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224章

作者:月麒麟

想通了這些,盧忠抬頭望了望天子,卻正好見天子也望着他,口氣意味深長,道。

“盧忠,朕對逡滦l寄予厚望,大明的邊境並不安寧,蒙古,遼東,西南,皆是逡滦l可以大展拳腳之地,你不要令朕失望。”

果然如此,盧忠壓下心中的激動,立刻拜倒在地,道。

“陛下放心,臣定當不負陛下重望,盡心竭力報效大明。”

第330章 巧言善辯寧遠侯

刑部的動作很快。

因爲本也沒什麼可審的,這種大案,刑部只有審訊的權力,但是沒有判決的權力。

因此,在審訊了幾日之後,刑部便將審理的情況和一應證物,送到了天子的面前。

文華殿中,朱祁鈺坐在上首,底下坐着幾個大臣,分別是新任的大理寺卿陳勉,刑部尚書金濂,左都御史陳鎰,內閣大學士江淵,逡滦l指揮使盧忠。

除了這些負責法司事務的文臣,因爲事情涉及到勳貴,豐國公李賢,寧遠侯任禮也赫然在列。

李賢能來,是因爲他是如今勳貴當中,資歷最重也爵位也最高的人物。

至於任禮,則是因爲,朱祁鈺接到了一份來自幾家勳貴府邸的聯名請願。

說是寧陽侯一案事關重大,需有勳貴參與審訊,於是共推了寧遠侯任禮出面。

這份請願書上,不僅僅有英國府一系的勳貴,燕王府一脈和降將一脈也有不少家府邸都在其中。

應該說,陳懋和郭晟二人被下獄,帶給勳戚的震動還是很大的。

京城的勳貴圈子,就這麼大。

雖然各有派系,但是總歸來說,都是沾親帶故的。

再加上,勳貴如今本就勢弱,寧陽侯和成安侯,怎麼說都算是如今勳貴當中爲數不多還能拿得出手的。

所以大多數的勳貴,還是希望能夠儘量爲他們爭取一下的。

除此之外,雖然如今大多數的宗室都已經分批離京。

但是因爲受命掌管宗人府,所以岷王和襄王兩個,也都出現在了殿中。

所以實際上,雖然這只是一次小型的法司合議,但是陣容卻相當的強大。

等人都到齊了,負責主審的刑部尚書金濂,便起身奏道。

“陛下,如今此案情況基本已明,廣通王,陽宗王二人的證詞,和薛瑄的證詞基本對照,細節處也能對得上,沒有證據顯示,他們曾提前串供。”

“對於廣通王的指認,寧陽侯和成安侯承認他們曾提前見過廣通王,但是他們堅稱,並不曾私下結交宗室,只是出於職責所在,瞭解真相後答應爲廣通王二人伸冤。”

“至於薛瑄指認的,他們欲藉此案離間天家,損傷聖德,寧陽侯等人則是堅辭不認。”

話至此處,金濂略停頓了片刻,不着痕跡的瞥了一眼一旁的任禮,繼續開口道。

“除此之外,廣通王等人的證詞當中,還提及到了駙馬都尉薛恆,會昌伯孫忠二人,說是他們二人牽線搭橋,廣通王等人才結交上了寧陽侯等人。”

“不過,此二人身份特殊,刑部不敢擅專,故只能請陛下親自決斷。”

說完之後,金濂便閉口不言。

這件事情干係重大,刑部只負責審,其他的一概不多說一句話。

至於薛恆和孫忠二人,身份特殊在哪,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

他們一個是常德長公主的駙馬,一個是宮中上聖皇太后的母族,可都不是好惹的。

朱祁鈺點了點頭,道。

“既然案情已明,那麼形磺浼艺J爲,寧陽侯等人該如何處置?”

按理來說,涉及到刑罰案件,大理寺是最爲權威的。

但是近些日子,大理寺的主官換得着實有些勤。

原本,俞士悅任大理寺卿的時候,薛瑄任大理寺右丞,後來俞士悅升入內閣。

結果沒過幾個月的工夫,薛瑄又進了詔獄。

沒奈何之下,朝廷只能奪情起復了前年因爲母喪而回鄉守孝的前任大理寺卿陳勉。

這位陳老大人風塵僕僕,昨日才趕回京師上任,此刻臉上還帶着些許疲色,聞言,只得謹慎道。

“陛下,臣剛入京師,對案情瞭解不詳,不敢妄下定論,不過若案情屬實,那麼寧陽侯等人私下結交宗室在先,以鎮南王之案誹謗聖德在後,按律當削去爵位,流放戍邊。”

其他的大臣沒有說話,但是也沒有出言反對。

應該說,這是當時御審之時,大家心中就已經有所準備的結果。

然而這個時候,一旁的寧遠伯任禮卻開口道。

“陛下,此案關係重大,臣有幾處疑惑,不知陛下可否準臣詢問。”

腥诵闹敲鳎味Y就是勳戚們推出來,希望最後挽救一下寧陽侯等人的,因此,倒也未感意外。

朱祁鈺面色也沒什麼變化,輕輕點了點頭,道。

“準!”

