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一下子將勳貴,外戚,文臣都網了進去。
這位鎮南王世子,這是打算把朝堂谐级嫉米飩�遍嗎?
果不其然,下一刻,寧遠侯任禮就率先站出來質疑道,
“世子此言何意?鎮南王一案,是否有冤情,如今不可妄下定論,但是寧陽侯等人,乃秉旨接審此案,一應程序皆無不妥,即便是最後重審出有不妥,也最多是偶有失察,何以稱狼狽爲奸,徇私枉法?”
面對質問,朱音埑倒是並不慌張,想了想,轉身對着陳懋問道。
“敢問陳侯,你既已結案,判我父罪名成立,那麼可有我父認罪畫押的證供?”
陳懋兩條花白的眉毛絞在了一起,道。
“鎮南王對此案罪名堅辭不認,堅持他不曾誹謗仁廟,涉及宗室,本侯又不能動刑,自然是沒有你所說的證供。”
當然,陳懋也看透了朱音埑的用意,緊接着便道。
“但是,歷來審案,並非定要案犯認罪,只要證據充足,案情明晰,便可定案。”
“鎮南王一案,有其親筆所書的誹謗詩詞爲物證,酒樓夥計爲人證,證據鏈完整,鎮南王雖堅持不認,但卻無法拿出證明其清白的證據,定案並無不妥。”
朱音埑卻搖了搖頭,道。
“那麼再請問陳侯,你所說的所謂物證,人證,皆是從何而來?”
這……
陳懋隱約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時有些語塞。
朱音埑卻似乎因此而大受鼓舞,冷笑一聲,道。
“陳侯爲何不言?是否是因爲,那所謂我父親筆所書的詩詞,是廣通王等人舉證,那所謂的酒樓夥計,也是由廣通王等人帶來入京?”
“物證人證,皆是由原告所提供,陳侯身爲主審,薛寺卿,羅副都御使身爲協審,你們三人對於廣通王等人的證詞,證物,不約而同的予以採信。”
“相反,對於我父的抗辯之言,你們卻絲毫不予查證,武斷定爲狡辯,強行將我父下獄,對於我父面見陛下陳情的要求,更是絲毫不提,此非狼狽爲奸,徇私枉法,又是什麼?”
第301章 請御審
這話一出,一旁的薛瑄頓時氣得渾身發抖。
老頭子一生清正,最重聲名,豈能容忍被人如此污衊?
當下,他上前一步,同樣跪倒在地,道。
“陛下,鎮南王世子這分明是在胡攪蠻纏!”
“歷來衙門審案,原告被告皆可舉證,不拘證物由誰所出,只要確定爲真,皆可採信。”
“那份證物雖是由陽宗王呈送,但筆跡鑑定卻是由刑部,大理寺,翰林院擅長筆跡的書吏,共同做出的結論。”
“至於證人亦是如此,雖是由廣通王等人帶來,但是我等曾覈查過其籍貫來歷,宣德二年,他的確曾在鎮南王宴飲的酒樓做夥計,這一點,鎮南王也未否認。”
“人證物證皆不做僞,難道因爲是原告舉證,便不予採信不成?”
左副都御史羅通相對冷靜,但是也同樣上前,道。
“世子爲父鳴冤之心,我等可以理解,但是世子所言,的確偏頗。”
“堂審之上,我等並非只聽廣通王等人一家之言,只是鎮南王空口無憑,雖拒不承認曾寫下誹謗詩詞,但同樣也不能拿出任何證據證明自己所言。”
“如此紅口白牙的話,與已經鑑定爲真的證物證人相比,如何令我等予以採信?”
面對接連的質問,朱音埑似乎有些害怕,但是,他還是沒有放棄,繼續道。
“既是審案,要做的自然是辨清真相,查明疑難,我父王雖無證據,但卻有冤。”
“若是所有理刑官,都需要原告被告拿出證據,那天下理刑官,豈非人人可以做得?”
