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第232章 廷推閣臣(下)
廷推雖然是朝廷典制中的銓選制度,但是本質上來說,它只是朝臣在向皇帝舉薦他們認爲符合要求的官員。
只是舉薦和建議,並非最後的決策。
自從太祖皇帝廢中書,罷宰相之後。
朝廷一應事務,無論大小,決策權都被收歸到了天子的手中,官員任免自然也是如此。
不論是吏部的銓選,還是廷推大臣,都是代天子選拔而已,本質上是沒有決策權的。
畢竟,天子日理萬機,哪有工夫一一考覈官吏。
就像這次,若是沒有廷推,那皇帝就需要在上百號有基本入閣資格的京官和地方官當中,選出三人中選。
朝廷每天要流轉那麼多的官吏,全靠皇帝來選,這種工作量,太祖都幹不來……
因此,就需要吏部或朝臣們來推選,前者是銓選,後者就是所謂的廷推。
但是無論是吏部選官,還是廷推,或是臣下舉薦,最終的決策權始終在皇帝手中。
這一點最明顯的特徵,就是皇帝有權駁回廷推的結果,這一點在大明並不稀罕。
廷推並不是呈現最終一個人選,而是至少推舉出兩名,由皇帝最終選定中選之人。
如果推選出的候選人,皇帝都不滿意,也可以下令重新廷推,或者乾脆擱置不選,這在之前都是曾有先例的。
當然,一般來說,天子還是會給吏部面子的。
這主要是因爲,廷推與否,本身就取決於天子的意思。
廷推是爲了銓選三品以上的大員,但是這並不代表,所有的三品大員,都要經過廷推。
多數情況下,皇帝如果屬意某一官員,只要他符合基本條件,直接任命即可。
剛剛被判斬刑的前工部尚書石璞,就是典型的,被皇帝直接拔擢任命的官員。
廷推一般來說,只會在皇帝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吏部纔會承旨進行。
這個順序很重要,廷推是承天子旨意而爲。
也就是說,在正常情況下,三品大員銓選程序,並不是直接廷推,而是由吏部上呈空缺名單,皇帝如果有簡在帝心之人,就直接任命。
如果沒有,就下令廷推,廷推結果,如果皇帝還不滿意,就乾脆不選。
老天官將長長的名單讀完之後,底下頓時興起一陣議論之聲。
這種涉及到朝廷重臣的流轉之事,消息都傳的飛快,早在廷推舉行之前,朝臣們便大致獲悉了名單的人選。
這也是他們奇怪的原因。
因爲,在之前傳出來的名單當中,可沒有工部侍郎張敏這個人。
這位老大人,自從最近匠戶改制搞得風風火火的,據說已經接近了尾聲。
恰逢這個時候,工部尚書石璞出了事。
很多老大人都在猜測,張敏的下一步,是接任工部尚書,卻不曾想,他竟出現在了內閣的候選名單當中。
要是這樣的話,那工部尚書的位置,又該哪位來接任?
再看看殿中老神在在的老天官,這位也是,說要致仕,鬧到現在都沒個結果。
大佬們的心思,果真是難猜啊!
不過,無論他們心中怎麼想,廷推還在繼續,老天官念完了名單,接下來便是投票。
諸位大臣按下心中的疑惑,排着隊上前,投下屬於自己的神聖一票。
不多時,結果出爐。
老天官拿着彙總好的結果,轉過身,對着天子稟報道。
“陛下,老臣承旨主持廷推,共選出五人票數最高,分別爲大理寺卿俞士悅,刑部侍郎江淵,禮部侍郎王一寧,太常寺卿許彬,工部侍郎張敏,具體何人入閣,尚請陛下聖裁!”