於是任禮起身,對着金濂開口問道。

“敢問金尚書,方纔所說,駙馬都尉薛恆和會昌伯孫忠皆牽涉其中,可否詳述。”

金濂沒想到任禮會問到這個,但是略一猶豫後,他將目光投向一旁的逡滦l指揮使盧忠,開口道。

“這是廣通王和陽宗王二人供詞中所述,這兩位的審訊乃是由逡滦l來完成,因此,還是讓盧指揮使來說吧。”

被點了名,盧忠皺着眉頭,上前行了個禮,開口道。

“回任侯的話,根據廣通王等人的供認,他們二人本是受了蘇氏矇蔽,堅信前岷王世子有冤,故而他們爲報母仇,早早便和京中有所聯絡。”

“他們先是聯繫上了會昌伯,以金銀財物賄賂會昌伯,希望通過會昌伯能夠將此事直達天聽,結果未料及,陛下召宗室進京,於是他們二人才決定親自舉告。”

“於是,他們進京之後,先是拜訪了會昌伯孫忠,然後又拜訪了駙馬都尉薛恆,在他二人的引薦下,找到了掌管宗人府事的寧陽侯,怎麼,有何不妥嗎?”

任禮點了點頭,卻沒什麼表現,而是進一步問道。

“好,既然如此,本侯有一疑問,你方纔說,廣通王等人賄賂了會昌伯,所以會昌伯才替他們牽線搭橋,找到了寧陽侯,那麼敢問盧指揮使,寧陽侯等人,又是爲何會如此竭力相助於廣通王等人呢?難不成,他們也收受了賄賂?”

這……

盧忠一時有些語塞,沒曾想任禮會從這個角度來質疑,略一思忖之後,他便答道。

“廣通王等人的證詞當中,並未有向寧陽侯等人行賄之舉,但是他們私下結交,既有證詞也有人證,這一點是推脫不掉的。”

任禮搖了搖頭,轉身道。

“陛下,方纔盧指揮使也說了,廣通王二人自己,也是受了蘇氏矇蔽,不明真相。”

“所以這件案子經由他們之口,轉述給寧陽侯,那麼寧陽侯等人,自然也是受了矇蔽,何況既然寧陽侯等人沒有收受賄賂,只是出於公心,想要讓沉冤得雪。”

“只不過,因爲偶有失察,不慎之下錯判了此案,故而臣以爲,只能算是失職,離間天家之心,他們是絕沒有的。”

“至於私下結交宗室一說,臣更以爲不妥,廣通王等人曾有言,他們在入京之前,結交的是會昌伯而非是寧陽侯。”

“入京之後,他們也僅是在會昌伯的引薦下,尋寧陽侯陳情,我朝並未禁止大臣和宗室之間正常的相互拜訪,寧陽侯當時執掌宗人府,他們尋寧陽侯陳情,並無不妥,既然沒有查出有賄賂勾連之事,自然也不能算是私交宗室。”

第331章 劍出偏鋒

應該說,任禮能夠從這個角度來爲陳懋等人辯解,算是頗下了一番工夫的。

那次奉天殿上的御審,基本上已經把鎮南王的案子給敲死了,絕無任何翻盤的餘地。

基於這一點,寧陽侯等人的判審不公,也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加上廣通王和薛瑄二人的指控,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邏輯鏈。