“正是因爲,大多時候,有些人無法自證清白,才需要朝廷官員仔細覈查,辨明疑點,還無辜者一個公道。”
略停了停,朱音埑又道。
“何況,你們口口聲聲說,此案審訊程序公正,但是無論是證物還是證人,過堂之時,你們明顯都已經提前核查過。”
“這足可說明,你們曾私下和廣通王等人有過接觸,難道這還不能說是徇私枉法嗎?”
聽聞此言,寧陽侯陳懋暗道一聲不好。
他確沒想到,這個鎮南王世子心思如此敏捷,竟然想到了這一節。
爲了儘快審結這樁案子,他們提前做了不少準備,爲的就是在宗室親王的面前,徹底的將鎮南王的罪行定下。
而最清楚當年狀況的人,莫過於廣通王和陽宗王二人,再加上,他們又被關押在宗人府當中。
因此,在開審之前,他們不免和廣通王等人有所接觸。
這本不是什麼大事,但是在朱音埑的這般刻意引導之下,就不得不讓人懷疑了。
略一思忖,陳懋上前道。
“陛下,世子之言無非誅心而已,我等奉命主審此案,詢問案情,覈查證物,本就是分內之事。”
“何況,世子說來說去,無非是莫須有而已,此案人證物證俱在,案情清楚,難道世子要說,這些都是僞造誣陷不成?”
朱音埑反問道:“難道不可能嗎?筆跡可以模仿,證人可以做僞證,僅憑這些,難道就能隨意定罪嗎?”
這話一出,在場的不少大臣,眼中都有些失望。
他們原本以爲,這位世子能夠有什麼翻案的本事,沒想到說來說去,終究不過是巧言善辯而已。
薛瑄臉上浮起一絲冷笑,亦是搖了搖頭,道。
“世子一片孝心,老夫能夠體察,但是刑獄之事,確實是要講證據的。”
“此等大案,我等自然慎之又慎,筆跡由數個衙門聯合鑑定,證人的來歷也做過詳查。”
“世子若是僅憑猜測之言,便想推翻如此鐵證,還不如儘早下殿,爲鎮南王準備些衣食喫穿,以後日子也好過些。”
朱音埑略顯稚嫩的臉漲得通紅,怒聲道。
“薛大人的意思,你們所舉出的證人證物,便絕沒有虛假僞造的可能嗎?”
薛瑄一甩袖子,冷聲道:“自然沒有!”
朱音埑寸步不讓,道:“那若我能證明確實僞造呢?”
場中氣氛針鋒相對,薛瑄眯起眼睛,看着這個氣血上湧的少年人。
片刻之後,他的臉上綻出一絲淡然的笑意,開口道。
“若世子真能推翻如此鐵證,那麼便說明,此案我等審訊不當,未辨疑情,冤枉了鎮南王,你要說我們偏信廣通王一面之詞,老夫也認。”
“若鎮南王真是清白之身,我等主審之人,甘願卸去官職,向鎮南王賠罪!”
一旁的陳懋和羅通有些頭疼。
這個倔脾氣的老頭喲!
雖然他們都能確定,這證據都是真的,但是也沒必要下這個保證吧。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呢?
但是他們不知道的是,薛瑄也是有自己的堅持的。
當初他願意爲了一樁審訊不當的冤案,不惜跟氣焰正盛的王振作對,險死還生。
如今,他又怎麼能夠容忍,自己手中出現同樣的錯案呢?
別的事情,他都可以忍讓,但是唯獨涉及到這件事情,他絕不會退讓半分。
至於,陳懋和羅通是否願意,就不是老夫子考慮的範圍之內了。
當初,是他們信誓旦旦的保證,鎮南王一案他們絕非污衊,而是確有實情。
因此,薛瑄才肯跟他們合作。
若這樁案子真的是他們炮製出來的冤案,薛瑄也不惜拉他們一起付出代價。
所謂君子和而不同,周而不比,便當如是。
他可以爲了同樣的目標和他們一起做事,但卻不會犧牲自己心中的原則。
眼瞧着吵的差不多了,御座上的天子也終於發話,道。
“彈劾寧陽侯等人一事,需等鎮南王一案複審之後,再行商議,鎮南王世子,你既不願三司會審,那又想將此案交予哪個衙門審理?”
