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第426章 被人牽着鼻子走
出了英國公府的門,坐在馬車裏頭,焦敬翻來覆去的想着剛剛的談話,總覺得有些不對。
跟着過來的薛恆見狀,忍不住問道:“姑丈,可是有何不妥?”
焦敬尚的是宣宗皇帝之妹慶都大長公主,薛恆尚的是宣宗皇帝之女常德長公主。
前者是後者的姑母,所以薛恆跟着常德長公主,稱焦敬一聲姑丈。
緊皺着眉頭,焦敬搖了搖頭,道。
“倒是沒有什麼不妥,不過不知爲何,我總感覺心中有些不安,廷鞠到底是當着文武百官,萬一出點什麼差錯,我們便是想要補救,只怕也難。”
“話說回來,剛剛張輗說的話,你怎麼看?”
薛恆沉默了片刻,道。
“姑丈,撇開其他不談,這已經是英國公府這邊,第三次自作主張了。”
“頭一次是會昌伯之事,他們定好了一切,才寫信給聖母,讓聖母配合,第二次是羅通之事,也是沒有跟宮裏打招呼,就擅自決斷,這一次還是這樣。”
“說句不敬的話,我總覺得,張輗等人看重的不過是聖母的旗號,其實打心底裏,並沒有把聖母放在眼中。”
事實上,打從這次禁足結束之後。
薛恆對於參與英國公府的這些事情,興致就一直不太高,往往大家都說話的時候,他卻在沉默。
究其原因,其實還是因爲常德長公主。
自從那次和宮裏大吵了一架之後,常德長公主一直都有心結,薛恆幾經追問之下,才知道了真相。
但是知道了之後,他卻也張不開口勸。
畢竟,常德長公主跟孫太后吵架,是爲了他。
常德長公主這邊,也不想讓薛恆再繼續摻和這檔子事,但是她心裏也清楚,這是孫太后的意思,所以她也沒法勸。
於是,原本和睦恩愛的夫妻倆,這些日子也生分了許多。
因爲知道薛恆在給英國公府做臂助,常德長公主索性眼不見心不煩,躲在自己的公主府里門都不出。
薛恆這邊忙來忙去,已經有數日都沒登公主府的門了,心中自然有所不滿。
這次,張輗又是這番做派,薛恆言語之間有所怨氣,也就不難理解了。
不過,薛恆和常德長公主夫妻倆的事,焦敬自然是不清楚的。
聞聽此言,他也陷入了沉思。
半晌,焦敬忽然問道。
“薛駙馬,你說,如果這一切真的是天子的一個局,那麼他花了這麼大的工夫,就只是爲了營造出天家和睦的假象,在人前賺一個好名聲?”
薛恆皺眉,猶豫了片刻,道。
“應該是吧,畢竟,案子審了這麼久,要是能坐實罪名的話,天子早動手了,又或者,天子本打算是要將此案定死,但是遲遲找不到有力的證據,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
焦敬沒有說話,因爲他也拿不準。
畢竟,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張輗的話的確沒有什麼錯。
只要蕭維禎和張軏咬死了許彬是主郑S彬又拿不出證據,那麼這件案子的大多數責任,都會落到許彬的身上。
但是他總覺得,天子沒這麼簡單。
沉吟片刻,焦敬斟酌着問道。
“薛駙馬,你覺得,有沒有這種可能,天子手裏已經握有證據,能夠證明許彬說的是實話,但是因爲顧忌到公佈出來,會引起非議,所以才佈下這個局,引誘英國公府去鬧?”
薛恆一愣,遲疑着道:“姑丈,這不大可能吧,明明前幾日,二爺去詔獄裏見三爺的時候,三爺還說,許彬那沒有什麼證據的,您何以如此猜測?”
