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隨着楊洪的這一聲,跪在殿中的使團三人組,也不由得抬起頭轉身望去。
待看到袁彬的面容之時,三人的臉色卻各不相同。
蕭維禎臉色慘敗,身子都在發顫,相對的,許彬卻是一喜,旋即就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張軏。
顯然,許彬覺得,袁彬的到來,也是張軏安排的。
然而讓他感到意外的是,面對袁彬,張軏的臉色並沒有絲毫的輕鬆,反而有些驚疑不定。
武臣這邊的騷動,自然也引起了文臣這邊的注意。
他們當中,沒有人認識袁彬。
但是,剛剛那個蒙古貴族,自稱是瓦剌使節,袁彬跟他一同前來,身穿的又是逡滦l的袍服。
很快,便有人猜出了他的身份。
於是,滿朝上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就釘在了還在行禮的朱鑑三人身上。
這個時候,上首的天子也開口了,道。
“朱巡撫一路辛苦了,事關重大,朕不得不讓你剛一進城,就立刻上殿,不過看卿家的樣子,朕交辦給你的事情,應該已經辦好了吧?”
朱鑑這會也有些摸不清楚情況。
之前,就在郭登接到軍令,帶領大軍伏殺也先的時候,朱鑑也同時接到了一份密詔。
裏頭說道,一旦也先戰敗,瓦剌必然勢弱,這個時候,正是和對方交涉,迎回太上皇的好時機,所以天子命他再度出使瓦剌,試探其態度。
如若也先有找夂驼劊屈N可以帶着瓦剌使節到京,但是爲了確定太上皇安然無恙,同時需要讓太上皇的親隨袁彬一同回京。
應該說,這份詔旨對於朱鑑來說,是很冒險的。
他熟諳軍事,又通民政,當然清楚,也先在接連的大敗之下,必然不可能繼續長久和大明保持敵對的關係,轉向和談是必然的事情。
但是,這個節點究竟在何處,誰也不知道。
他雖不在朝中,但是卻也知道,紫荊關一役之後,朝中卸啻蟪级加X得,也先無再戰之力,必然會傾向和談,所以才遣派了使團。
可結果卻是,也先表面上假意和談,實際上卻暗中偷襲沙窩,企圖再起邊釁。
這次失敗,對於也先來說,可能是一個很重大的打擊,但是他是否會真的因此而放棄對大明的企圖,誰也說不準。
尤其是,在沙窩之戰剛剛結束,也先損兵折將的情況下,萬一也先一怒之下,殺了他泄憤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這是一次冒險。
朱鑑當時有兩個選擇,其一是回奏朝廷,以自己孤身一人,禮節不周爲由,請求朝廷派遣完整的使團前來。
但是這其實,就算是婉拒了。
他手裏的密詔,明顯是一份中旨,也就是說,天子沒有經過朝議就下達的旨意。
他把奏疏送回朝廷,必然要經過通政司和內閣,那麼朝臣們自然會將此事安排妥當。
要麼延期,要麼換人。
當然,大概率是要延期。
畢竟,從朝廷的角度出發,剛剛派出去一波使團,立刻又再派,還是戰爭剛剛結束的情況下,實在不妥。
但是,朱鑑卻不願意這樣。
從他的內心裏,是希望太上皇能夠早日回朝的,在他看來,太上皇纔是正統,一日沒有回到朝廷,社稷就一日不安穩。
所以,哪怕冒險,他還是選了第二條路,就是遵旨而行,孤身直入瓦剌。
這也是一次賭,他賭也先能夠坐穩瓦剌太師的位置,不是一個會被情緒衝昏頭腦的人。
身爲大同的提督大臣,朱鑑雖不能直接干預軍政,但是基本的軍情還是清楚的。
瓦剌的現狀並不算好,紫荊關的失利,讓他已經失去了在蒙古各部當中最強勢的地位。
一個嚴寒過去,底層的牧民們凍餓而死的有很多,這直接影響到了也先兵力的補充。
再加上這次沙窩之戰的失敗,接連兩次的失利,如果也先是一個足夠清醒的人,就該拿出真正的找猓痛竺骱驼劇�
當然,更重要的一點是,這份密詔當中,朱鑑看到了天子的找狻�
這一次,天子並不是紅口白牙的只要求他迎回太上皇,而是給出了足夠的條件。
那就是,也先只要同意送還太上皇,那麼大明可以不計前嫌,重新接納瓦剌各部爲屬臣,恢復朝貢和賞賜的體制。
這其實,已經算是極大的讓步了。
朱鑑心裏清楚,天子不可能給出,比這個更加優渥的條件了。
甚至於,如果不是直接由天子中旨而下,而是經由朝議的話,那麼有相當一部分以某吏部尚書爲首的激進大臣,連這些相對溫和的妥協,也未必肯答應。
所以他不能上奏疏,把事情鬧大,因爲那樣一來,再派使團勢必要經由朝議,而這些條件是否還能通過朝議,就不一定了。
他沒有別的路可選!
