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237章

作者:月麒麟

馬車甚是寬大,即便五六個人同坐,也不會覺得有絲毫擁擠。

任禮和羅通在馬車當中相對而坐,雨聲淅瀝,羅通率先開口道。

“今日在英國公府,多謝任侯替羅某說話,只是不知,任侯特意將羅某攔下,可有何事?”

實話實說,羅通和任禮,在今天之前都沒有太深的交情,最多不過是點頭之交。

但是今天在英國公府,任禮的言語之間,確確實實是偏向自己的。

甚至於,他和寧陽伯發生衝突的時候,也是任禮第一時間站出來擋在他們中間。

羅通在朝廷混跡了這麼多年,這點示好還是能看得懂的。

只是他不太明白,任禮爲什麼要這麼做,不過現在看來,他顯然是要得到答案了。

果不其然,任禮輕輕的嘆了口氣,一副感嘆的樣子,開口道。

“羅大人不必多心,今日在英國公府,我看你一片赤眨瑓s被如此質疑,不由升起一陣感同身受之意,故此多說了幾句,並無他意。”

羅通眉頭一挑,來了興趣,搖了搖頭道。

“任侯說笑了,您身負紫荊關大勝之功,加官進爵,風頭正盛,如今又執掌中軍都督府,京中勳戚,哪個能與您爭鋒?怎麼會和羅某感同身受。”

任禮的臉色越發愁苦,重重的嘆了口氣,道。

“不過是虛浮吹捧而已,本侯的難處,又有誰知道呢?”

說着話,任禮一臉真摯的望着羅通,繼續道。

“雖然之前本侯和羅大人並無交情,但是素聞羅大人文武雙全,心有抱負,今日一見,果真名副其實。”

“既然如此,本侯就跟羅大人說句心裏話,你我現在也算是自己人,共同爲太上皇效力,但是羅大人應該明白,你我這樣的人,其實位置是很尷尬的。”

羅通眸光一閃,但是旋即便一副聽不懂的樣子,反問道:“侯爺何出此言?”

聞言,任禮有些躊躇,一時有些捏不準羅通是什麼用意,思忖片刻,他繼續問道。

“如今你我都是自己人,羅大人就不要這麼生分了,本侯虛長羅大人幾歲,便託大幾分,喚羅大人一聲學古,私下裏,羅大人也不必喚本侯爲侯爺,如此可好?”

學古是羅通的字。

官場之上,一般都以職位相稱,顯示只有公事往來之意,若是稱字,要麼一方是另一方的長輩,要麼則是二人相交甚篤。

聽到任禮這句問話,羅通便意識到自己剛剛的態度過於曖昧了,當下便道。

“那羅某就高攀侯爺,妄稱一句尚義兄了。”

任禮點了點頭,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道。

“既然如此,那爲兄就不諱言了,所謂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你我匯聚在英國公府,固然是感念太上皇恩德,但是說到底,也是爲了你我仕途着想,希望提前燒個冷竈,不是嗎?”

說着,任禮盯緊了羅通,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變化。

羅通默然不語,神色有些複雜。

任禮的話,說的不可謂不直接,他們這些人,打着感念太上皇恩德的旗號,但是實際上,就是一羣不被重用的官場失意人,在投機罷了。

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英國公府這邊,本來就是太上皇的舊人,註定不會得到當今天子的重用。