環環相扣,直接給陳懋等人扣上了一定私結宗室,離間天家的罪名。

這種情況下,想要替他們脫罪可謂難比登天。

但是即便如此,還是被任禮這幫人給鑽了空子。

首先,宗人府是沒有屬於自己的衙門的,太宗之後,宗人府僅有勳戚虛領而無實衙亦無實官,宗室的日常事務,基本被禮部包攬。

如果出現宗室犯罪需要審訊的,因爲宗室皆在封地,所以大多是朝廷派員調查,然後回稟。

但是這一次,廣通王等人趁着進京的機會舉告,就屬於特殊情況了。

因此,任禮的第一招,就是將他們私下結交的實情,形容爲舉告的一環。

畢竟,即便是在民間,也有百姓攔轎喊冤的。

陳懋雖然是虛領宗人府事,但是總歸也算是掌事,勉勉強強也能說得過去。

更重要的是,任禮一口咬死了,陳懋沒有收受過任何的賄賂,言下之意就是,他沒有徇私枉法,陷害鎮南王的動機。

至於私下結交宗室的罪名,他則是全推給了會昌伯和駙馬都尉薛恆。

他們兩個人,一個是孫太后的父親,一個是孫太后的女婿。

在如今上聖皇太后還在的情況下,朝廷不可能真的把這兩個人怎麼樣的。

至於最關鍵的一條,離間天家的罪名,任禮也巧妙的避了過去。

事實上,這纔是他們最高明的一招。

鎮南王一案,朱祁鈺並沒有親自出面,而是在背後控制着大方向。

當時,之所以能夠順利的拿下寧陽侯等人,讓鎮南王順利翻盤,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宗室親王向朝廷施加的壓力。

而串聯起這些親王的人,正是岷王。

但是岷王一大把年紀了,又豈會白白奔走,他之所以願意如此費心竭力,甚至最後還接下了宗人府的差事,無非就是因爲,他想要保住自己兩個兒子的封國。

所以在這件事情上,朱祁鈺和岷王其實是達成了一致的。

御審之上,爲了減輕廣通王二人的罪責,也爲了減輕這件案子的後續影響。

他並沒有將廣通王二人的行爲定爲蓄意誣告兄長,而是定成了受蘇氏矇蔽,不明真相。

如此一來,他們的罪名就是大鬧宮宴,受人矇蔽,雖然罪行是一樣的,但是出發點是好的,勉強算是有了輕赦的理由。

但是這一點,如今卻被任禮拿來做文章。

薛瑄指控陳懋等人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他們不顧案情是否爲真,只想着用這件案子逼迫朝廷,離間天家。

然而任禮現在咬死了,廣通王等人受人矇蔽,所以寧陽侯在審理的時候,也是被矇蔽的。

他們都以爲廣通王舉證的真相,就是實情,所以出於公心才如此判決,否認假借此案離間天家的罪名。

如此一來,薛瑄的證言就變成了孤證。

因爲廣通王等人,可以承認自己私下結交過勳戚,但是離間天家的罪名,他們自己也是承擔不起的。

沒有最重要的離間天家的罪名,那麼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拿下兩位侯爵。

不得不說,在這件事情上,任禮和他背後的人,必然是頗費了一番工夫,纔在這完整的邏輯鏈當中,勉強找出了兩個可以爭議的點。

聽了任禮的辯駁,朱祁鈺臉色依舊平靜,開口問道。

“那依任侯之意,又該如何處置?”

任禮沒怎麼猶豫,直接開口答道。

“回陛下,既然兩項指控均不成立,那麼陳侯之罪,至多不過失職,陛下既已罷去陳侯宗人府掌事之職,足可懲戒。”

“至於成安侯,駙馬都尉焦敬二人,雖然有協助廣通王等人伸冤之舉,但是並未參與審理,不過一時衝動,在朝中仗義執言,臣以爲,爲朝廷顏面計,亦小懲大誡即可。”

“真正需要嚴懲的,是誣陷陳侯,真正意欲離間天家的薛瑄,此人圖植卉墸家誀懏斄鞣徘Ю餇懸恕!�

站在任禮的角度,他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保住陳懋的命,更重要的是,要保住他的爵位。

一個沒有爵位的陳懋,對於勳貴的用處幾近於零。

聽了他這番話,在場的其他大臣不約而同的皺起了眉頭。

任禮想要保寧陽侯和成安侯,這一點他們能夠理解,但是他要置薛瑄於死地,這就有些讓文臣們接受不了了。

應該說,時至今日,尤其是那天御審的情況傳出去之後,朝野上下,對於薛瑄的評價基本還是比較正面的。

一是因爲他學問大家的身份,本就受人尊敬,二是因爲老先生雖然自承其罪,但是坦蕩磊落,而且最終推動了使團的出使。

大多數的朝臣,對於薛瑄的風骨都是敬佩的。

英國公府這邊在設法搭救陳懋等人,但是文臣這邊,何嘗不是在變着法的想要搭救薛瑄。

這些日子以來,朱祁鈺案頭接到的爲薛瑄求情的奏本,幾乎就沒有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