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312章

作者:月麒麟

瓦剌老營,中軍大帳中,火盆熊熊燃着。

也先坐在一張寬大的座椅上,手裏捏着小巧的彎刀。

在他的下首不遠處,跪着的是剛剛護送朱鑑等人去見太上皇的卜列革。

“太師,這就是他們面見太上皇時的全部對話,我們當時就守在外頭,聽得清清楚楚。”

就在也先的身旁,站着的是伯都王,聽完卜列革的敘述之後,他也皺起眉頭,小心的看了一眼也先的臉色,然後謹慎的道。

“太師,如此看來,大明那邊果然不可能再讓太上皇復位了,不然的話,那李實也不可能如此直接的要太上皇避位,想來,這當是大明朝廷上下的一致意見。”

也先的臉色變得頗不好看,片刻之後,他輕輕的嘆了口氣。

他當然知道,成功的概率很小,但是總歸還是想試一試。

這段日子下來,他好不容易讓伯都王和這位大明的太上皇打好了關係。

一旦他能夠回京復位,那麼對於瓦剌來說,自然是大大的好事,只是現在看來,是不大可能了。

想了想,也先對着卜列革問道:“那關於貢使的事情,他們商議的時候是怎麼說的?”

卜列革臉色有些躊躇,片刻之後,方道。

“對於貢使一事,我在外面聽到,讓他們不要計較,儘快答應,但是那使臣們,卻好似有些分歧,那朱鑑態度含含糊糊的,羅綺沒有多說,但是看樣子也不願意。”

“只那李實,態度反對的很厲害,最開始那個李實和太上皇吵起來,就是因爲這個”

這下,也先臉色更是沉了下來。

談判嘛,就是儘量爭取最大的利益。

讓太上皇復位沒了希望也就算了,本就不大可能。

但什麼也撈不着,也先總不太甘心。

將手裏的銀刀擱在一旁,抬手揉了揉額角,也先側身對着伯都王問道。

“昂克和阿剌他們那邊,可有什麼動靜沒?”

伯都王上前一步,臉色同樣有些爲難,但還是如實道。

“太師,昨天和談不歡而散之後,幾個首領雖然沒說出來,但是心中都有所不滿,昂克和阿剌都委婉的表示,想要儘快撤軍。”

“冬季就快要來臨了,很多部族裏都只有老弱,不少部族,都已經私下開始相互掠奪,沒有青壯的部族,很難熬下去了。”

“要是一切順利的話,說不定太上皇回了京,茶馬互市一開,還能想法子換些糧食,茶葉,冬日裏,族人們也能多活下來也。”

應該說,羅綺的眼光十分獨到。

雖然說沙窩一戰也先兵敗,甚至左臂都被人砍掉,但是正因如此,他對於其他幾個部族首領的防備更甚,種種手段之下,在瓦剌軍中的掌控力,卻比往昔更盛。

這次和談中的種種“變故”,其實都是也先預先安排好的,所爲的,無非就是軟硬兼施,想要多要些好處而已。

不過,也先心裏也清楚,剛不可久,這些部族首領雖然畏懼他的手段,一時不敢多說什麼。

但是遲遲拖延下去,他們終有一日會鬧出亂子。

微微感到有些頭疼,也先再度嘆息一聲,道。

“這些人啊,只看得眼前小利,談判談的是耐心,早早的上趕着去,只能什麼也拿不到,我好意爲他們着想,想多要些貢使分給他們,反倒遭怨”

見此情況,伯都王道:“太師的好意,其實大家都是知道的,只是擔心這些使團頑固不化,一直拖延下去,反倒不美,畢竟現如今,是咱們這邊局勢惡劣些。”

也先一陣不悅,道:“難道他們堂堂的太上皇,還不值得幾百個貢使的賞賜不成?”

伯都王一時沒了話說。

這個時候,底下的卜列革猶豫了一下,卻小心翼翼的道。

“太師,今天我去接那些使臣覲見太上皇的時候,看到了些事情,覺得應該稟明太師”

說着,卜列革將自己早上見到的場景描述了一遍。

也先頓時就有些坐不住了,站起身來,問道:“你說,他們把營地都快搬空了?”

