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總之,各種各樣的猜測之聲,紛紛而起,流傳於朝野之間。
朝廷諸多大臣的目光,也都被這件事情吸引了過來,不管是文臣還是武將,奏疏都是一本本的往上遞。
但是無一例外的,都被天子留中不發,遞上去的實在多了,天子就下了口諭,但是還是那些說辭,涉及軍情,審訊不清之前,不予公佈。
於是,遞上去的奏本倒是少了,但是朝野上下,卻明顯醞釀着一股不安的氣氛……
入了夏季,天氣就漸漸變得悶熱起來,所幸,一場大雨來的及時,能夠稍稍解去暑熱。
黑雲在天際不停翻騰着,不同於春雨的淅淅瀝瀝,夏雨來的急而快。
道路上全都是着急忙慌躲雨的人,一頂破舊的小轎冒着大雨,在忙亂的人羣當中穿行着。
噼裏啪啦的雨滴打在轎子上,轎伕只頭上帶着斗笠,沒披蓑衣,只片刻,肩頭便已經溼了。
幾個人正盤算着快些往前走,一旁的轎簾掀開,露出一張清癯的瘦臉。
于謙看着豆大的雨滴落下來,眉頭不由皺了起來,道。
“阿福,停轎吧,在一旁躲躲雨。”
跟在一旁的老僕有些爲難:“老爺,再過不遠就到了,緊走兩步的事兒,您……”
話說了一半,眼瞧見自家老爺沉了臉色,老僕連忙點了點頭,招呼着幾個轎伕,在一旁的茶攤旁邊停下避雨。
茶攤簡陋,賣的是大碗茶,平日裏來的都是些販夫走卒,但好歹有個棚子。
這場大雨來的猝不及防,來不及回家的人,都只能到這來躲雨,倒叫老闆的生意好了不少。
于謙這次出門,未着官袍,身上的衣裳十分樸素,坐的也是自家轎子,並非官轎。
但是周圍的人,光看他僱得起轎伕和隨從,就知道這不是個普通人。
因此,他一進茶棚,原本滿滿當當的幾張桌子,立馬騰出來了一張空的,老闆更是殷勤的上前把桌子擦乾淨。
于謙給每人要了一碗茶,也不嫌棄茶水劣質,有一口沒一口的喝着,望着傾瀉而下的雨簾,心思卻不知飄到了哪去。
這個時候,隔壁桌子上的閒談聲,卻引起了他的注意。
“聽說了沒,太上皇要回來了……”
“哪聽來的消息?”
“順天府當差的王二說的,哪還能有假,派去迎接太上皇的使團不都回京了,那可不快了。”
于謙不動聲色,但是心思卻已經收了回來,隔壁桌子的閒談還在繼續。
又有兩個人加入了談話當中。
“別瞎說了,太上皇回不來,沒聽說前些日子,也先剛被打跑嗎,據說胳膊都被砍了,給守將拿來邀賞了。”
“可那使團?”
“一看你那什麼王二就在胡說八道,我們家表侄子在鴻臚寺當書吏,他親口說的,使團一進關,就被逡滦l抓起來了,這麼長時間都沒消息,怕是早被弄死了。”
“你想啊,這使團都死了,太上皇還能回得來?”
“原來是這樣,還有什麼消息,說說唄……”
隔壁桌子聊的火熱朝天,但是于謙已經沒心情繼續聽下去了。
左右環顧了一圈,他起身來到茶攤老闆的面前,先是付了茶錢,然後指了指掛在茶棚下邊的一件舊蓑衣,問道。
“小哥,我有急事得先走,但是這雨太大了,你那蓑衣可否賣我?”
