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219章

作者:月麒麟

但是京察畢竟並非一日能夠了結之事,且京察涉及的官員,皆是四品以下的中級官員。

能入早朝的老大人們,品級基本都不會太低。

因此,早朝的氛圍還是相對輕鬆的。

禮部題奏了關於選秀的部分具體事宜,然後便是吏部,題奏了一批地方官員的轉調名單。

接着到了工部,尚書陳循沒有出來奏事,而是侍郎王偉站了出來,奏道。

“陛下,臣奉皇命,前往黃河沙灣決口視察,已有兩月,此乃當地水文地形狀況,請陛下御覽。”

有內侍走下來,將奏本送到天子的御案上。

底下的大臣們倒是沒有什麼反應,工部每年考察的地方多了去了,無非就是築堤修河的事宜。

不過這些工程,可都是要錢的。

戶部如今手頭喫緊,只怕這事情到最後,也就是不了了之而已。

王偉奏道:“陛下,沙灣決口已有數年,年年築堤,年年沖垮,每逢夏季暴雨漲潮,各處便會決口,當地百姓苦不堪言,且決口一開,漕糧亦會影響咿D。”

“臣帶領工部一應官員,實地考察之後發現,張秋等地河段,多年以來泥沙淤積,所築堤壩已高逾兩丈。”

“如此情況,單憑疏浚已力有不足,故工部議,當更築大堰,楗以水門,治渠建閘,起張秋以接黃河,沁水,如此方能解沙灣之年年決口之難。”

這下老大人們可來了精神了。

他們本以爲,工部循常例要修築大堤,卻不曾想,這回工部竟要幹一件大事。

開鑿大渠,修築水門,這花費的銀兩可就海了去了,就單說徵召的民夫,沒有個上萬人,這大渠連動工都甭想。

這邊天子也看完了奏本,點了點頭道。

“王卿辛苦了,沙灣決口的確不宜再繼續拖下去了,工部既然考察了當地的情況,那麼可有具體的預算?”

這回出場的,就是工部的尚書陳循了。

陳老大人移步上前,拱手道。

“回稟陛下,若從張秋而起,至沁水而止,所修築大渠預計耗銀八十萬兩。”

“至於工期,需視民夫數量而定,若數量足夠的話,三到五個月即可完工,尚可趕在今年雨季之前修築完成,避免影響夏糧轉摺!�

陳循的話音落下,便有御史出言問道。

“敢問陳尚書,所言數量足夠的民夫,具體是指多少?”

陳老尚書顯然也早有準備,再度拱手奏道。

“若有六萬民夫,當能以五月爲期,築成大渠。”

大殿之中針落可聞。

老大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感到無比驚訝。

要知道,徵調萬人以上的勞役,對朝廷來說,已經算是很大的壓力了。

六萬人?這位陳尚書,是瘋了吧!

當下,便有御史出言奏道。

“陛下,此事不妥,如今邊境戰事方止,西南苗地尚在對峙,百姓凋敝,如何能興此重役?況戶部亦無足額銀兩可以撥付,臣以爲,可仍舊修築堤壩,修築大渠之事,可以緩行。”

天子似乎有些猶豫,片刻之後,朝着一旁的戶部問道。

“沈卿,你對這件事情如何看?”

谐碱D時將目光放在了這位戶部尚書的身上。

沈尚書心中撇了撇嘴,但是面上卻恭敬的很,道。

“陛下心繫萬民,臣自然不敢怠慢,想來工部若要修渠,也並非一時半刻便要八十萬兩到位,若分成幾批撥付,戶部輾轉之下,亦可支撐,首批三十萬兩,還是能夠湊出來的。”

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老大人們對視一眼,“嗡”的一下便議論開了。

他們之前對這件事情不上心,是覺得工部的提議根本就通不過,戶部直接就會卡死。

可誰也沒有想到,素有鐵公雞之稱的戶部,這回竟然沒有一點阻攔,就應承下來了。

這下可就炸了鍋了。

雖然先前帶着看笑話的心思,但是誰不知道,朝廷的銀子就那麼多,這多用了,那就得少用。

戶部如今是個什麼情況,大家都心知肚明。

真要是在工部投進去這麼一大批銀兩,怕是明年大家領回家的,都還是一堆胡椒蘇木。

“陛下,不可,如今百姓正是休養生息之時,豈可如此大興土木?”

“不錯,陛下,還是修築堤壩更爲穩妥,若擔心再有決口,可先行將當地百姓遷出,貿然動工修築大渠,勞民傷財,也未必能夠取得效果。”

一時之間,朝野上下盡是反對之聲。

不過,倒是沒有人敢說放棄治河,畢竟,沙灣決口已經不是一年兩年了,而是足足有五六年之久,基本上年年決堤。

當地的百姓的確是苦不堪言,朝廷年年都遣官員治水,但是收效都並不大。

所以他們反對的原因,無非也就是集中在銀兩和民夫上面。

對此,陳循也早有準備,他上前一步,開口道。

“陛下,此事臣亦有考慮,修築大渠,宜早不宜晚,沙灣決口,直接會影響漕糧轉撸磕暌虼硕R的漕糧,不下數十萬石,若能徹底解決沙灣決口,當可令漕咄〞常瑑嵖旎謴臀页瘒Α!�

“此外,關於民夫一事,的確不宜大舉徵召,故臣之意,可暫調京軍五萬,再調兩岸漕工萬餘,臣親自監督,速戰速決,可在雨季之前,修成大渠,通浚吆印!�

腥艘魂嚐o言,誰也沒有想到,工部竟然把主意打到了京軍上。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一旁的于謙,希望他能出言反對。

然而這位於少保,卻彷彿泥塑木雕一樣,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兴苤熳舆@段時間和于謙的關係不怎麼樣。