這一點,從這次的調動就能看得出來,天子提拔的要麼是邊將,如楊洪,範廣,要麼是以前不受重用的勳戚,如李賢,楊榮等人。

至於英國公府,定西侯府這些曾被太上皇重用的老牌勳戚,則是完全被冷落了。

文臣這邊,楊善,許彬等人,沒有一個是六部當中的實權官員,要麼是鴻臚寺的,要麼是太常寺的,在朝堂上都不屬於受重用的那一類。

羅通自己的情況相對特殊,他雖然在都察院,但是他是有案底的人。

若非這次瓦剌之戰,邊境急需用人,他也不會被提拔回來。

但是即便如此,他未來的仕途也十分艱難,正統初年的那件案子,雖然最後定的是貪污狎妓,但是也足夠讓他的名聲在朝堂上壞掉了。

不出意外的話,他的仕途最多止步於右都御史,出鎮各地巡撫,至於真正的七卿,想都不要想。

光是朝野輿論這一條,就足夠把他卡的死死的。

這也是羅通努力的鼓動叩闕的原因所在,對於文官來說,沒有什麼能比犯顏直諫,更能挽回聲譽了。

這回要是成功的話,那麼他就可以鼓吹自己私德略有瑕疵,但是大節無虧,說不定對自己未來的仕途,能夠有所轉機。

當然,叩闕的難度羅通心裏清楚,所以他也沒打算自己親自上,只打算跟在後頭混個功勞。

所以,他還準備了另一條後路,就是任禮說的,燒冷竈。

外人或許不明白,一個北狩的太上皇,有什麼可逢迎的,就算是回來了,還能讓皇位再度易手不成?

一個失勢的太上皇,當然稱不上是什麼冷竈,真正的冷竈未來得能燒的起來纔行。

所以,他們這幫不可能受當今天子重用的人,看似是在替太上皇謩潯�

但是實際上,真正投的機會,是東宮的太子殿下!

第352章 羅通的盤算

朝堂之上,最珍貴的功勞,並既非斬將奪旗,也非定國安邦,而是從龍之功。

三楊憑什麼步步高昇,把持朝政這麼多年,還不是因爲他們是仁宗皇帝潛邸時太子府的舊臣。

豐國公李賢,兵部尚書于謙,憑什麼意氣風發,在朝堂上指點江山,尤其是那于謙,屢次當面衝撞天子,最後卻都是罰俸禁足了事,還不是因爲他們對當今天子有扶立之功。

一朝天子一朝臣,是顛不破的道理。

他們這些人,註定不會受到當今天子的重用,那麼想要出將入相,唯一的法子,就是賭在未來儲君的身上。

雖然說,如今的儲君只不過是一個不到三歲的小娃娃。

大明祖制,太子四歲至五歲開蒙識字,八歲出閣讀書,立詹事府以佐東宮,距離現在還有五年多的時間。

看似還有很長的時間,但是這五年,卻是最危險的五年。

東宮的地位十分微妙,尤其是如今的這位太子,地位說穩固也穩固,但是說不穩固也並不穩固。

當今天子登基的交換條件之一,就是立太上皇的子嗣爲太子,從這一點上看,東宮的地位幾乎不可動搖。

但是畢竟,那不是當今天子的親生兒子。

隨着新天子一步步的掌控朝局,哪怕有當時的那份詔書保證,朝廷的大臣心中也隱隱有些擔憂,天子會不會有更易東宮的念頭。

這是隨時可能發生的事情。

對於朝廷的其他大臣來說,更易太子只是違背禮法,但是對於羅通等人來說,卻是在堵死他們未來的仕途。

因爲一旦東宮變成新天子的子嗣,那麼如今被重用的人,于謙,沈翼,豐國公等人,會順理成章的成爲新儲君的政治力量。

至於他們這幫人,只能等着被冷落到死。

所以,他們現在聚集起來,拼命的壯大自己,除了是爲了接回太上皇,更重要的是在天子動搖東宮的時候,能夠力保東宮。

當然,這件事情十分複雜,儲君乃是國本,輕易不可動搖,何況,如今這位天子登基的交換條件之一,就是立太上皇的子嗣爲太子。

所以如果要動東宮,反對的人肯定不止他們,但是無論如何,壯大自身總是能夠多添一份把握。

而且,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如今的東宮太過幼弱,根本沒有什麼號召力。

因此,他們只能以太上皇爲旗幟,在東宮長成之前,提前彙集起一批政治力量。

太上皇和東宮是親父子,綁定了太上皇,就等同於綁定了東宮,他們在這件事情上出力越多,未來獲得的政治利益就越豐厚。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就是。

冷竈要提前燒,纔能有用,對於羅通等人來說,直接接近東宮是很難的。

他們最擔心的其實不是天子更易東宮,反而是天子傾力培養東宮。

試想一下,如果天子將東宮真的當成儲君培養,將於謙,王文,豐國公,都安排成東宮的老師,日日陪伴東宮。

那麼以後儲君真要是登基了,會不繼續重用他們?

