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第376章 各懷鬼胎
夜,高府。
燈火通明,一羣老大人各自落座,氣氛融洽。
“……次輔大人果真是明理之人,此等奸臣當道,羣臣退避之時,正當是次輔這等板蕩之臣正本清源之時,次輔一身忠肝義膽,令羅某敬佩。”
夜色已深,羅通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他和任禮的猜測果真沒錯,高谷還是清醒的,事到如今,唯有一搏纔有出路。
甚至於讓他有些意外的是,這次登門,高谷對他明顯熱情了不少,都沒怎麼勸,對方就一口答應了下來。
高谷點了點頭,擺了擺手,道。
“羅大人客氣了,這本是我等臣子應當應分之事,早朝之上,王文之輩矇蔽君上,于謙等人竟也畏懼其威勢,不敢發正義之言,朝綱如此,吾輩自當義不容辭。”
“清流科道,向來同爲一體,此番叩闕,雖爲老夫主持,但是翰林一脈人手太少,還需羅大人鼎力相助,你我通力合作,方能令朝廷迴歸正途啊!”
羅通亦是正色,拍着胸脯道。
“這個次輔大人放心,羅某早已和數位掌道御史及四十餘位科道官員商議過,只待次輔大人一聲號令,吾等願附驥尾。”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露出笑意,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商量完了正事,羅通心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不多時便起身告辭。
高谷點了點頭,開口道:“夜色雖深了,但是爲了避免招人耳目,老夫就不送羅大人了,自便。”
羅通連道不敢,拱了拱手,便出了府門。
待得羅通的身影徹底消失,花廳一旁的屏風後頭,轉出來兩個人,正是昨日早朝上對高谷爲高谷衝鋒陷陣的兩員大將,裴綸和彭時。
方纔羅通和高谷商談的時候,他們兩個就躲在屏風的後面,將一切都聽了下來。
見高谷回來,裴綸皺着眉頭,率先開口。
“高兄,你真的要如此行險嗎?”
“羅通那邊倒是聲勢不小,但是翰林這邊,昨日下了早朝,杜寧便去了好幾家同僚府中,勸大家這些日子安分守己,真要是去叩闕,我們能拉起來的人手,只怕……”
朝中有不少的官員,都出自於翰林院,同爲清流詞臣出身,關係自然相對緊密。
如今的朝中,翰林一脈,以陳循與高谷最尊,資歷最深,曾掌翰林院事,又在朝中舉足輕重,號召力最強。
接下去第二梯隊,就是江淵和杜寧,他們相對年輕,資歷不算深厚,但是一個是內閣大臣,一個是大理寺卿,份量也不輕。
陳循離京之後,翰林這邊都以高谷爲首,這也是高谷敢於在朝堂上發難的原因所在。
但是一場廷議,讓高谷大失顏面,這個時候,江淵閉口不言,杜寧又是這樣的態度,已經很難拉起像樣的隊伍。
彭時更是直接,望着羅通離開的方向,輕哼一聲開口道。
“恩師切勿中了那羅通的奸計,廷議之上,恩師固然惡了那王文和王翱,但是終歸未曾動搖根基,這等時候,他勸恩師叩闕,分明是居心不良,想要借恩師平息陛下怒火,自己躲在後頭,收一個諫臣的好名聲。”
相對而言,彭時跟高谷的關係親近的多。
高谷是正統十三年的會試主考官,而彭時正是正統十三年的狀元及第,而且是高谷親自點的卷,實打實的高谷門生。
眼見兩人都如此着急的勸他,高谷抬手壓了壓,示意兩個人稍安勿躁,開口道。
“景宜,宏道,你們稍安勿躁,老夫自有考量。”
說着,高谷抿了口茶,緩緩道。
“這次廷議發難,老夫的確沒想到戶部準備如此充分,于謙,陳鎰等人的態度之堅決,也讓老夫始料未及,不僅沒有駁倒王文,反倒惹禍上身,確實是老夫考慮不周。”
如今的處境,高谷自然清楚。
得罪了王文,首當其衝的便是要解決迫在眉睫的廷推之事,就算是能夠順利留在內閣,日後王翱也必然會處處刁難。
這還不算,這次廷議的失利,讓翰林一脈的很多大臣,對他都產生了質疑。
杜寧就是其中表現的最明顯的一個。
羅通這次過來勸他,其實只給了一個籌碼。
那就是叩闕萬一成功,哪怕是被貶謫廷杖,但是總能掙一份諫臣的名望。
反正高谷已經得罪了王文和王翱,註定以後的日子很難過,不如搏一把,哪怕叩闕之後辭官回家。
有這份大大的名望在身,也總會有起復的日子。
不過……
高谷冷笑一聲,將茶盞擱在桌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應當說,他說的不無道理,但是老夫既然錯了一次,又豈會一錯再錯?”