這個結果,和朝臣們之前預料的差不多。
不過讓他們有些意外的是,張敏竟然掛着吊尾,也進了最後的御覽名單當中。
要知道,廷推很大程度上,並不單單看的是一個人的能力和資歷,還要他的人脈關係。
廷推的候選名單,早兩日的時候就已經流傳出來了。
這些官員,基本上都是實職的三品官員,雖然內閣的二品只是加銜,並無實權,但是也是一大步的跨越。
因此,能夠入選的朝臣,早兩天就開始各自奔走,爭取廷推當中的票數。
這個時候,張敏橫插一槓子,竟然沒有被排除在御覽名單之外,不得不說,也是一樁奇事。
如此想着,御階上已經有小內侍走下來,將老天官手裏的廷推結果奉到御前。
天子猶豫片刻,便提起硃筆,在上頭圈畫了一番,然後交給了一旁侍立的成敬。
於是,谐级技娂姸稊精神,豎起耳朵。
不出意外的話,這就要出結果了!
成敬恭敬的接過那份廷推結果,然後轉身面對羣臣,朗聲道。
“上諭,命大理寺卿俞士悅,刑部侍郎江淵,工部侍郎張敏入直文淵閣參贊機務。”
話音落下,羣臣略有些詫異,不過旋即便明白過來,爲何張敏臨時被塞進來,還能進入御覽名單,感情是簡在帝心。
要知道,廷推當中,王一寧和許彬的票數,都要比張敏高,但是最終卻是張敏入選。
再結合張敏突然被塞進候選名單,羣臣那還不清楚,一時之間,望着張敏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敬佩。
這老大人,平時看着蔫了吧唧的,只會低頭做事,沒想到不知什麼時候,就偷偷巴結上了天子,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感受到周圍投來的各種目光,張敏也是一頭霧水。
他的名字出現在廷推之上,已經感到非常詫異了,誰曾想,到最後竟然還真的中選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雖然不清楚,但是他還是跟另外兩人一起出列,齊聲叩拜道:“臣等謝陛下隆恩!”
按理來說,這場廷推到這裏,就該結束了。
三位閣臣已經選了出來,雖然還沒有具體的排序和加銜,但是之後自然會確定。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主持廷推的老天官再次顫顫巍巍的上前,拜倒道。
“陛下,臣老邁,不能任事,惟陛下愛重,數度挽留,然臣少年離家求學,自入仕以來,兢兢業業,爲朝廷效力已有四十餘年,今臣年邁,老病纏身,惟願能得還鄉里,葉落歸根,故臣冒昧,再乞骸骨,望陛下允准。”
嗚呼?
底下頓時響起一陣議論之聲,雖然大家都已經知曉,老天官距離致仕已經不遠了。
但是誰也沒有想到,前腳老天官還精神奕奕的主持廷推,後腳就一副連站都站不穩的樣子,要乞骸骨。
這,您老人家是不是有點太着急了?
就剛剛您聲若洪鐘的樣子,哪像是老病纏身啊!
您好歹回家,象徵性的病上兩天,走個程序啥的?
但是沒有。
老天官顫巍巍的跪在地上,一副風燭殘年,下一秒就要倒地不起的樣子。
御座之上,天子眼眶隱約有些溼潤,長長的喟嘆一聲,感慨道。
“天官乃國之柱石,於國有功,於朕有恩,如今朝廷百廢待興,朕之本意尚需天官坐鎮朝局,然天官爲國辛勞多年,朕亦不忍令天官晚年不安,既然天官數度請辭,朕只得忍痛,準天官致仕,成敬?”
“內臣在!”
天子從御座上起身,沉聲開口道。
“傳朕旨意,太保太子太保吏部尚書王直,歷仕數朝,勞苦功高,數度挽朝廷於危難,扶聖君於社稷,實爲國之棟樑,晉爲太傅,準冠帶致仕,欽此。”
成敬立刻跪下領旨,與此同時,老天官也再度俯身拜倒,高聲道。
“臣王直,叩謝天恩!”