茶攤老闆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沒見過什麼世面,眼前這個老者雖然衣着樸素,但是一看就是貴人,他還從沒跟這種人物說過話。
一時之間,老闆有些侷促不安,搓着手,磕磕巴巴的道:“那蓑衣是舊的,買的時候三十文,老爺您不嫌棄的話,給十五文就行。”
于謙點了點頭,然後從打着補丁的荷包裏頭,數出三十文,給老闆遞過去。
在老闆的推辭當中塞到他的手裏,然後于謙纔將蓑衣取下,披在身上,對着身旁的老僕道。
“阿福,你們就在這躲雨,老爺有些事情,得先走了,等雨停了,你們自己回府就是。”
老僕有些着急,道:“那怎麼行,這麼大雨,老爺您……”
于謙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用擔心,這離俞府不遠了,緊走兩步的事兒,無妨。”
老僕還想說話,但是還沒張口,就瞧見自家老爺邁着大步,直接走進了雨裏……
第407章 冒雨而來於少保
俞府。
今天是休沐的日子,過了晌午,一陣瓢潑大雨,讓俞士悅打消了出門的心情,正盤腿坐在榻上,盤算着要不要小憩一會,管家急匆匆的進來,稟報道。
“老爺,於少保到了。”
俞士悅有些意外,這麼大的雨,于謙來做什麼,不過他還是起身穿上軟履,邊道:“先將他迎到正堂,我稍後便去。”
他們兩個人是多年好友,相互拜訪是常事,都不怎麼用提前打招呼的,兩府的下人招待也是慣熟的事。
但是這回,管家卻一臉的爲難,搓了搓手,道:“這,老爺,還是您親自迎一迎,於少保,來的有些……不同尋常。”
俞士悅一愣,倒是來了興致。
急匆匆的更衣,過了內院,到了大門處,俞士悅便瞧見,在廊下站着一人。
披着一件舊蓑衣,戴着斗笠,身上的衣袍半乾不溼的,腳底的快靴沾滿了泥點子,看起來狼狽的很。
不得不說,這副樣子和一向在朝中威嚴莊重的於少保的形象,可是差的不少。
俞士悅忍不住一樂,快步上前,問道:“廷益,這是怎麼了,難不成,你府裏的下人見天公不作美,自個兒跑回府裏,把你扔下了?”
面對老友的打趣,于謙依舊淡然自若,只不過他的心情似乎不大好,沒有開玩笑的心思,直接道:“仕朝兄,於某冒雨而來,有事要與你商議。”
見於謙這副神情,俞士悅一愣,旋即便點了點頭,道。
“你身上淋了雨,老夫先找人替你更衣,有事我們稍後在書房談。”
盞茶之後,俞府書房當中,于謙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在俞士悅的對面落座。
隨即,有下人端上來一碗冒着熱氣的薑茶,俞士悅道:“老夫讓廚房剛煮的,你喝了暖暖身子。”
于謙端起來抿了一口,俞士悅方問道:“你這麼急匆匆的過來,到底是有什麼事,難不成,邊境又出亂子了?”
擱下手裏的茶碗,于謙搖了搖頭,道:“沒有,邊境安穩,我此來是因爲使團一事。”
俞士悅神色一滯,苦笑着沒有說話。
于謙嘆了口氣道:“仕朝兄,不瞞你說,這些日子於某在兵部,天天接到各種各樣的同僚,旁敲側擊的詢問,使團一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這件事情的內情,於某實在不知,如今朝中局勢愈演愈烈,於某知道,陶瑾奏本到京那日,仕朝兄和首輔曾將奏本封存,進宮面聖,想必應該對此事有所瞭解,不知可否如實告知。”
俞士悅感到有些頭疼,他這些日子推掉了所有的應酬,基本上兩點一線,除了府裏和內閣基本上哪也不去,就是害怕有人逮着他問,卻不曾想,還是沒躲過去。
內情他自然是清楚的,但是摸不清楚天子的意思,他卻也不敢貿貿然的泄露出去。
沉吟半晌,俞士悅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
“陛下早說了,這件案子涉及軍情,廷益你身爲兵部尚書,真的毫無所知嗎?”
相比於俞士悅的猶豫,于謙就乾脆許多,他輕輕點了點頭,開口道。
“不瞞仕朝兄,沙窩之戰以前,兵部曾接到宣府的軍報,同時,逡滦l也接到了大同的密報,老夫和天子合議過後,最終才下令郭登出兵沙窩。”
“其後,使團在宣府被抓,恰好是和沙窩之戰同一天,天子又說抓捕使團涉及軍情,所以老夫不是沒有懷疑過,是使團泄露了沙窩的防務情況,讓也先所趁。”
俞士悅嘆了口氣,他就知道,這種事情,于謙身爲兵部尚書,怎麼可能毫無所覺。
但是緊接着,于謙便道。
“可單是如此的話,天子並無必要遲遲不肯公佈實情,即便是尚在審訊當中,仍有疑點未明,也不至於絲毫都不肯透露,惹得朝堂上下議論紛紛。”
“所以老夫覺得,這其中定有什麼更深層次的原因,不知俞兄,可否告知?”
