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10章

作者:月麒麟

第11章 吳賢妃

大雨過後,天色依舊灰濛濛,雲層看着雖然薄了些,但是依舊看不到遮蔽其後的朝陽。

不過經過這一番折騰,天色倒是大亮了。

朱祁鈺目送着一干大臣們走出體仁殿,又在原地坐了小半刻,方纔起身。

一旁侍候的興安立馬過來,將手裏的毯子給朱祁鈺披上,問道:“王爺,咱們回府還是?”

興安只是歷練不夠,但是眼光還是夠的。

自然曉得,自家王爺這麼匆匆忙忙的進宮來,說是見吳賢妃,但是實際上,卻是來打探消息的。

如今消息已打探好了,還是早些回府的好。

朱祁鈺擺了擺手,道:“既來了,便去母妃的宮裏頭一趟,接下來這段日子,本王怕是有的要忙,有些話得跟母妃說一說。”

做戲得做全套。

儘管朱祁鈺心裏清楚,不管是在場的一干大臣,還是剛剛離開的孫太后,都不會相信他是單純來宮裏探望吳賢妃的。

但是若連面子功夫都不做,未免顯得有些過分。

何況他也的確有些話,需要和吳賢妃好好說一說。

吳賢妃居住的景陽宮在宮城的東北角,距離華殿有好一段距離,幾乎要跨越小半個宮城,因此走的時候也長了些。

剛到宮門口,便見一箇中年女官在門口候着。

那宮人身着青色織金胰梗h遠瞧着肩輿過來,便緊着兩步上前道。

“奴婢青珠,見過王爺。”

這是吳賢妃身邊的貼身女官,自幼看着朱祁鈺長大的,很早的時候便跟在吳氏的左右。

印象中,哪怕是南宮復辟之後,吳賢妃被放逐宮中,青珠也一直陪伴身旁,不曾離去。

朱祁鈺下了肩輿,站在景陽宮的門前,熟悉的宮門,熟悉的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湧上心頭。

前世的時候,他雖然登上了皇位,但是吳氏的居處一直沒有變動。

一來是孫太后尚在,慈寧宮騰不出來。

二來也是因爲,吳氏的性子本就淡薄,在景陽宮住了這麼多年,早就住慣了,懶得折騰。

因此這景陽宮,算是他除了寢宮之外,在後宮來的最多的地方了。

這大半天下來,他走馬燈似的見了許多人,聽了許多消息。

但是直到現在,看着青珠站在宮門口朝他躬身爲禮,一幕幕熟悉的場景不由得浮現而出。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原來,他真的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咳咳”

一股冷風吹來,惹得朱祁鈺忍不住咳嗽起來,將他從出神中拉了回來。

“殿下大病方愈,便不自愛,這若是又受了風可怎麼得了,興安,你還在這愣什麼神,還不趕緊扶王爺進去。”

另一頭,青珠皺着眉頭,已經絮絮叨叨的開始數落開了。

她很早的時候,就是吳賢妃的貼身女官,當初也曾教養過朱祁鈺。

別人在朱祁鈺的面前或許不敢多說,但是青珠數落起他來,可絲毫都不帶嘴軟的。

這番話聽着絮叨,但是朱祁鈺聽着,心頭卻不由得湧起一陣暖意。

自醒過來之後,一直擰着的眉頭也略略舒展開來,道:“青珠姑姑,母妃一向可好?”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彷彿穿越了時間,落在朱祁鈺的脣間,箇中滋味,也唯有他能夠明瞭。

前世的南宮復辟,所影響的人,何止是他一個?

所有和他親近的人,吳賢妃,汪氏,杭氏,興安,舒良,固安,成安,還有于謙!

囚的囚,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一個都沒有被放過。

若不是礙於,吳賢妃是先皇妃嬪,且孤身一人無礙大局,恐怕她也難以活過那場劫難。

但即便如此,先是兒子死於非命,白髮人送黑髮人,然後又是奪去尊號,軟禁宮中。

吳氏最後的那幾年,也過得無比艱難。

這一句“母妃可好?”

在宮城遊蕩的這上百年,朱祁鈺在喉中滾了無數遍,今天終於又說了出來。

不過青珠顯然不可能知道他的這般心緒,只以爲他是尋常問安的話,不由得繼續絮絮叨叨的說。

“王爺還說呢,您自幼便身子弱,偏還出去亂跑,受了風寒不說,病勢竟如此沉重。”

“這些日子,娘娘日日都憂心着,眼看着這白頭髮都多了不少,剛接了王妃的信兒,說王爺今晨醒了,高興了小半夜,剛剛還唸叨着讓奴婢出宮去瞧瞧王爺,可誰料您竟過來了。”

青珠邊說着,便引了朱祁鈺進去。

“娘娘身子還算康健,不過這幾日天冷了,娘娘又日日憂心王爺,神思睏倦,奴婢便提前讓娘娘住到了暖閣裏頭。”

如今的景陽宮,和朱祁鈺印象當中的,還是有幾分差別的。

看起來樸素清減的多。

畢竟,前世的時候,縱然性子淡薄,但是作爲皇帝的生母,不管是宮裏的陳設,還是隨侍的人數,都不會少了。

而現在的吳賢妃,不過是一個在後宮當中安穩度日的先皇妃嬪,雖然孫太后倒不至於刻意爲難,但也着實算不上好。

偌大的景陽宮中,加上青珠,隨侍的宮女內侍不過五六個,擺設也都寒酸的很。

剛走到暖閣門口,便看到吳氏在宮人的攙扶下走了出來。

“見過母妃。”

朱祁鈺行了個禮,臉上也掩去了剛剛的複雜神色。

吳氏看起來有些憔悴,但是眉目間卻泛着一股子高興勁兒,拉着朱祁鈺的手,二人在暖閣中坐下,不住地問道。

“身子怎麼樣了?芸娘剛剛遣人來報信,說你好了些,這便急着進宮來了,也不怕再受了風,興安,你是怎麼伺候的自家主子?”