大殿當中一片寂靜,不少人都紅了眼眶。
老天官曆仕數朝,在朝中的威望地位無人可以比擬。
雖然已經早有準備,但是真的到了這一刻,還是有不少人忍不住傷心落淚。
然而悲傷只是暫時的,下一刻,他們就把這種情緒拋到了腦後。
御座之上,天子短暫的沉默後,又開口道。
“外朝部院,乃朝廷之中樞,朕雖不忍天官致仕,但六部現有兩部尚書空缺,實爲不妥。”
“着,晉右都御史王文爲吏部尚書,加少師,晉謹身殿大學士陳循爲工部尚書,加太子太傅,晉武英殿大學士高谷爲謹身殿大學士,加戶部尚書。”
“晉大理寺卿俞士悅爲武英殿大學士,加兵部尚書,晉刑部侍郎江淵爲文華殿大學士,加禮部尚書,晉工部侍郎張敏爲文淵閣大學士,加工部尚書。”
一連串的任命,讓底下的大臣們眼花繚亂,待到反應過來的時候,天子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殿中……
第233章 新的朝中局勢(大章二合一)
回到乾清宮,朱祁鈺再度將剛剛廷推上的場景想了一遍,盤算着沒什麼問題,渾身才鬆弛下來。
這一場朝會的意義之大,朝野上下,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的心裏,是最清楚的。
單純從官員調動上講,這次一次性任命了三個閣臣,兩個尚書,可堪稱是這些來的最大動作。
他原本的計劃,是讓張敏繼任工部尚書,然後讓俞士悅,江淵和王一寧入閣。
不論是從朝堂穩定的角度,還是從內閣調和內外的作用考慮,內閣的局面,始終是要相互牽制的。
江淵是陳循的學生,王一寧則和高谷親厚,他們兩人入閣之後,勢必會繼續依附於陳循和高谷。
而陳循,高谷兩人,如今看似親密,但是實際上,兩人暗地裏都防着對方,所以最多也就是一個鬆散的聯盟關係。
至於俞士悅,他素來和翰林院不對付,前段時間,因爲王振的案子,和江淵鬧得甚不愉快,這些消息,逡滦l都有記錄。
因此,他入閣之後,大概率會向王翱靠攏。
當然,俞士悅肯定不會完全投向王翱,他雖然在內閣勢弱,但是卻和六部關係匪湣�
俞士悅在擔任大理寺卿之前,曾經當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副都御使,輔佐陳鎰掌管都察院,兩人有很深的交情。
除此之外,他和于謙的關係也很不錯。
有這樣的底氣,即便是身在內閣,他也沒有必要完全依附於王翱,大概率也是趨於鬆散的聯合狀態。
如此一來,內閣當中便有兩個鬆散的聯盟,相互牽制,但是因爲聯合關係鬆散,又不可能真的發生激烈衝突。
即便王翱和陳循矛盾不湥麄円惨檻]會不會被另外兩方漁翁之利。
內閣的關係越複雜,越符合朱祁鈺對內閣的期待。
羣輔的制度決定了他們和都察院一樣,獨立性很高。
只有相互之間不對付,才能真正對他這個皇帝起到最大的作用。
應該說,陳循的猜測是準確的。
朱祁鈺對內閣的定位,處於六部偏中下的位置。
他見過明後期,內閣橫壓六部,首輔禮絕百僚的場景,這不是一件好事。
這種強勢,發展到極端,就會引起黨爭。
朝廷如今也講究人脈,但是始終沒有生出,像前宋一樣所謂的結黨。
究其原因,就是因爲如今的朝廷以六部和都察院爲首。
這些部堂官,想要做到侍郎尚書,人脈關係固然需要,但是不是最重要的條件。
六部和都察院都是辦事的衙門,所以要做這些衙門的長官,必須要有實打實的政績。
就拿張敏來說,朝野上下之所以認爲他有可能接任尚書,不是因爲他討好了什麼朝臣(天子不算),而是因爲,他克服重重壓力,將匠戶改制推行了下去。
而且,他在之前,主持營建了許多工部負責的水利,道路,殿宇等工程,政績斐然。
同理,都察院也是一樣,想要做左都御史,沒有在任上揪出過幾個震驚朝野的貪官污吏,或是奏請過朝廷,更改過巡撫之地的陳規陋習,是不夠資格的。
也就是說,但凡是想要成爲尚書,要麼在地方上政績斐然,深受愛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