卜列革點了點頭,道:“我當時問了那使臣,他們說是拜見太上皇,要多帶些物事,讓太上皇的日子舒適些。”

“但是,那裏面有好多大米,茶葉,魚肉等糧食,我回來的時候隨口問了納哈出,他說那些東西,一路上都是使團的口糧。”

“納哈出還說,使團給太上皇的帶過來的,本都該是宮裏賞賜的那些金貴龍袍靴帽之類的御物。”

也先頓時眉頭緊鎖,有些煩躁的在帳中踱來踱去。

見此情況,伯都王也忍不住問道:“太師,他們不會是要”

話沒說完,也先似是下了決斷,抬手止住了伯都王的話頭,對着卜列革問道。

“他們現在人在哪裏?”

卜列革老老實實的回答道:“已經回營帳了。”

於是,也先看了一眼伯都王,道:“走,我們去他們的營帳看看。”

因爲雙方一直在籌備和談,所以爲了方便,也先的中軍大帳離使團的營帳並不算遠。

沒過片刻,也先就到了他們的帳外,隔着遠遠的,也先就聽到帳中傳來一陣爭論聲。

聲音很高,幾乎是在吵架。

所以也先壓根不用走的太近,就能聽得清清楚楚。

“我是使團正使,當有專斷之權,貢使一事,太上皇已有話傳下來,並非不可以談,要知道,錯過了這次機會,我等不知還要等幾個月,才能再有機會回來迎復。”

這是朱鑑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煩躁,但是還是壓抑着情緒。

接着,李實那個死板的聲音響起,道。

“朝廷早有詔諭,太上皇在迤北,所傳下的一應口諭聖命,俱不得遵。”

“大人雖爲正使,但是擅自約定條件,乃是僭越,也先既然執意如此,我等自當迴轉京師,稟明天子,再行定奪。

然後,是羅綺有些猶豫不定中帶着一絲驚懼的聲音,道。

“朱大人,這件事情的確事關重大,不可擅斷,還是先行回京,再圖後計,何況,昨日和談,伯都王便有扣留我等之意,隨後也先便提出如此要求,若在拖延下去,恐生事端。”

“這”

朱鑑的口氣也弱了下來,聲音中帶着一絲猶疑,道:“可是”

剛說了一半,李實的聲音就再度傳來,道。

“大人,沒有可是,你莫忘了,許彬等人擅做主張的後果,大人要冒險,不要拖着整個使團陪葬。”

也先此次過來,雖然是輕車簡從,沒帶幾個人。

但是他一身瓦剌貴族服飾,自然也是惹人注意的很,雖然如今天色已經擦黑,但是還是沒過片刻,就被人發現了。

當下,便有幾個使團衛士帶着警惕走上前來。

同時,一個使團衛士立刻鑽進了營帳,於是,爭論的聲音立刻就停了下來

第481章 斷章取義的一把好手

天色微黑,營帳當中已經掌起了燈。

爭論聲停下之後,安靜了片刻,旋即,帳子再度被掀開,朱鑑從帳子當中出來,臉上帶着熱情的笑容。

李實和羅綺二人跟在他的身後,臉色也平靜的很,就好像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天色如此晚了,太師大駕光臨,吾等有失遠迎。”

朱鑑帶着人,快步來到也先的面前,拱了拱手,臉上笑意濃厚,熱情的很。

這番神色,和剛剛帳中傳出來的情緒反差太大,讓也先一時未適應過來。

愣了片刻,也先方道。

“是我失禮了,今日你們去拜見太上皇,我本該隨行拜見,但是軍中事務繁雜,沒能同去,這邊事情處理完了,便到了這個時辰。”

“剛剛卜列革來回我,說你們已經回營,我便過來看看,不知太上皇可有敕諭吩咐下來?”

