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122章

作者:月麒麟

歸根到底,對於勳戚,朱祁鈺最大的缺點是不夠了解。

他只知道勳戚之間的關係盤根錯節,但是具體到底情況如何,卻並不清楚。

勳戚畢竟在京城紮根數代,勢力強大,就算是逡滦l一時之間,也難以查的明明白白。

如今有李賢這麼一個“內應”,自然是要問個明明白白。

不過這話聽得李賢卻有些撓頭。

陛下您老人家,知道勳戚之間關係盤根錯節,還讓我“解釋一番”?

勳戚之間的姻親,提拔等等各種關係,真要是說起來,怕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略顯爲難的抬頭,李公爺正巧看見天子好整以暇的望着他,於是他忽然就反應了過來。

這位貴爲天子,他要了解勳戚之間的脈絡關係作甚?

總不至於是喫飽了撐的閒的。

聯想起剛剛天子的話……

“朕對勳戚甚爲倚重,但卻並不瞭解。”

於是李賢立刻就明白過來。

天子壓根就不是想知道,勳戚之間到底有什麼複雜的,亂七八糟的關係聯結。

他老人家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這麼多家勳戚里頭,哪些可以拉攏重用,哪些需要冷落打壓……

第179章 勳戚三脈

確定了天子想要知道什麼,李賢的思緒就通暢多了。

略一整理語言,便開口道。

“陛下,如今的京城勳戚當中,看似關係龐大紛亂,但是實際上,追根溯源,當歸於三脈。”

朱祁鈺略有些詫異。

他的確是沒有想到,李賢竟然真的能夠將勳戚盤根錯節的關係,給短時間梳理清楚。

一時之間來了興致,便繼續問道。

“哪三脈?”

李賢沉吟片刻,似乎是有些拿捏不準,隨後道。

“臣只是大略歸整,若言辭有不當之處,還請陛下恕罪。”

這下朱祁鈺的好奇心更盛,擺了擺手道。

“你只管說,無妨!”

於是李賢拱了拱手,開口道。

“陛下當知,太祖所封勳戚多已留在南直隸,不至京師,故京中勳戚四十餘家,多爲靖難所封,有少部分,是仁宗,宣宗及太上皇所封。”

朱祁鈺點了點頭,這不是什麼祕密。

大明立國之後,曾經有過兩次大封功臣,一次是太祖,一次是太宗。

但是這兩股勳戚,最後並沒有融合到一起,而是相互割裂。

因爲太宗遷都的緣故,太祖時代的勳戚,除了極個別之外,都被徹底排除出了政治中心。

除掉這些太祖勳戚之外,加上剛剛封賞的楊洪,郭登,範廣,陶瑾四人,京城現在的勳戚,共有四十七家。

這其中,加上剛剛晉封的李賢,一共有四位公爵,十八位侯爵,二十五位伯爵。

而這四十七家勳戚當中,有足足三十三家,都是太宗所封。

剩下的十四家當中,三家是仁宗,宣宗所封,八家是太上皇所封,最後四家,則是剛剛賜封。

這些數據,朱祁鈺記得比李賢要清楚。

但是光知道這個沒有用,這麼多家當中,各自姻親結交了數代,想要理清楚當中的聯繫脈絡,可謂是難上加難。

於是李賢繼續道。

“朝中對於勳戚一脈,多依照封爵時間劃分,分爲太宗勳戚和新晉勳戚,實則不然。”

這……

朱祁鈺皺了皺眉,他確實沒想到,李賢一開口,就推翻了朝堂上默認的認知。

似乎是見到天子疑惑的神情,李賢繼續解釋道。

“陛下請細想,便是文臣當中,若要一步步科考而入仕,也要依次拜所謂房師,座師,以求能夠仕途通達,勳戚何非如此?”

“自太宗之後,京師勳戚脈絡已定,新進勳戚,雖是以戰功封爵,但無不出自低階勳戚。”

“這些人出戰各地,則於總兵官帳下聽命,方得軍功晉封,封爵後,又多與舊有勳戚聯姻。”

“故此,自太宗之後,無論何時所封之勳戚,皆與太宗勳戚一脈相承,而非自成一脈。”

朱祁鈺明白李賢的意思了。

就像文臣考科舉一樣,任何一個新科進士,邁進仕途的時候,都不會是毫無背景牽連的。

他們從童生開始,就會有同鄉,同學,同科,等等各種關係。

勳戚也是一樣。

沒有人是單打獨鬥能撞大叻饩舻摹�

但凡是封爵的勳戚,一定是一步一個腳印,憑藉無數的戰功封爵的。

可他們這些戰功,又是如何得來的呢?

自然不可能是一上來就自己統領大軍,拼殺得功,而是由指揮使,參將等等低階的軍職做起,一步步的累積戰功。

那麼在此過程當中,他們不自然的就會慢慢融入高級勳戚這個集團當中。

這其實很容易理解,他們從一開始征戰,就在主帥帳下聽命,而能當主帥的,本身就是太宗勳戚。

他們跟隨着主帥得到功勞,自然就會被納入主帥的關係網當中。

等到他們封爵之後,又通過姻親關係,進一步加固這種關係,自然而然的,也就融入了原本舊有的勳戚勢力當中。

想明白了這一點,朱祁鈺頓時覺得有些豁然開朗。

前世的時候,他因爲土木之役,對於京城剩餘的勳戚,實際上產生了強烈的不信任感。

所以他並不曾如此詳細的去了解勳戚的情況,而是選擇一方面信重文臣,一方面自己扶持新的勳戚。

可他卻沒有想過,他扶持起的勳戚,雖然是受他恩典得到最後一步的賜封。

但是在這之前,他們在軍伍的漫長時間,早已經和舊有勳戚產生了各種各樣的聯繫。

而且,在京城勳戚已經把持武將一脈大權的情況下,這些新晉的勳戚,不可避免的,要融入舊的體系當中,才能站穩腳跟。

畢竟,他們勢單力薄,面對着三十多家太宗勳戚的聯合,除了妥協,沒有別的路可走。

於是朱祁鈺開口問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釐清勳戚的勢力脈絡,需得從最開始,太宗賜封之時的勢力劃分入手?”

