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場面頓時有些尷尬,最後,還是俞士悅出來打圓場,道。
“次輔也是一時情急,畢竟如此大事,未經朝議便擅自決斷,着實是不大妥當,不過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想來若非是這樣的條件,脫脫不花也不會願意退兵。”
“眼下的當務之急,還是這互市之事,我大明究竟該是如何的態度。”
有人遞了臺階,高谷也只能就坡下驢,道。
“俞閣老說的是,剛纔是老夫着急了,不過,互市之事的確弊病過多,須得善加斟酌纔是。”
作爲被無情波及的主角,王翱倒是坦然,開口道。
“諸位不必如此,當初出使,老夫的確陪同在側,也知曉這份文書的存在,但是當時,一則情況緊急,簡齋先生有王命旗牌在手,老夫只能聽命行事,二則雙方僅是約定了開放互市的意向,並未對具體的細節有太多商榷。”
“但是這次脫脫不花的使節,卻明顯想要藉此機會,敲詐大明,我等萬不可令其得逞,老夫還是那句話,互市可以開,但是需是我大明主動開放,交易的地點,時間,數量,類型,都需由我大明來定,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雖然俞士悅剛剛勉強活躍了一下氣氛,但是公房當中依舊顯得有些尷尬。
有王翱這麼個陪着王文出使過的首輔在,其他的閣臣顯然也不能真正的暢所欲言。
因此,片刻之後,還是張敏開口道。
“首輔,事關重大,我等還是等朝議之上,百官共同商討吧。”
這就算是隱晦的表示不贊同了。
見此狀況,王翱略一沉吟,情知今天是沒有什麼結果了,於是便點了點頭道。
“如此也好,那就照此票擬,請陛下將此事下廷議吧。”
乾清宮。
內閣的動作還是很快的,上午閣議結束,下午就把兩份奏本,隨着其他的奏事,遞到了天子的案頭。
不過朱祁鈺看着案上的兩份奏本,卻只是大略掃了一眼,並沒怎麼仔細看。
不爲別的,這兩份奏疏,本就是他授意讓沈翼和齊政上的,相對奏本的內容,他更關心內閣的反應。
看着奏本上“請下廷議”幾個字的票擬,朱祁鈺隨手放在一旁,對着成敬問道。
“這兩個奏本,內閣應該已經商議過了吧,沒出結果?”
雖說是肯定要下廷議的,但是要是內閣討論出了一致的意見,不會不附奏在票擬當中的。
現在這種情況,顯然是沒議出什麼來。
成敬便把內閣上午閣議的詳情細說了一遍。
因爲內閣和司禮監特殊的關係,這種閣議一般都會有司禮監的宦官旁聽,如果是特別重要的閣議或者是內閣承旨展開的閣議,那麼成敬這個掌印太監甚至會親自前去。
所以閣議的內容和情況,對於外界來說是個祕密,但是對於成敬來說,卻輕而易舉的就可以得知。
聽完之後,朱祁鈺若有所思,問道。
“這麼說來,王翱主張有限度的開放互市,反倒是高谷和張敏兩個人,反對的十分激烈?”
成敬點了點頭,回道:“是的,不過後來,話題扯到了天官大人的身上,就不了了之了,不過看樣子,高閣老不會輕易善罷甘休,至於俞閣老那邊,一直在居中調停,倒是沒有什麼明顯的表示。”
聞言,朱祁鈺倒是一笑,道。
“這件事情除了和戶部相關,最直接影響到的就是兵部,俞士悅和于謙交好,所以在搞清楚兵部在這件事情的立場之前,他是不會輕易表態的,不過,高谷……”
互市要推動起來不容易。
這件事情,除了涉及到雙方的關係轉變,邊境佈防,以及互市本身的風險之外,還要考慮政治因素!
首先就是太上皇的安全。
雖然如今蒙古名義上是以脫脫不花爲主,但是實際上,脫脫不花對於也先沒有什麼控制力。
因此,和脫脫不花進行互市往來,是否會激怒也先,誰也沒有辦法保證。
不過這一點,倒還不是最緊要的。
畢竟,如今蒙古內部還是維持着表面上的統一,也先和脫脫不花也沒有翻臉,所以雖然有風險,但是可控。
最緊要的一點,是這次的事情,再度掀起了大明隱藏最深,也最難以解決的矛盾。
那就是君權和臣權的矛盾。
這就是高谷在閣議上,將矛頭直指王文的最大原因。
他難道不清楚,憑王文自己,根本不可能擅自做主,應承下這等大事嗎?