許是因爲剛剛聽到的內容,讓也先心中有所不安,所以沒兩句話,他就開始打探起消息來。

這……

朱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頗有幾分猶豫。

雙方都心知肚明,在瓦剌的地界上,他們去拜見太上皇,周圍都是瓦剌的重兵把守。

對於也先來說,想要知道談話的內容,簡直是毫無難度。

但也先還是開口問了,這不是在問太上皇到底吩咐了什麼,而是在問,使團到底是什麼打算。

不過,朱鑑猶豫不決,一旁的李實卻毫不客氣,直接了當的便道。

“勞太師動問,太上皇確有敕諭傳下,他老人家吩咐我等,一切當以祖宗社稷天下生靈爲重,不必過分顧忌其他。”

也先的神色頓時變得有些犀利起來。

他當然知道,太上皇到底說了什麼,當時的原話是。

“……若朕久在迤北,大明瓦剌必再起戰事,十數年間必難安寧,朕身不惜,祖宗社稷天下生靈卻重……”

結果現在被李實掐頭去尾的說出來,卻完全變了味道。

所以,這就是使團最終的決定嗎?

眯起眼睛,眼中閃過一抹寒光,也先問道:“朱大人,果真如此嗎?”

朱鑑沒有說話,一旁的羅綺卻道。

“太師明鑑,太上皇金口玉言,我等豈敢胡言,先前太師曾說要增加貢使,我等商議過後,雖不減和談之找猓珶o奈並無權限決斷。”

“因而我等本打算,明日向太師辭行,回京稟報天子之後,再來與太師商談,不意如今太師深夜前來,倒是省了一番工夫。”

這話說出來,不止也先措手不及,朱鑑也皺起了眉頭,輕輕的瞪了羅綺一眼。

場面的氣氛有些尷尬,也先盯着朱鑑,繼續問道。

“朱大人,我沒記錯的話,你纔是使團正使,何以讓兩位副使答話,你卻不發一言?

朱鑑遠本就有些猶豫不決,如今更是騎虎難下。

事已至此,李實和羅綺兩個人都把話擺到了這種程度,他要是否認,就是坐實了使團不和,之後的談判必然落於下風。

何況,不得不說,剛剛爭論之時,朱鑑自己也底氣不足。

有許彬等人的前車之鑑,擅自決斷這種事情,他自己也矛盾的很。

所以實際上,現在的局面是,朱鑑被兩個副使給將了軍。

因此,在經過一番掙扎之後,朱鑑臉上帶着一絲無奈,拱手道。

“太師所提條件,我等確難決斷,需上稟天子方可,太上皇今日亦有所言,他老人家雖想早日回京,但是既已禪位,便不預朝務,故此,我等便決定先行回京,待取得天子允准之後,再來和談。”

說着,朱鑑瞥了一眼李實和羅綺,一副被趕鴨子上架的樣子,拱手道。

“倉促決定,本想明日向太師說明,沒想到太師此刻前來,是我等失禮了。”

也先的神色越發陰沉手裏的拳頭攥了攥,又鬆了下來,面對於這幫人斷章取義的功力,他竟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短暫的沉默了片刻之後,也先忽然想起,剛剛臨來之前,卜列革對他敘述的場景。

於是,他抬步繞着使團的營帳走了幾步,隨後轉身問道。

“朱大人,我觀你們營帳四周,多數物事糧食都已不再,這番準備,倒不像是臨時之間,倉促決斷啊……”

面對也先帶着懷疑的神色,朱鑑倒是坦然的很。

他方纔只不過是夾在兩邊難以決斷,此刻已然下了決定,應付這些質問,當然是不在話下。

“太師多心了,我使團此次前來,除了和談之事,還爲覲見上皇而來。”

“迤北畢竟是苦寒之地,太上皇金尊玉貴,太師雖盡心侍奉,但此處衣食住行皆難比京師。”

“吾等身爲臣子,自不能坐視太上皇受苦,區區物事糧食,自當盡力侍奉,以報君恩。”

也先皺着眉頭,望着朱鑑的臉色,似乎想要從中看出一些什麼。

但是到了從始至終,朱鑑的神色卻古井無波,沒有絲毫的緊張和異常。

停了片刻,也先忽然笑道。

“你們都是忠心之臣,盡心侍奉自是該的,我不是不講理的,既然你們說決斷不了,要回京稟明你們皇上,也由得你們。”

說着,也先轉過身去吩咐道:“伯都王,傳下命去,明日設宴,宰殺牛羊,備酒相待,爲幾位使節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