焦敬也有些遲疑,嘆了口氣道。
“我只是覺得,天子這次答應的太順利了,至於別的,也看不出來。”
“說到底,這次的事情發生的太突然了,使團遠在迤北,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們都只能從張軏口中得知。”
“如今逡滦l又加強了守備,消息都探聽不出來,我們實在是束手束腳的,只能任天子擺弄。”
這其實就是他們的侷限之處了。
要說在京城當中,或許他們這些人還能有些消息渠道,或者想些法子。
但是一出京城,他們就兩眼一抹黑了。
使團被抓的事情,從頭到尾,他們得到的消息極其有限。
談判的過程究竟是怎麼樣的,使團在宣府被抓的時候,具體的情形到底如何,在詔獄當中,使團到底有沒有受刑,具體招認了哪些細節。
這些事情,一概不知,嚴重影響了他們的判斷。
以致於很多的事情,都只能依靠一點小小的蛛絲馬跡來猜測。
但是這種大事,僅僅是猜測,又怎麼敢擅自行動?所以哪怕知道,天子在佈局,他們也只能被牽着鼻子走。
搖了搖頭,焦敬轉而問道:“對了,關於成國公府的婚事,聖母那邊怎麼說?”
成國公府和英國公府的聯姻,對於孫太后來說是好事,所以那天回去之後,焦敬就立刻讓薛恆進宮,將消息帶給了孫太后。
薛恆回道:“聖母對此事樂見其成,不過,她老人家說,無緣無故的,貿然賜婚,恐叫人非議。”
“所以想挑個日子,讓兩家的老夫人入宮一趟,最好將兩個小的也帶過去,對外便說是兩家本就有意結親,礙着孝期怕定親惹人非議,所以特意去跟聖母求個恩典。”
焦敬點了點頭,道:“聖母顧慮的周全,可定下日子了?”
薛恆搖了搖頭:“還沒有,聖母那邊不太着急,我本想着,等今日之後,選個日子讓兩家老夫人進宮。”
“可現在看來,沒過幾日便要廷鞠,想來英國公府的老夫人,也沒心思操持這樁事情,所以我想,等廷鞠之後再說。”
聽完之後,焦敬想了想,掀開馬車的簾子瞧了瞧,然後吩咐車伕,道:“前面停下。”
放下簾子,焦敬對着薛恆道。
“不要等了,就在前面的街口,你下馬車,回英國公府,將剛剛聖母關於賜婚的話告訴張輗,日子方面,你就說聖母打算三日之後召見,成國公府這邊,我去說。”
薛恆先是點了點頭,然後才問道。
“姑丈,爲何這麼着急?”
焦敬眉頭緊皺,長長的嘆了口氣,片刻之後方道。
“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像你說的,英國公府現在勢頭太大了,若是張軏出獄,再加上成國公府,恐難相制,所以,得趁着廷鞠之前,將有些事情安排一下……”
第427章 該不該讓位
夜,乾清宮。
窗外又是大雨,朱祁鈺手裏握着書卷,斜靠在榻上,臉上帶着幾分驚訝,道。
“什麼?讓朱儀入宮覲見?”
殿中是一襲蟒袍的舒良,恭敬的躬身而立,點了點頭道。
“稟皇爺,小公爺那邊傳來的消息,是這麼說的,說是午間過後,焦駙馬親自上門,說是慈寧宮那邊的意思,要見見兩家的老夫人才好賜婚,還特意囑咐,讓小公爺一道過去。”
擱下手裏的書卷,朱祁鈺摸了摸下巴,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這倒是有意思了。
兒女婚事是後宅之事,就連他這個天子選秀,負責操持的也是吳太后,更不要提勳貴之家。
就算要賜婚,讓兩家的老夫人進宮一趟就是,了不起把小兒女帶過去一同見見。
但是,特意囑咐讓朱儀也跟着過去,這用意,可就昭然若揭了。
只怕,賜婚只是幌子,孫太后真正想見的,是朱儀這個人。
淡淡的說了一聲“朕知道了”。
朱祁鈺又問道:“朱鑑那邊怎麼樣了,可能如期到京?”
“皇爺放心,朱大人那邊一切順利,廷鞠之前,必定能趕到京師。”
說着,舒良的神色似有些躊躇,猶豫着道。
“不過,皇爺,有句話奴婢不知當講不當講。”
見狀,朱祁鈺挑了挑眉,瞥了一眼舒良,開口問道:“怎麼,在朕的面前,還有什麼話不敢講嗎?”