第435章 如何證明
於是,他持着密詔,帶着不過五十騎的人馬,孤身便趕往了瓦剌大營。
情況的確如同他所預料的那樣,也先見到他的時候,雖然暴怒之極,但是卻始終沒敢對他動手。
一番遊說下來,也先果然還是心動了。
經過接連的戰爭,也先大致也清楚了,大明的底線在何處,太上皇在他的手裏,只會引來大明持續的敵視。
何況,朱鑑也不是讓他立刻將太上皇放歸,只是讓他遣派使節,到京城去繼續接洽而已。
唯一有風險的,大概是朱鑑要帶走袁彬。
有了喜寧的前車之鑑,也先有些擔心,大明會不會是故技重施。
但是轉念一想,袁彬不過一個小小的親隨而已,只要太上皇還在他手裏,這點風險還是值得冒的。
於是,也先最終答應了朱鑑的條件,派了納哈出和袁彬,跟隨朱鑑回朝。
不過這一次,也先學聰明瞭,沒人派任何的騎兵護送。
要知道,上一次喜寧帶着近千的騎兵,結果在宣府城下,被殺死了大半。
所以這一次,他謹慎的只派了納哈出一個人,一旦大明毀約,他也沒有任何的損失。
如此這般,朱鑑便帶着二人,一路不停的趕回了京城。
原本,舒良這個東廠提督太監,親自在城門迎接,已經讓朱鑑覺得意外的。
聽說天子即刻召他們進宮,朱鑑更覺得不對。
進了奉天殿之後,這種感覺越發的強烈了。
要知道,一般來說,在奉天殿舉行的一般都是常朝,但是現在這殿中也不像是常朝,也不像是早朝。
更讓朱鑑驚訝的是,殿中竟然還跪着三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之前出使的使團大臣,而且,他們還穿着囚服。
這場景,怎麼看怎麼奇怪。
不過,奉天殿上,天子面前,也容不得他搞清楚狀況再答話,於是,朱鑑只得如實答道。
“謝陛下體恤,臣奉密詔出使瓦剌,與也先商議和談事宜,幸不辱命,也先已經答應將太上皇送還京師,並派遣了使臣納哈出,及太上皇隨侍校尉袁彬,前來朝見。”
話音落下,殿中迅速掀起一陣議論之聲。
朱鑑的話雖然只有短短几句,但是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已經足夠讓人震驚了。
先是確認了袁彬的身份,而後,又指出自己奉密詔前往瓦剌和談,最後,也是最讓人感到意外的是,按照朱鑑的說法,他竟然談成了!
要知道,朝廷大張旗鼓,派了陣容這麼豪華的使團,帶着豐厚的金銀財帛過去,結果還鬧成了這個樣子。
朱鑑單槍匹馬的,就憑着三寸不爛之舌,竟然能說服也先,將太上皇放回來?