當然是清楚的,不僅清楚,而且他十分明白,這背後的指使者,正是天子本人。
正因爲清楚,所以纔要反對!
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反對的不是互市,也不是王文,他反對的,是天子的乾綱獨斷。
是否和蒙古議和,交換條件是什麼,這是關係到國家大政的問題。
這種事情,不能是天子一言而決,完全不聽取臣下的意見,這樣做是會出大事的。
這是長久以來,文臣集團的共識之一。
但是偏偏這一次的互市,就是在朝廷上下大臣,完全都不清楚的前提下,由天子和個別大臣私底下決定的事情。
這是嚴重違背正常程序的。
因此,必然會遭到大臣的反對,即便是不能把這件事情搞黃了,也不能完全按照當時談的來。
這是君權和臣權之間的博弈和鬥爭
高谷就是看穿了這一點,所以他才毫無顧忌的將矛頭對準王文。
畢竟,鬥爭也是要講究技巧的,直接指責天子,他還沒這個膽量,但是將矛盾聚焦在王文的身上,效果也是一樣的。
恰恰是因爲,滿朝上下都心知肚明,在這件事情上,王文的背後就是天子,所以纔會將矛頭對準他。
因爲如此一來,攻擊王文才能夠達到本來想要的,抑制皇權的效果。
要是這件事情真的是王文擅作主張,說不定朝廷上下反倒不會有這麼大的興趣圍攻他了。
對於這一點,朱祁鈺心裏早就清楚,也有所準備。
不過讓他有些意外的是,第一個冒頭出來的,竟然是一直不聲不響的高谷。
片刻之後,朱祁鈺提起硃筆,在奏疏上批了一個準字,吩咐道。
“這兩封奏本,明發通政司及各衙門。”
“七日之後,廷議此事。”
“另外,通知舒良和盧忠,可以動起來了。”
第344章 互市條例
下衙之後,俞士悅沒多耽擱,便急匆匆趕到了於府。
此刻,他和于謙兩個人相對而坐,面前擺着兩杯香茗,窗外是一輪似滿未滿的圓月。
憑兩個人的交情,倒也不必寒暄什麼,落座之後,俞士悅便單刀直入,開口問道。
“戶部和鴻臚寺的奏疏,陛下今日明發了各衙門,你應該已經接到消息了吧?”
于謙點了點頭,依舊從容淡定:“奏章副本午後便送到了兵部,我已細細看過。”
俞士悅眉頭微皺,只得繼續問道:“既然你已經知曉這件事情,那麼想必也明白,這件事情牽涉巨大,除了戶部之外,兵部的意見尤爲重要,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就互市本身而言,他的邊境屬性大於交易屬性,因此,負責邊境事務的兵部,在這件事情上擁有最大的發言權。
作爲兵部尚書,如果於謙堅決反對這件事情的話,那麼就算是廷議通過了此事,恐怕也難以落實下去。
而且作爲官場老手,在閣議結束之後,俞士悅很快就察覺到了,隱藏在互市背後的,君權和臣權之間的碰撞。
所以他下衙之後,才急匆匆的趕來於府,要探一探于謙在這件事情上的態度。
于謙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道:“不瞞俞兄,這件事情,其實早在瓦剌開戰之前,於某便已經知道了。”
俞士悅一愣,旋即便反應了過來。
瓦剌一戰,于謙參與制定了整個戰略計劃,作爲改變整個戰爭走向的關鍵節點,王文能否說服脫脫不花撤軍,顯然是整個計劃當中,最核心的部分。
如果這一點無法完成,那麼後續的突襲陽和,掐掉也先的補給線就是空中樓閣。
這麼重要的事情,以于謙的性格,顯然是會弄個清楚明白,才肯放心施爲的。
但是明白過來之後,俞士悅臉上的神色卻越發的憂慮,皺眉道。
“如此說來,那蒙古特使手中蓋有天子寶璽的文書,竟是真的?這可就麻煩了。”
鴻臚寺遞上來的那份信函當中,提出了很多的要求。