既然之後所封的勳戚,都不可避免的要融入舊有的關係網當中。

那麼想要理清楚其中的脈絡,就只能追根溯源。

大明最開始的一批勳戚,雖然是太祖所封,但是因爲遷都的緣故,現在掌權的勳戚,源頭無疑就是太宗所封的那三十多家。

李賢點了點頭,道。

“陛下英明,朝中對太宗勳戚,多以一脈視之,但是實際上,這些勳戚卻劃分爲三脈。”

“老臣不才,將這三脈劃分爲燕王府一脈,靖難一脈,及北征一脈。”

朱祁鈺仔細的將這三個詞咀嚼了一番,好奇心卻是越發重了,沒想到被朝廷慣常視爲一體的太宗勳戚,竟還有如此細緻的劃分。

不過他沒說話,而是等着李賢繼續解釋。

“所謂燕王府一脈,即是太宗皇帝潛邸之時,燕王府舊臣,因靖難之功得封。”

“靖難一脈,則是太宗皇帝起兵之後,各地歸附的將領,雖同是因靖難之功得封,但卻和燕王府舊臣,並非一脈。”

“而最後一脈,即是未參與靖難,或在靖難之中功勳不彰,隨太宗皇帝北征而得爵的勳戚。”

“這三脈勳戚,基本上便是如今京中勳戚,最初的格局。”

話至此處,朱祁鈺忍不住開口問道。

“李卿,照你所說,這三脈豈非也是按照封爵先後順序所分?”

李賢自然知道天子心中的疑惑,便道。

“陛下所言甚是,不過這三脈勳戚,之所以會分化,是因爲他們和其後新晉的勳戚不同。”

“這三脈勳戚來源不同,卻是同時代的人物,以封爵時間而論,自然是燕王府一脈早於靖難一脈,靖難一脈早於北征一脈。”

“但是若以年齡而論,北征勳戚,並不一定比燕王府一脈要年輕,甚至可能更加年老。”

“因此,三脈勳戚,各自有自己的背景關係,相互並不服氣,在太宗時代相互爭鬥多年,最終奠定了如今的勳戚格局。”

“至於之後的勳戚,皆是在格局已成之後加入,自然只能融入其中一脈。”

原來如此……

朱祁鈺好奇的開口問道。

“那李卿你,又屬於哪一脈當中?”

第180章 最強一脈

聞言,李賢不知想起了什麼,有點臉紅,開口道。

“家父當年鎮守地方,太宗皇帝起兵時,隨其靖難,因此得封豐城侯。”

所以說,實際上是歸降將領,怪不得李賢有點不好意思。

朱祁鈺明白過來。

所謂的這三脈,實際上更合適的叫法,應該是燕王府一脈,靖難降將一脈,北征功臣一脈。

燕王府一脈,是太宗皇帝的本部,自然是最爲忠心,也最受信任的,真正的死不旋踵。

而以李賢之父李彬爲代表的,則是在靖難之役開始之後,給過太宗皇帝幫助,或者直接歸附的將領。

這些人同樣在靖難之役當中立有功勳,但是卻和燕王府一脈,並不是一路的。

畢竟是歸降而來,作爲從一開始就跟隨太宗的燕王府一脈,瞧不起他們是正常的。

所以這一批人,也就理所應當的彙集到了一起。

至於最後的北征功臣,和前兩者應該有所重疊,但是多數爲後起之秀。

如果再晚一些,他們可能也會和仁宣勳戚一樣,不得不選擇一脈歸附。

但是北征乃是太宗皇帝親自掛帥,加上當時京城勳戚的格局,本就沒有完全奠定。

所以他們也從燕王府一脈和靖難降將一脈手中,硬生生奪去了一部分勢力,成爲了第三脈。

沒有去管李賢小小的臉紅,朱祁鈺開口問道。

“如此說來,京中勳戚勢力,當以燕王府一脈最強,靖難一脈次之,北征功臣一脈最弱,可是如此?”

這其實也容易理解。

燕王府一脈本就是老臣,袍澤之情深厚,必然十分團結,他們又是最先一批被賜封的,能夠劃分的盤子很大。

所以勢力必然最強。

靖難一脈次之,他們和燕王府一脈獲封的時間差不多一致。

但是畢竟是歸降將領,各自交情不深,相對於燕王府一脈,也沒有那麼受太宗皇帝信任。

所以在勢力上,可能會稍稍次之。

至於最後的北征功臣,則純粹是因爲獲封的時間有點晚,幾乎是強行從前兩脈口中撕扯出來的權力,自然最弱。

然而出乎朱祁鈺意料的是,李賢卻搖了搖頭,苦笑一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