,讓內臣印象深刻。”

“皇爺說,在這世上,不論是尊貴的天子,還是販夫走卒,都有自己要守的規矩。”

“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聖旨在上,除您和兩宮皇太后之外,大明境內無論是誰,見者皆需跪迎,此乃禮數。”

“若人人都肆無忌憚,視旨意如無物,這天下,豈非要亂了套?”

“太上皇,您覺得呢?”

第508章 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