朝局之爭,最忌意氣用事,既然敗了,就該認栽。
不停的加註,想要贏回來,那是賭徒。
十賭九輸,賭到最後,必然會傾家蕩產。
這個道理,高谷還是明白的。
他在朝中經營了這麼多年,王文真想要把他打發到南京去,哪有那麼容易。
以後在內閣的日子是會難過一點,但是他就不信,王翱敢真的對他怎麼樣,無非就是嘲諷刁難一番。
入仕這麼多年,大風大浪他什麼沒見過,不就是坐冷板凳嘛,熬過這一陣風頭,還不一定鹿死誰手呢。
看到高谷的這番神色,裴綸也有些遲疑,問道:“那方纔高兄你還……”
高谷淡淡的道:“羅通這個奸猾小人,陷害天官不成,竟想勾連朝臣,冒犯天顏,實乃罪不容恕。”
“今日他到我府邸,巧言令色,欲拉攏老夫同他一起要名買直,被老夫怒斥後,獨自離去。”
“誰料其不軌之心不死,仍欲叩闕,老夫知其大奸似忠,特帶着忠直之臣前去阻止,有何不妥?”
花廳當中陷入了一陣沉默。
在翰林院修書二十年的裴綸和踏入仕途不過兩三年的彭時,第一次認識到了朝廷鬥爭的殘酷本質,一時愣在了當場,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高谷嘆了口氣,神色也頗有些惆悵,道。
“老夫知道,你們會覺得這麼做不合君子之道,但是這幫人既然早有串聯,那麼對於朝廷來說,便始終是不穩定的因素,不找老夫,也會去找別人,到時候事情鬧大了,反而動盪朝局。”
“因此,老夫此舉,雖然有違小義,確是爲了朝局穩定,你們可能明白?”
裴綸和彭時遲疑着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話。
但是相對機敏一些的彭時,已經咂摸出一些味道來。
這次廷議,他們看似只是得罪了王文和王翱,但是實際上,還有一個最關鍵的人物。
那就是天子。
如果成了倒也罷了,借滿朝的聲望,可以順利上位,天子也不好無故發難。
但是如今既沒有彈劾成功,反而自己落了劣勢,就得想法子,挽回天子的聖心了。
不論是王文還是王翱,想要真的動高谷這個次輔都沒有那麼容易,但是他們背後要是有天子的默許,可就不一定了……
帶着這樣的猜測,彭時目光閃爍,開口問道。
“那恩師打算怎麼做?”
高谷沒怎麼猶豫,直接道。
“明日清晨,你們帶着劉儼,韋彭他們幾個,跟老夫一起,在金水橋外等候,只待羅通等人一道,老夫便上去喝止他們,然後你們分頭,去通知於少保,陳總憲,讓他們一同過來,主持大局!”