所以親近太上皇是唯一的辦法。

羅通等人設想當中,最理想的狀態,是先迎回太上皇,然後在太上皇的干預下,將他們這些人安排進詹事府,一心一意扶立東宮,混個徹徹底底的從龍之功。

如果不成的話,那麼只要護着太上皇,有孝道禮法在,未來儲君繼位,也同樣得重用他們。

甚至於東宮只要年齡大些,不必進詹事府,他們也能通過太上皇,成爲東宮的心腹。

這中間的關節,不必多言,但是他們心中都明白。

此刻,任禮將這層窗戶紙捅破,顯然是打算攤牌了。

沉默半晌,羅通神色複雜的開口道。

“迎回上皇,護持東宮,都是循禮法所爲,天家和睦,傳承有序,社稷國家方能興盛,羅某所爲問心無愧,並非只爲一己仕途。”

任禮的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輕蔑。

呸,說的這麼大義凜然的,這幫文臣,真真是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

見羅通不願意承認,任禮也不戳穿他,這種事情,心照不宣便是,於是任禮臉上帶着笑意,繼續道。

“無論爲了什麼,總歸要做的事情是一致的,老夫年歲大了,縱使是在朝,也過不了幾年了。”

“似我等這般勳貴之間,並非着眼於眼前利益,而是爲家中後輩鋪路,可學古你不一樣,還有大好的前程,總不想勞碌奔波多年,到最後,還只能屈居人下吧?”

羅通的神色有些難看。

這又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如任禮所說,勳貴之家世襲罔替,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像英國公這樣的府邸,之所以敢大膽的把籌碼壓在東宮身上,是因爲他們完全等得起。

就算他們明目張膽的支持太上皇,支持東宮,天子也不能把他們怎麼樣,頂多就是冷落打壓,旁置不用。

但是想要削去他們的爵位,除非犯了大罪,不然基本上不可能。

說白了,二十年之後,英國公府還是英國公府,一段時間的冷落,他們承受的起。

所以他們下注在東宮身上,只要東宮能夠順利登基,他們照樣能夠揚眉吐氣,東山再起。

但是羅通不一樣。

他這種文臣,爲官入仕也就是這幾十載。

羅通今年還不到五十歲,算得上是年富力強,但是若要跟皇位上的那位比,卻沒什麼信心。

所以,他沒打算自己能看到太子登基的那一天。

但是即便等不到太子登基,東宮依舊是值得押注的。

太子八歲出閣,立詹事府,最晚十五歲大婚之後,便可以參與政事。

要知道,三楊的崛起,可不是在太宗皇帝死後。

太宗皇帝還在時,身爲東宮屬官的三楊,作爲儲君在朝中的政治勢力代表,已經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所以,羅通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夠重走三楊的路子,憑藉東宮的力量,在朝堂之上真正站穩腳跟,探一探七卿的位置。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那麼這個過程大概需要十到十五年的時間,這個跨度,對於還不滿五十的羅通來說,是可以接受的。

但是有一天問題就是,他得成爲東宮一派真正的心腹,至少是他們這幫人裏,傾力培養的人。

這也是今天他在英國公府積極表現,不惜讓他們坐岸觀火,自己去打頭陣的原因之一。

可是,他心裏也明白,自己並不是他們最好的選擇。

文臣這邊,楊善就不說了,已經被罷官,以後哪怕起復也不足爲懼,但是別忘了,還有一個許彬和蕭維禎。

他們兩個纔是第一批投靠太上皇的文臣,而且如今,正在瓦剌力求能夠迎回太上皇。

一旦他們回來,羅通只能成爲他們的背景板,或者說,如今的羅通,只不過是他們不在時候暫時的替代品而已。

這一點羅通心裏明白,但是他無能爲力。

論資歷他比不過許彬和蕭維禎,論功勞,他同樣也比不過,沉着臉色,羅通開口道。

“侯爺說這些話,該不是專門過來嘲諷羅某的吧,到底有什麼事情,還請侯爺明言!”

不知不覺間,羅通的稱呼又改回了生疏的“侯爺”。

對此,任禮倒是毫不在意,抬手拍了拍羅通的肩膀,開口道:“學古不必如此,你我面對的局面,其實是一樣的,所以這個時候,我們才更應該精請F結纔是!”

第353章 第二個籃子

精請F結?

羅通將這句話在心中過了一遍,便明白了任禮的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