事到如今,不管是天子還是底下的羣臣,都已經看出來了。
這位世子爺,胡攪蠻纏了這麼一大通,就是爲了說明一點,他不相信大理寺,也不相信都察院。
覺得這兩個衙門,都已經跟廣通王勾結好了,就是要陷害他們父子倆。
所以,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組成的三司會審,他也不願意接受。
朱音埑深吸了一口氣,在地上重重的叩了個頭,道。
“陛下,臣久在封地,對於朝廷中的勢力牽連,關係往來,圖职l揮,都並不瞭解,也並不想去了解。”
“但是,此案涉及家父性命聲名,臣不得不貿然上殿。”
“前番宗人府,大理寺,都察院聯合審理,卻出現如此偏私之事,臣實不敢再對朝堂諸公有何期望。”
“此案乃是宗務,陛下乃是我朱氏大宗,也是我等宗室唯一信服之人,臣冒萬死,請陛下親自主審,還我父子一個清白之身。”
第302章 宗室請願
殿中沉寂了一瞬,誰也沒有想到,朱音埑竟然會提出如此要求。
天子似乎也有些意外,半是確認的問道。
“你的意思是,要請御審?”
朱音埑重重的點了點頭。
“此等涉及宗室郡王的大事,唯有陛下親審,方能令宗室,令天下心服口服。”
這可不是小事。
雖然說皇帝是天下之主,可以過問一切事務,但是事實上,真正由皇帝親自處理的具體事務,基本是沒有的。
關於刑案的審理處置,除了三司會審之外,最正式的審理方式,就是廷鞠。
但即便是廷鞠,也是天子親自監審,有法司主審。
還從沒有過,有天子親自御審的狀況。
一方面是因爲,天子日理萬機,沒有這個時間和精力,去審訊這種刑事案件。
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則是因爲,天子畢竟不能全能之人。
很多的刑案繁難複雜,審訊過程當中需要很多的技巧,如何取證,質證,各種具體程序天子都未必清楚,甚至是判罰的時候,需要顧及律法,判例,輿情等種種因素。
這些事情,沒有個幾年的刑案經驗,是很難準確的判斷的。
天子的身份又特殊,所謂出口成憲,金口玉言。
法司斷案,如果要是有誤,哪怕是廷鞠,也都還能糾劾。
但是如果天子御審,那麼一旦審錯了,爲了維護皇權的尊嚴,天家的顏面,可就萬萬是改不回來了。
出於這種種原因,大明還沒有過御審的先例,都是法司審訊結束之後,將結論和判罰建議上呈,然後由皇帝進行最後的核準。
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說,這屬於侵犯刑部和大理寺的審訊權,因此一時之間,天子似乎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大理寺自己一團亂麻,故而,天子便轉向了一旁的刑部尚書,開口問道。
“金尚書,鎮南王世子以大理寺,都察院嫌疑未清爲由,請御審此案,刑獄之事本該刑部執掌,你是何看法?”
金濂略有些爲難。
按理來說,這是不能答應的,沒有前例,而且天子到底能審成什麼樣子,也沒有人能說得準。
略一思忖,金濂謹慎開口道。
“陛下,臣以爲此案繁難,恐一時之間難以審結,陛下日理萬機,身系社稷,此案還是交由法司審理妥當。”
“若是鎮南王世子恐法司有所不公,可將此案付於廷鞠,由陛下親自監審。”
平心而論,金尚書也屬實有些無奈。
按照朱音埑的說法,大理寺和都察院都有偏私的嫌疑,那麼這案子如果交給法司來審,就只能是刑部接下了。
而且,到了這個級別的案子,只能是他這個刑部尚書來親自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