其中包括大明需要在邊境開放多少個互市地點,接受“朝貢”後需要“回賜”多少的物資數量,其中包括多少的鐵器,糧食,絲綢等等。
不僅口氣十分強硬,而且很多的條件,也都是大明朝臣根本無法接受的。
真要是按照他們提的條件來辦,他們怕是要史冊留名。
聞言,于謙卻搖了搖頭,道。
“文書是真的,但是信函當中所言多有不實,就算當時我們處於劣勢,有求於脫脫不花,陛下和於某,也不可能妥協到那等程度。”
“當時商議的底線,我大明可以對脫脫不花手底下的五個部落開放互市,但是有幾個限制條件。”
“首先便是,五大部落需奉大明爲君主國,接受大明冊封,每年遣使進貢稱臣,其次,互市的地點,時間,頻次俱由大明來決定。”
聽到這一條,俞士悅的心便放下了一半。
大明最講究的就是名分。
他看到鴻臚寺的奏本之後,最擔心的就是這個,大明對待願意臣服自己的屬國部落,通常來說還是比較大方的。
但是蒙古使節這次在這件事情上,卻顯得含糊不清,加之其有恃無恐的態度,讓俞士悅不由得擔心,當時迫於形勢,王文是否答應了什麼不該答應的條件。
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那這場仗還不如硬碰硬,在京師城下決戰呢!
于謙沒有管他,繼續開口道。
“並且,爲了保證互市的安全,禁絕民間商人交易,大明直接和五大部落的使節交易,五大部落派出使團不得攜帶兵器,人數以五十人爲限。”
“同時,脫脫不花承諾,互市開放後,蒙古騎兵遠避五百里外,如若擅自越入,大明將關閉互市。”
說着,于謙起身,回到自己的書桌前,翻找了一下,拿出一份文書,遞給了俞士悅,繼續道。
“不瞞你說,前些日子,戶部沈尚書前來拜訪過我,這是戶部擬定的互市條例,箇中細節十分詳盡,你可以瞧瞧。”
俞士悅接過文書,埋頭便看了起來。
半晌過後,俞士悅將文書合了起來,臉色頗有些古怪。
不爲別的,只因爲這份文書裏頭寫的各項事宜,實在是太過詳盡了。
而且很多的措施,給俞士悅的感覺都是有的放矢,如果這個按照這個來進行操作的話,那麼能夠保證互市的順利展開,是毫無問題的。
至於他臉色古怪的原因則是因爲……
“沈翼既然早就有了這麼詳盡的條例,爲什麼不隨着奏本一塊遞上去?”
俞士悅相信,這份條例如果公佈於校梢源蛳喈斠徊糠殖夹闹械囊蓱]。
至少現在來說,就俞士悅得到的消息,戶部的奏本明發各衙門之後,大多數的大臣,對此都表示反對。
甚至有不少御史,直接上本彈劾戶部誤國。
而且,俞士悅略一停頓,翻了翻那份文書,指着裏頭的某一條,開口問道:“還有這個皇店,又是怎麼回事?”
看完這份文書之後,對於其他的條款俞士悅都能理解,但是唯獨對於涉及皇店這一條,感到有些不得其解。
于謙瞥了一眼,只見上頭寫着。
“……邊境互市由皇店專門負責交易,嚴禁民間走私……”
於是,他開口道:“帶着皇字,難道還不明顯嗎?”
“咱們這位陛下,向來謹嗲Ю铮敵跫热粍恿嘶ナ械哪铑^,自然是有周詳的佈置。”
不過也只是片刻,于謙的臉色就變得嚴肅起來,皺眉沉吟道。
“這份文書,戶部已經準備了不少日子,如俞兄所說,有這份文書,再加上天子的授意,通過此事其實並不算難,真正讓於某擔心的,正是剛剛俞兄所提到的,沈尚書爲何不將此條例一同呈上?”
俞士悅沉默下來,這個答案並不難猜。
互市之議的整個過程,從出使和脫脫不花商議,到戶部制定條例,再到這所謂的皇店負責,摒除民間交易。
從頭到尾,就差把天子在背後推動擺在明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