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躊躇了片刻,朱祁鈺越過薛瑄,將目光放在寧陽侯等人的身上,神色微冷,道。
“鴻臚寺卿楊善,寧陽侯陳懋,成安侯郭晟,剛剛薛瑄所言之事,你們可有何辯解?”
第312章 得寸進尺的宗室
誰也沒有想到,原本以爲的漫長的朝堂博弈,被薛瑄這麼直接了當的就推到了最後的對決階段。
如果這件事情屬實,那麼成安侯,寧陽侯和楊善,還有不在場的駙馬都尉焦敬,都是大罪。
迎回太上皇不是錯,但是關鍵在於。
他們勾結宗室,參與策劃並推動了正旦大宴上的鬧劇,且十分清楚,這麼一鬧帶來的後果。
換句話說,原本陳鎰彈劾的裹挾天子,誹謗君上,妄測上意,離間天家,條條都可以坐實。
當然,薛瑄自己也逃不掉。
雖然在他口中,一直堅持自己是爲洗雪沉冤,但是他摻和了這件事情,那麼罪名無非是重與輕的區別而已。
面對着這樣的罪名,寧陽侯等人必然是抵死不認的。
因此,郭晟,陳懋,楊善等三人,紛紛上前喊冤。
“陛下,這定是污衊之詞,薛瑄審案不明,輕忽職責,卻反過來構陷我等,實乃奸惡之徒,陛下不可輕信啊!”
“不錯,我等對陛下忠心耿耿,豈會行此損傷陛下聖德之事,薛瑄所言,俱爲不實。”
“陛下,臣不知薛寺卿爲何發此狂悖之言,但是我等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絕不敢離間天家親情,陛下明鑑。”
然而這不過是垂死掙扎罷了。
左都御史陳鎰立刻便站了出來,開口道。
“陛下,此乃大案,不可聽信哪一方的一面之詞,然而此案之中,確有兩個關鍵人證,廣通王和陽宗王,孰是孰非,陛下只需派人審訊,拿到口供之後,與薛瑄所言對照,便知真相。”
“臣請將成安侯郭晟,寧陽侯陳懋,鴻臚寺卿楊善,駙馬都尉焦敬暫行關押,審清案情之後,再做決斷。”
畢竟涉及到兩個侯爵,一個駙馬,還有一個朝廷大員,因此,天子似乎也有些拿不準主意,開口問道。
“總憲奏請將涉案人等暫押,另行審訊,諸卿何意?”
天官王文首先站了出來,贊同道:“此乃合制之舉,臣附議。”
緊接着勳戚這邊,豐國公李賢也出言道:“陛下,臣相信寧陽侯等人定是清白,請陛下徹查,還他們一個清白。”
接着,文臣這邊的其他幾個七卿大臣,也對視一眼,紛紛出言道:“臣等附議。”
於是,朱祁鈺點了點頭,開口道。
“既然如此,逡滦l?”
盧忠上前單膝跪地,道:“臣在!”
“將寧陽侯陳懋,成安侯郭晟,鴻臚寺卿楊善,駙馬都尉焦敬,大理寺卿薛瑄押入詔獄待審。”
“遵旨!”
於是,盧忠後退兩步,帶着數名逡滦l,將陳懋等人帶出了大殿,又遣人去駙馬都尉焦敬府邸拿人。
陳懋等人被帶走了,殿中便顯得略有些空。
朱祁鈺繼續開口:“此案關係重大,本該三司會審,但是大理寺卿涉案其中,都察院也有牽連,不宜參與審訊,便交由……”
類似這種大案,一般來說都要由三司來會審,才足夠具有權威性。
但是也不是沒有例外,譬如說當年震動朝野的“藍玉案”,太祖皇帝就直接交給了逡滦l來審理。
然而作爲朝臣的角度,對於這種事情,卻是並不認可的。
因此,聽到天子這個話頭,不少大臣心中生出不妙的感覺。
陳鎰立刻上前,道:“陛下,此案既然大理寺和都察院皆不宜參與,按例當交由刑部主審。”
其他的大臣也跟着上前附和。
天子沉吟片刻,轉向一旁的刑部尚書金濂,道:“金尚書,此案若交予刑部,你可願接審?”