於是,停了片刻,見於謙沒有出言反對,天子似乎也懶得再多問他,直接便道。

“既然如此,那就準工部所奏,調京軍五萬助役,由工部尚書陳循親自提督,以五月爲期,修成大渠。”

眼瞧着底下的大臣仍有反對之意,天子有些無奈,繼續道。

“至於銀兩方面,如今國庫空虛,先期需撥付的三十萬兩,國庫和內承邘欤鞒鲆话耄O碌奈迨f兩,內承邘煸兕A支一半,待夏糧轉咄瓿舍幔贇w還內承邘臁!�

得,天子自己都掏錢了,底下的人也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只不過望着陳循的眼神,不免有些羨慕嫉妒恨。

這可是八十萬兩啊,他們這邊連俸祿都是胡椒蘇木折半俸,工部就這麼就弄到了這麼一大筆銀子,怎能不叫人羨慕?

被腥诉@麼圍觀着,陳循感到的只有壓力。

這幫大臣就是看個熱鬧,但是隻有陳循知道,天子在這件事情上,寄予了多大的期望。

這次的朝議,看似通過的簡單。

但是實際上,那全都是因爲,戶部和兵部兩邊,都沒有給予掣肘。

他們一個給錢,一個給人,這纔算是順利讓這件事情推動了下去。

而之所以這兩邊會這麼配合,則完全是因爲,天子在背後幫忙。

甚至於,爲了這件事情,天子昨日和于謙又大吵了一架,要不是最後天子強壓着于謙低頭,他那個倔脾氣,今天不得把屋頂都給掀了。

但是正因於此,陳循才感到更大的壓力。

他素來在清流轉遷,對於實務其實並不算是特別熟悉,雖然這些日子一直惡補了很多,但是具體操作上,畢竟還是心裏沒底。

畢竟這可不是小事,天子替他做了這麼多鋪墊,要是他自己搞砸了,那後果,陳循可不敢想。

修築大渠,設置水門,看似簡單,但是實際上,該從哪個地方開始修,怎麼修,水門如何設置,都是精細的活計,容不得半點差錯。

陳循自己有幾斤幾兩自己清楚,所以沉吟了片刻,他還是大着膽子上前,開口道。

“陛下,修渠並非小事,需得仔細小心,臣知一人,精通水文地理,懇請陛下允准,命其隨臣前往修築大渠,必可如期完工。”

老大人們似乎是一瞬間,就感覺到大殿當中有一陣涼風吹過,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緊接着,天子平淡的聲音傳下。

“何人?”

陳循也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變化,但是要讓他自己一個人上陣,哪怕是有工部的官員相助,他也着實心裏沒底。

沒奈何之下,他只得硬着頭皮道。

“回陛下,此人名爲徐有貞,如今在翰林院任侍讀。”

說完了話,陳循的心裏七上八下的。

之前的時候,他就跟天子提過這件事情,但是當時,天子似乎還記掛着徐有貞提議遷都的事情,給敷衍過去了。

這回,他給徐有貞出了個主意,讓他把名字換了,或許能夠矇混過關。

天子沒有說話。

朝臣們也察覺到情況有些不大對,紛紛眼觀鼻鼻觀心,低頭不語。

就在陳循忐忑不安,覺得這件事情沒戲的時候。

御階上綸音降下,依舊平平淡淡。

“準了!”

第324章 奇怪的立場

看着陳循如釋重負的退回文臣隊列當中,朱祁鈺的神色頗有些複雜。

沒想到兜兜轉轉,歷史還是回到了原點。

陳循以爲,讓徐珵改了個名字,便可以矇混過關。

但是實際上,相對徐珵這個名字,朱祁鈺對於徐有貞這個名字,更加的印象深刻。

畢竟,前世的時候,徐有貞這個名字,在朝中可是舉足輕重。

而他在朝堂嶄露頭角的起點,也正是這次修渠。

不過,前世的時候,要比如今晚一些。

當時的朱祁鈺,剛剛登基,手忙腳亂,哪顧得上什麼沙灣決堤,接連幾年,都只是派遣官員案子舊例築堤。

直到景泰四年,沙灣大決口,淹死了不少民田百姓,築堤再也無用,朝廷實在沒有辦法,才真正將此事拿到了朝議上討論。

徐有貞就是在那個時候,在他的老師陳循保舉之下,被任命爲治河大臣,全權處置沙灣決口的事宜。

不得不說,這個人雖然心機不正,但是在天文地理,數算雜學方面,還是頗有造詣。

引黃河入沁水,修渠設水關,就是他提出的方案。

不過當時,時間已經過了數載,朱祁鈺也的確沒有認出來,他就是那個提議南遷的徐珵。

出於對陳循的信任,朱祁鈺批准了他的方案。

但是當時,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插曲。

那個時候,陳循還老老實實的待在內閣,執掌工部的是江淵。

修河本應該是工部的執掌,但是因爲接連幾年都修河不利,所以朱祁鈺最終將修河的事務,交給了內閣保舉的徐有貞。

嚴格意義上來講,這其實是一次閣部之爭的雛形。

徐有貞出自翰林院,爾後轉遷詹事府,一路都是走的清流衙門,和工部沒有絲毫的關係。

陳循保舉他來治河,實際上就是在侵蝕工部的事權。

對於這件事情,工部自然不會罷休。

但是詔旨已下,徐有貞的方案,也的確詳實可用。

於是,江淵便提議,動用京軍協助修渠。

要知道,當時的徐有貞不過是詹事府一個右諭德,從五品的官職,當欽差巡撫地方是夠了。

但是要說指揮京軍,哪怕只是協助修河,他的份量也不夠!

到時候,朝中有資格主持如此大事的,就只有工部尚書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