芸娘是汪氏的閨名。

興安侍立在一旁,低着頭不說話。

賢妃娘娘就不是衝着他,而是衝着自家王爺去的。

母子倆的事兒,他還是不多嘴的好。

聽着吳氏熟悉的嘮叨,朱祁鈺心中一暖,道。

“勞母妃掛念了,兒子一切都好,太醫說了,接下來只需靜養便是。”

母子倆一起坐着,說了些閒話。

這會吳氏還沒用早膳,於是他二人坐着,青珠便帶着一干僕婢退了下去,準備早膳。

吳氏見了兒子高興,早膳也便多用了些。

待收拾了重新坐下,朱祁鈺猶豫再三,還是開口道:“母妃恕罪,今日兒子進宮,其實是有事而來。”

吳氏抿了口茶,也收斂了面容,道:“是皇上那邊出事了,對嗎?”

朱祁鈺一驚:“母妃怎麼知道?”

“哀家在這宮中多年,別的沒練出來,眼力還是有的。”

吳氏嘆了口氣,道。

“昨天夜裏,有大臣深夜叩闕,今兒一大早,皇城四周遍佈着禁軍,哀家又不聾不瞎,這京城當中,能讓太后如此舉動的,自然是和皇上有關的,而且看這情形,十有八九是出事了。”

朱祁鈺愣了愣,他倒是忘了。

母妃雖然性子淡薄,但是在這宮中沉浮多年。

而且護持着他這個除了皇上之外,唯一的皇子順利長大成人。

又豈會是真的全無心計?

自然,這眼光也非尋常人可比的。

想了想,朱祁鈺朝着興安揮了揮手,後者頓時會意,退到暖閣外頭守着去了。

“母妃猜得不錯,昨日軍報到京,大軍在土木堡遭到伏擊,勳戚大臣死傷超過九成,大軍近乎全軍覆沒,最重要的是”

“皇上,被虜俜@了!”

此刻四下無人,朱祁鈺也沒必要藏着掖着,話說的十分直白。

“什麼?!”

饒是已經心中有了準備,吳賢妃還是忍不住心中一顫,手上的杯子都險些打翻在地。

朱祁鈺也知道,這等消息太過駭然。

因此他說完之後,便停住了話頭,見此情況,伸手將母妃手裏的杯子接過,安穩的放在桌子上。

停了半刻,吳賢妃總算是消化了這個消息,幽幽道。

“前兒軍報一封一封的發回來,皇上任由王振妄爲,弄出一件件荒唐至極的事來,哀家便有所預感。”

“皇上長在深宮裏頭,只覺得大軍出征,十拿九穩,可兵者兇器,你父皇動兵都慎之又慎,又何況皇上這麼一個素不知兵的,由着王振妄爲,遲早會釀出禍事。”

伸手揉了揉額頭,吳賢妃嘆了口氣。

“只是沒想到,竟至於此!”

不過畢竟不是自己的兒子,她老人家感懷了片刻,便醒過神來,盯着朱祁鈺,問。

“這麼說,剛剛青珠說,太后在本仁殿召見了一大批重臣,便是爲了此事吧?你恐怕亦是爲了此事而來吧!”

前一句話,吳賢妃尚有幾分不確定,後一句話,用的便是陳述的口氣了。

朱祁鈺低頭,說:“兒子慚愧,的確如此。”

吳賢妃定定地望着他,半晌,方道:“哀家不知道你是如何提前得知的消息,但是你如何便這般篤定,皇上回不來了呢?”

第12章 老朱家的血脈

進殿以來,這已經是朱祁鈺第二次額頭上開始冒出冷汗了。

如果說方纔吳賢妃道出皇帝出事的猜測,是因爲封鎖皇城動靜太大。

那麼現在,她篤定的這一句話,卻不由得讓朱祁鈺心中大驚。

難不成母妃也是重生過來的?

定了定神,朱祁鈺問道:“母妃何有此問?兒子方纔只說了皇上被俘,並未說皇上一定回不來了啊”

吳賢妃就這麼似笑非笑的望着他,朱祁鈺的聲音也越來越低。

“兒子慚愧,只是不知,兒子是哪裏出了差錯?”

很顯然,吳賢妃已經看穿了朱祁鈺的想法,此刻再多加遮掩,也就沒什麼必要了。

何況,他重活一回,心中有無數可懷疑的人。

但是獨獨吳賢妃,是他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知子莫若母,雖然這些年你並未日日在哀家身邊,但是你的性子,哀家豈會不知?”

吳賢妃幽幽道。

“你是個慢性子,凡事都不會爭先,但認定的事情,自會全力以赴。”

“哀家不知你如何提前得了消息,但是若非你已起了心思,斷不會在這個時候入宮。”

朱祁鈺心頭頓時警惕起來,倒不是對吳氏。

而是對他自己,朱祁鈺細細的想了一番,自己入宮以來的所作所爲。

的確,是有些過於張揚了。

並不符合他這些年來一貫低調的作風。

當然,他並不後悔。

前世的時候,他並沒有生這場大病,但是孫太后依舊對他防備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