這話問的,金尚書有些無言以對。
這麼多大臣眼巴巴的看着,他還有其他的答案可說嗎?
俯身一拜,金濂開口道:“陛下放心,臣定當盡心竭力,不負陛下所託,明正冤案,審慎仔細。”
天子點了點頭,正要開口,一旁的宗室隊列當中,卻又有人出言抗議。
“陛下,此案涉及廣通王和陽宗王二人,按例,不宜由刑部主持審訊,即便他二人已被廢爲庶人,也依舊當由宗人府審訊。”
陳鎰皺了皺眉,道:“話雖如此,但是如今寧陽侯涉案其中,宗人府豈可參與審理?”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宗室當中,周王再次出列,開口道。
“陛下,寧陽侯如今雖只是嫌疑,並未真正被削去爵位,但是他審案失當,令鎮南王蒙受不白之冤,卻是事實,因此,臣以爲,無論他是否有和廣通王等人提前勾連,都不宜繼續執掌宗人府事。”
“太祖皇帝設宗人府,多年以來,宗人令朝廷皆未選授,而由勳戚代掌。”
“但此案便可看出,勳戚對待宗室,審訊之時往往從快從重,難有公正,因此,臣請陛下罷去寧陽侯宗人府掌事的差遣,自宗室之中,另擇賢者任宗人令。”
誰也沒有想到,宗室會在這個時候突然發難。
而且,明顯是早有準備。
周王話音落下,襄王,伊王,秦王等卸嘧谑遥娂姵鲅灾С帧�
更有甚者,還將宗學的事情搬了出來。
“陛下,宗學既設,自當有宗室中長且賢者於京中掌管宗人府,嚴加管教,如此方能不負陛下所託,令宗室子弟個個成才,我等也好放心令子弟入京進學。”
別的還好說,一提宗學的事情,原本還有意要阻攔一下的朝臣,紛紛有些猶豫。
他們不怕宗室,但是害怕天子。
宗學的事情,是天子一直在力主推動的事情。
如今這幫宗室算是讓了一步,願意將自家子弟送過來,但是要拿回宗人府,保證各家子弟在京城當中不受欺負,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如果反對的話,說不準這幫宗室真的敢在宗學上使絆子,到時候天子怪罪下來,自己這些人,恐怕也難有好果子喫。
至於真正核心的大臣們,斟酌過後,也沒有開口。
宗人府本就是勳戚把控,若是換成宗室,也未嘗不可,反正如今的宗室,不比早年間的影響力,址吹膶嵙涂赡苄远己苄 �
當然,防備還是要有的,相互對視了一眼,禮部的胡老尚書上前,道。
“陛下,宗人令之職不可輕授,非宗室之中賢且長者不可任,請陛下三思。”
這話看似是在勸諫,但是實際上也算是變相的答應了。
因此,天子沉吟片刻,便點了點頭,道。
“既然如此,如今宗室之中,輩分最高者,便是岷王叔祖,不知叔祖可有意,留在京中任宗人令?”
老岷王倒是沒怎麼猶豫,上前道:“陛下信重臣,不敢推辭,必鞠躬盡瘁,爲國效力,然臣已老邁,恐力不從心,故臣斗膽請陛下,另擇一人任左宗正,輔佐臣共同掌事。”
話音落下,底下的大臣臉色有點不大好看。
這些宗室,未免有點得寸進尺了……
第313章 薛寺卿的存在感
宗人府本爲太祖皇帝所設,掌皇家九族族譜,玉牒,請封,婚嫁,諡葬,刑名,舉賢等一應宗室事務。
依常例,宗人府長官爲宗人令,下設左,右宗正各一,左,右宗人各一,以親王領之,品秩視同正一品。
但是事實上,自從太宗靖難之後,宗人府就形同虛設了。
太宗皇帝命勳戚大臣代掌宗人府事,宗人府的官職,雖設但不授,其所執掌的各項事務,盡歸禮部代行。
所以實質上,如今的宗人府雖然還在朝廷典制當中,但是已經僅僅只停留在紙面上。
沒有衙門,沒有官員,只有一個虛領掌事的勳戚而已。
要不是鎮南王的案子牽涉的太大,尋常宗室的刑案,甚至都不用陳懋過問,禮部直接就派人調查了。
對於重授宗人令,朝臣們其實是沒有太大的意見的。
反正,宗人府的一應事務都已經盡歸了禮部,如今已經和禮部原本的執掌分割不開了。
就算是換一個宗室過來,也插不上手,大致也就是和寧陽侯一樣虛領,只有涉及重大事務的時候,才需要宗人令來出面主持。
但是,讓老大人們警惕的是,除了宗人令之外,這幫宗室竟然又提出要再授左宗正。
這擺明了,就是要重新恢復宗人府的實際執掌,從禮部手裏奪權啊!