信息量實在有點大,老大人們一時有些接受不過來。
這個時候,上首的天子點了點頭,面色和煦,道。
“好,朕果然沒有信錯人,卿家辛苦了,暫且退在一旁吧。”
說着,天子轉向一旁的瓦剌貴族,笑道。
“來自瓦剌的使臣,我們又見面了。”
這已經是納哈出第二次來大明出使了,上一次他來的時候,也先摩拳擦掌,氣勢正盛,並沒有真正的和談想法,他這個使臣,自然也趾高氣揚。
但是這一次,他的態度明顯收斂的不少,恭敬的躬身爲禮,答道。
“偉大的皇帝陛下,能夠再次見到您,是納哈出的榮幸,您寬廣的胸懷和卓絕的智慧,比太宗皇帝陛下更爲出小!�
“納哈出代表太師,感謝您願意再次接納被風雪折磨的牧人們,從今以後,瓦剌將是大明最忠盏某甲樱朗来钅鸂懼鳎Q臣納貢。”
“這是我太師親筆所書信函,請皇帝陛下御覽。”
這番話說的……着實讓人感覺到心中大快啊!
雖然知道在這個場合不應該,也知道這個瓦剌使臣這會說的不過是場面話。
但是即便如此,在場的卸啻蟪迹�是忍不住感到十分快意。
自從土木之役以來,他們見慣了瓦剌各部囂張肆虐的樣子,何曾聽過他們這般卑躬屈膝的言語。
立刻有內侍從御階上走下來,將納哈出舉過頭頂的信函送到了御案上。
天子抬手拆開,端詳了片刻,開口道。
“關於大明和瓦剌是戰是和,早在貴使上次來時,同樣是在奉天殿內,朕已經表明過大明的態度。”
“如今太上皇遲遲難以南歸,爲邊境和睦計,朕願意做出讓步,但是,現在還不是談話的時候,太師的信函,朕已經收到。”
“今日散朝之後,自會有鴻臚寺和禮部的官員,會和貴使接洽,現如今,朕有些朝政需要處置,尚請貴使前往偏殿歇息。”
“對了,隨你一同過來的袁彬,乃是我大明之人,朕有些話要問他,便不同貴使一道了。”
納哈出有些遲疑,不過也只是片刻,他便再度俯身爲禮,態度恭敬的很,道。
“陛下,一切遵從您的意志。”
於是,便有兩個逡滦l上前,帶着納哈出離開了奉天殿,下去另外安置。
隨着納哈出的離開,羣臣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袁彬的身上,大殿當中,重新變得安靜下來。
他們還沒忘了,現在是在廷鞠。
要知道,許彬等三人的供詞,之所以誰也無法證實,原因就是缺少了關鍵的人證。
可是現在,這個最關鍵的人證,恰恰就在他們的面前!
所有人都不敢說話,不過讓他們感到意外的是,天子沒有直接開口問袁彬,而是先問了朱鑑。
“朱巡撫,朕問你,自瓦剌歸來之後,你可曾和瓦剌使節及袁彬二人,說過關於大明的任何事情,包括,和之前派遣的使團有關的事情?”
朱鑑有些摸不着頭腦,但是還是搖了搖頭,道。
“回陛下,一路之上,臣都在趕路,偶爾和袁彬談起過在瓦剌的經歷,但是涉及到大明的政務,臣一字未曾透露。”
天子點了點頭,再度問道。
“好,朕再問你,一路之上,你們防衛如何,除了你之外,使節和袁彬,都曾接觸過誰?”
朱鑑依舊不明其中意味。
但是不少的大臣已經明白了這些問話的用意。
天子這是在問,袁彬是否提前知道,朝廷正在審訊使團,也是在問,是否有人接近過袁彬,和他串供。
要知道,使團被抓這件事情,雖然不算隱祕,但是也僅是在朝廷當中流傳。
即便是在宣府的時候,有逃脫的瓦剌士兵,也只會以爲,那是大明的軍隊在抓捕喜寧,不會往使團身上想。
所以理論上來說,只要朱鑑沒有透露過這件事情,那麼袁彬現在,應該是一無所知的。
但是事實上,即使是朱鑑自己,他也不知道使團的事,畢竟,沙窩之戰結束不久,他就已經出使瓦剌了。
回來之後,更是馬不停蹄的趕到了京城。
所以實際上,他也並不知道這段時間,朝堂上發生了什麼事情。
因此,雖然察覺到了大殿中的氣氛不對,朱鑑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道。
“回陛下,和談之事幹系重大,從瓦剌迴轉之後,臣等僅在大同城內停留半日,接受了郭總兵派來的護衛隊。”
“至於使節和袁彬二人,始終在臣親率的五十名官軍保護之下,不曾和任何陌生人有過私下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