果然如此,彭時心中嘆了口氣,默默的點了點頭,道。
“願爲恩師效力。”
第377章 堵個正着
翌日,清晨。
天還沒亮,高谷就到了宮門外的金水橋畔。
今天不是早朝的日子,所以宮門外顯得很冷清,跟着高谷一同過來的,還有大約七八個官員。
這些人都是清流出身,只不過有些還在翰林院觀政,有些已經被外放到了部院當中。
除了裴綸之外,他們這些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年輕,而且身強體壯。
羅通昨天到高府的時候,大約說了自己那邊能組織起來的人數,預計有四五十人。
考慮到在通知其他的大佬趕來之前,可能會短暫的發生衝突,都察院那幫御史又是瘋起來六親不認的。
高次輔爲了自己的安全,特意挑選了一些看起來比較能打的。
隨着熹微的晨光漸漸出現,不遠處的午門廣場上漸漸多了不少禁軍衛士,在準備打開宮門。
抬頭望了一眼天色,彭時的心中不知爲何感到有些不安,猶豫了一下,他邁步走到高谷的身邊,輕聲問道。
“恩師,再有不到半炷香,就到了約定的時間了,這怎麼,絲毫的動靜都沒有呢?”
高谷立在原地,目光遙遙的穿過望着都察院的方向,聞言,眉頭微皺,答道。
“稍安勿躁,這麼多人,組織起來也不容易,耽擱些時候也正常,耐心等一等。”
話雖是如此說,但是高谷自己的眼皮也在不停的跳,抬眼看了一眼天色。
他心中也湧起一陣不安,莫不是羅通這小子也在算計他,放了自己鴿子吧?
羅通沒有打算放高谷的鴿子。
儘管他的確打算坑一把高谷,在路上金蟬脫殼。
但是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自己連都察院的門都沒出去,就被堵了個正着。
從高谷的府邸出來之後,羅通同樣起了個大早,來到了都察院。
此刻的都察院,早已經人聲鼎沸。
隨着一天時間的發酵,早朝上發生的事情,早已經傳遍了整個京師。
在羅通以及他手底下人的鼓動下,不少年輕的御史還有一些部院的官員,在這一天,都早早的齊聚到了都察院外頭。
三四十人陸陸續續到齊的時候,天還沒亮,距離平時上衙的時間,還有一個多時辰。
這麼多的老大人們蜂擁而至,惹得門房一陣自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開衙的時間。
待羅通到達的時候,一幫御史早已經被幾個煽風點火的人,鼓動的義憤填膺,議論紛紛。
羅通身着緋色官袍,剛下轎子,就被一大幫御史給圍住了。
“如今奸佞當朝,矇蔽君上,正是我等正本清源之時。”
“不錯,大明和蒙古乃是世仇,虜俳傥疑匣剩t遲不還,竟敢妄言議和?”
“朝廷昏聵,讒言陛下,我等定不能坐視不理。”
眼見這幫年輕人,一副羣情激奮的樣子。
羅通輕輕的吐了口氣,緩步來到都察院前頭的臺階上,義正言辭道。
“諸位同僚,我等皆是清流科道,風憲之臣,匡正君上,諫止奸佞,乃是我等職分所在,雖萬死不敢辭也。”
“我大明和蒙古諸部,本爲世仇,虜賹掖吻治疫吘常游臆娒瘢瑩锝偕匣剩镆暣竺鳎绱似鎼u大辱,大明本該整軍備戰,休養生息,伺機迎回上皇。”
“但是如今,朝中有奸邪小人,欲亂我朝綱,媾和蒙古,離間天家,朝中諸公,畏避奸佞權勢,坐視聖天子被矇蔽,不敢發一言以諫止。”
“諸位同僚,如此局面,我等身爲言官,應當如何?”
這番話,羅通說的慷慨激昂,感情充沛,最後一句話,幾乎是聲嘶力竭。
一幫年輕御史被他說的十分激動,滿臉漲紅,拳頭緊握,底下早就有安排好的御史,立刻喊道。
“諫陛下,誅奸邪!”
於是,底下迅速形成一股音浪,腥藲鈩輿皼暗凝R聲高喊道。
“諫陛下,誅奸邪!”
“清朝堂,正本源!”
聲音一陣高過一陣,熱血沸騰,聲浪震天。
在這一刻,這些御史們覺得自己就是這黑暗的朝堂之上,孤獨而堅定的唯一一道亮光。
羅通同樣滿臉通紅,激動的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