這……
俞士悅嘆了口氣,於廷益果然是於廷益,什麼都瞞不過他。
的確,單是泄露軍情,沒有必要瞞着滿朝文武,不管到最後查出來是真是假,都無所謂。
如果是假的,將人放了便是,頂多罰一下逡滦l胡亂抓人,至於說是真的,也沒什麼大事,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便是。
使團三人當中,許彬的官位是最高的,但是他右都御史的名頭,也不過是爲了方便出使,臨時扣上去的,沒有相應的政績支撐,在朝中沒有應有的份量。
至於張軏,他背後雖然是英國公府,但是他本人並無爵位,雖是從一品都督同知,但是武將的品級,向來沒有文官值錢。
他這個從一品,在朝中的份量最多也就是跟正三品的侍郎差不多而已。
所以事實上,即便是泄露軍情的消息公佈出來,他們的份量擺在那裏,對於整個朝局的影響也有限。
那麼從這一點出發來看,天子遲遲不肯對羣臣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很明顯,這背後還有其他原因。
而且一定是一個,掀開就可以影響整個朝堂的原因。
這個原因是什麼,俞士悅是知道的,儘管他並不想知道。
但是面對于謙執着的詢問,他躊躇片刻,還是搖了搖頭,道。
“廷益,老夫也不瞞你,這件事情的確別有內情,那日在宮中,老夫和首輔剛巧碰上盧忠在向天子稟報,所以獲知了一些,但是這件事情牽涉太大,天子沒有公佈之前,老夫也不敢擅自泄露,還請廷益諒解。”
交情是交情,原則是原則,這一點俞士悅還是分得清楚的,再好的交情,有些話也不能亂說。
但是他顯然低估了于謙。
聽了他的話,于謙沉默了半晌,反問道。
“陛下可是下令讓仕朝兄不得泄露?”
俞士悅一愣,一時沒反應過來,這種事情,難道不是心照不宣的嗎,還要下令嗎……
遲疑片刻,他最終還是輕輕搖了搖頭。
於是,于謙道:“並非於某要爲難仕朝兄,我今日過來,本只想證實心中猜測,但是方纔在外躲雨之時,聽到了些話,讓老夫下了決心,必要問個明白。”
說着,于謙將自己在茶棚當中聽到的對話說了一遍,然後接着道。
“仕朝兄,如今已經不止是朝中議論紛紛,就連販夫走卒,平民百姓,都在談論此事,京中流言盛傳,天子爲了阻止太上皇歸朝密殺使團腥恕!�
“老夫不知逡滦l抓捕使團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麼,惹得仕朝兄也三緘其口,不敢泄露,但是事到如今,無論是和原因,都不能在隱瞞下去了。”
“否則的話,流言紛紛,人心不穩,疑心天家有隙,損傷天子聖德,可是會鬧出大亂子的。”
俞士悅的神情也嚴肅起來。
他知道京城當中最近有些流言,但是他沒想到,已經嚴重到了這等程度。
就連市井茶肆當中這些大字不識的人,都說的有鼻子有眼的,那隻能說明,這件事情已經人盡皆知了。
而且就目前的情況來看,輿論的風向明顯是不利於天子的。
要不要說?
俞士悅眉頭緊皺,有些難以決斷。
見此情況,于謙大約也明白了幾分,起身道:“好,既然仕朝兄實在不便說,那於某這就進宮,親自問陛下。”
第408章 勸不動的於少保
于謙向來是個辦事幹淨利落的人,話音落下,人便已經站起來了,抬腿就要走。
嚇得俞士悅連忙拽着他的袖子,把他又按回了椅子上。
苦笑一聲,俞士悅嘆了口氣道:“廷益你這脾氣,也太急了,老夫告訴你便是,不必進宮。”
剛剛于謙的話,倒也提醒了他。
天子既然沒有囑咐他和王翱不得泄露,也就是說,天子或許並沒有想把消息壓的那麼死。
不然的話,連他們兩個都不說也就是了,沒有必要讓他們知道這件事情。
當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俞士悅對於除夕那天,于謙和天子的奏對印象太過深刻了。
以他這個執拗勁兒,進宮去問是肯定要求一個答案的,天子能將事情告訴自己和王翱,沒有理由將於謙瞞的死死的。
到時候,天子必定會詢問于謙對這件事情的看法。
這個直性子,到時候要是再衝動之下說出什麼犯忌諱的話,又是一場風波。
倒不如自己先將事情告訴他,有什麼事情,也好能夠阻攔一番。
心中下了決斷,俞士悅揮手讓侍奉的老僕去門外守着,捏起茶壺,將兩人面前的茶盞都添滿,想了想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