這件事情和禮部的切身利益相關,因此,形焕洗笕硕疾患s而同的望向胡濙,等着他老人家出來挑頭。
胡老大人當然也不會慫,沒怎麼猶豫就站了出來,開口道。
“陛下,宗室親王奉藩建國,衛戍藩籬,乃國之大事,若數位宗室皆離封地,恐地方有動盪之嫌。”
“況自太宗之後,宗人府設衙而不備官,已成常例,縱有勳戚大臣掌事,亦爲虛領,”
“縱使重授宗人令,除宗室刑案之外,亦無太多繁雜庶務需要處置,大可不必憂心宗人令太過辛勞。”
有了領頭的,自然立刻便有跟上的。
天官王文也道:“陛下,多年以來,宗人府大多事務,與禮部執掌多有重合,若過多增加官員人手,恐有冗官之嫌。”
“且宗室請封,請婚,請諡,請葬等事宜,已有規程,若重設宗人府,一則重疊,二則繁複,臣以爲並無必要。”
再往下,戶部的沈翼也站了出來,他倒是乾脆利落,開口道:“陛下,如今國庫空虛,理應開源節流,當裁撤無用官員及衙門,不宜再增開衙門,請陛下三思。”
接連幾個重臣站出來反對,天子似乎也有些無奈。
沉吟片刻,天子轉向宗室們,開口問道。
“諸位親王,羣臣皆以爲並無必要另授宗正,諸位以爲如何?”
岷王沒有說話,倒是周王開口道。
“陛下,以往之時,的確沒有太過庶務需要宗人府處置,但是如今陛下欲開宗學,教授宗室子弟,必有卸嗍聞招枰幚恚识家誀懀�是需要有一得力宗室,協助宗人令的。”
另外也有其他的諸王也開口道。
“陛下,周王所言甚是,岷王叔年事已高,雖足以勝任宗人令,但卻不宜操勞過度。”
眼瞧着宗室和朝臣又出現了分歧,天子似乎有些頭疼,片刻之後,方開口問道。
“既然如此,諸王可有合適人選?”
聞聽此言,周王和其他的親王皆是面露喜色,趕緊道。
“陛下,宣宗兄弟襄王,年富力強,素有才名,可堪重任,陛下若以襄王佐岷王掌宗人府,宗學必定蒸蒸日上。”
底下老大人們的臉色一黑。
這話裏話外的意思,就是說,要是不答應的話,宗學就沒辦法蒸蒸日上了唄?
果不其然,天子聽了之後,也有些不悅,但是思忖了片刻,卻還是道。
“既然如此,那就從周王叔祖所言,命岷王爲宗人令,掌宗人府事,襄王爲左宗正,同禮部,翰林院,協理宗學之事。”
宗室們這下纔算是放下心來,岷王和襄王各自出列,領旨謝恩。
不過,感覺敏銳的朝臣,卻聽出了些弦外之音。
看來,天子到底還是對宗室如此攬權有些不滿。
要知道,剛剛天子說的是“協理”而非“主理”。
一字之差,便有主次之分。
如此說來,宗學之事,天子是不打算全交給宗人府了,若是再爭取一下,由禮部來主管,似乎也並非不可能。
想明白了這一節,原本還想要出言抗辯的朝臣,也都偃旗息鼓了。
區區一個宗正而已,授了便授了。
如今這麼多宗室皆在京城,和他們相鬥是不智之舉。
只要天子心中有意,那麼等他們離了京城,老大人們有的是法子架空這個左宗正。
不過雖然如此,但是該上的眼藥還是要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