舒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
“不是不敢,只是奴婢擔心,皇爺覺得奴婢搬弄是非,可是事關重大,不說出來,奴婢又覺得不妥當,所以有些爲難。”
聞聽此言,朱祁鈺便知道,舒良要說的事情恐怕有些敏感,於是,他直起身子,問道。
“到底什麼事,有話就說,是不是搬弄是非,朕心中自然有數。”
舒良這纔開口,道。
“不敢欺瞞皇爺,這次朱大人奉詔而去,事情辦的妥當,這本是好事。”
“但或許是奴婢多心,從送回來的次次書信裏頭,奴婢總覺得,朱大人對於前往瓦剌,過於熱心了。”
說着話,舒良從袖子裏拿出了幾本奏疏,小心的遞到了朱祁鈺的面前,接着道。
“皇爺,這是朱大人從去年八月到現在爲止,給朝廷遞上來的奏本,是奴婢特意去通政司調取的副本。”
“這些奏疏裏頭,多是保國安民之策,但是言語之間,卻一直以迎還上皇爲目的,故此,奴婢不得不多想一層。”
“還有就是,沙窩一戰之後,也先損兵折將,被郭總兵斬斷一臂,本應正是惱怒之時,此刻前往瓦剌,風險極大,但是這位朱大人獲詔之後,卻不懼風險,毫不猶豫。”
“如此種種,雖無實據,但是奴婢心裏總覺得不安,請皇爺明鑑。”
說完了話,舒良低着頭。
朱祁鈺翻了翻被擱在他面前的幾個奏本,其實原也不必翻,這些奏疏都是他批的,寫的什麼自然清楚。
往前壓了壓身子,朱祁鈺意味深長的問道。
“舒良,你這番言辭,再加上這些副本,可不像是沒做好打算的樣子啊?”
雖然長久在御前侍奉,但是天子此刻的口氣,還是讓舒良心頭一緊。
於是,舒良連忙跪倒在地,道。
“皇爺明鑑,奴婢確是早有準備,但心中疑慮也是實話,皇爺英明神武,明斷千里,既然皇爺肯用朱大人,奴婢原不該有所擔心。”
“但是奴婢又想着,既然察覺了些許跡象,若是不說,又覺得不忠,左右爲難之下,纔有剛剛的矛盾之舉,絕非有意欺瞞皇爺。”
看着舒良瑟瑟發抖的樣子,朱祁鈺搖了搖頭。
舒良的顧慮,他當然明白。
朱鑑這次,一樣是祕密承旨辦事,一樣是孤身犯險,一樣是事情辦成了會有大功。
上一個做這些事情的,名叫王文,現在位居吏部尚書,被朝野公認是天子的第一心腹。
情形如此相似,也怪不得舒良會擔心,這些話說出來,自己會覺得他搬弄是非。
但是,理解不等於認同,該教訓的還是要教訓的。
舒良所處的位置,決定了他不能顧慮這麼多。
沉吟片刻,朱祁鈺擺了擺手道。
“起來吧,朕沒有怪罪你的意思,你做得對,有些話該說就得要說。”
“不過,不必這麼遮遮掩掩的,朕用東廠和逡滦l,便是做天子耳目,朕重用親近誰是一回事,但你若因揣摩朕意,而不敢直言,纔是真正的大錯。”
舒良這才起身,恭敬的道:“奴婢明白,之後定然不會胡思亂想,一心效忠皇爺。”
朱祁鈺嘆了口氣,卻沒說話,而是從御座上起身,緩步來到了殿外的廊下,負手而立。
大雨嘩嘩的下,襯的夜色越發的寧靜。
空氣中淡淡的水霧撲面而來,讓人不由感到精神一振。
舒良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頭,眼瞧着一陣陣風裹着雨珠,落在天子的腳下,沾溼了衣袍的下襬,不由感到有些擔心,但卻不敢說話。
半晌,天子的聲音忽然響起,平淡的聽不出情緒。
“舒良,你說,太上皇要是回來了,朕該不該還位於太上皇?”
一串串的雨線順着屋檐流下,舒良的額頭上,冷汗也是瞬間就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