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95章

作者:御炎

劉備望着盧植的面色。

“您不生氣嗎?”

“不生氣。”

盧植呵呵笑道:“只是稍微有些遺憾,因爲你老師我還是挺想要登上三公之位的,三公,到底是對人臣最大的褒獎了,我又如何能熟視無睹呢?”

“您一定可以成爲三公的。”

劉備緩緩道:“這一次不行,下一次也一定可以。”

“真的嗎?”

盧植笑道:“那,就承玄德吉言了。”

看上去,盧植十分的灑脫,沒說幾句話就把這個事情揭過去不談了,反而開始談劉備的問題。

“我唯一沒料到的,便是他們壓住了我,卻沒有壓你。”

盧植看上去頗有些憂慮道:“我在,你就算再怎麼鋒芒畢露,我也能護着你,多少能讓他們有所顧忌,我不在,他們少了一層顧忌,玄德,你的處境就更加危險了。

其實,在我看來,你的才能是很強的,繼續在雒陽觀政,積累經驗,對你也有很大的好處,但是此戰之後朝廷紛爭恐怕愈發激烈,以你的身份和地位,留在雒陽恐危機重重。

所以我原先是更加希望讓你留在地方上,做縣令乃至於郡守以鍛鍊能力,同時遠離朝政漩渦,避開無謂紛爭,這些事情交給爲師來應付,你只管成長便是,待數年之後你長成,我也能放心了。”

盧植的話說完,劉備的心裏略有些小小的觸動。

盧植是個好老師,對待他算得上是無私,直接把他當作自家子侄一般看待,關愛之心溢於言表。

但是劉備卻有自己的私心。

劉備自己必須要回去,他的身份已經不單單是盧植的弟子了。

他還有自己的身份,他還有屬於自己的勢力圈子,屬於自己的小小的政治軍事集團。

他需要回到雒陽把屬於自己的東西給真真切切的喫下肚,讓自己得到更多,發展的更好。

就算不考慮這些,圍繞在劉備身邊的那些勢力也不希望他前往地方避難,他們希望看到劉備在中央風生水起,希望看到劉備展現出值得他們進一步投資和依靠的能量。

劉備現在就像是一個體量還不夠大的上市公司的掌舵人,需要讓自己的公司展現出優秀的業績,以獲得投資人的信賴和持續注資,維持公司的股價繼續上揚,起碼也是不要下跌。

否則,市場就會產生恐慌,他好不容易構建的屬於他自己的勢力小圈子就要面臨分崩離析的危險,到時候,他就啥都沒有了,搞不好還要欠下一屁股的債。

劉備的迴歸就像是上市公司好看的財務報表所營造的繁榮景象。

一張好看的財務報表和可以給給投資劉備的“股東”們營造出一個繁榮景象,吸引他們繼續投資,也能給場外遊離的資本提供非常好的參照物,讓他們在選擇進行投資的時候多一點選擇。

當他們意識到劉備是一支會持續上漲的“績優股”的時候,大量熱錢就會不斷湧入,順勢推高“玄德股份有限公司”這支股票的價格,使得玄德公司越發繁榮,越發值錢。

無論什麼年代,人們都普遍有着買漲不買跌的心理,越漲越買,不管多貴,越跌越不買,不管多便宜。

作爲一個深諳人性的男講師,劉備表示自己就是要抓住人們的這個普遍心理,給自己的“玄德股份有限公司”吸引更多的投資,創造出更多的價值,使之更加繁榮。

而這一切的起點和基本要求,就是劉備帶着滿身軍功回到雒陽,得到皇帝的賞賜和加封,獲得更加遠大的前程。

第三卷 雒陽漩渦

第一百六十七章 他們必然漸行漸遠

不知何時,劉備和盧植之間的利益導向已經不是完全一致的了。

劉備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關鍵點。

不過他又想到,或許自己和盧植的根本利益從來都是完全不同的,只不過在一段特殊的歷史時期中,他和盧植走到了一起,那個時候,他們的利益是基本一致的。

但是現在,不是了。

他有他的路,盧植也有盧植的路,在政治願景方面,兩人勢必漸行漸遠。

劉備追求的,和盧植追求的,根本就不是一個層面的東西,或許到最後,連互相理解都不可能。

所以他看着盧植,緩緩搖了搖頭。

“老師,就眼下來說,弟子明顯的感到,留在雒陽比遠離雒陽有更大的意義,弟子不能只爲了自己考慮,也要爲那些追隨弟子北上的人做考慮,弟子不能辜負他們的期待。”

盧植愕然。

少頃,盧植忽然意識到他的這位弟子已經不再是之前那個空有名聲而沒有自己的勢力的單純的學生了。

在這一點上,盧植忽然能感覺到自己的這位弟子比起自己有着更加直接的手段和訴求。

他想起了劉備離開雒陽之前那蜂擁而至的要跟着他一起出兵北上的人們。

那些,都是衝着劉備這個人來的。

盧植髮現自己的這位弟子好像比起自己更加擅長經營勢力。

比起這位弟子,反倒是自己忙碌於古文學派的事業,而忽略了家族壯大的事業。

自己反倒是那個不善於構建屬於自己的勢力團隊的那個人。

不是沒有人選擇向他靠攏、希望得到他的提攜,這樣的人有很多,但是那段時間,他的確沒有把心思放在這些事情上。

多年的單打獨鬥讓他形成了一些習慣,他更習慣自己解決問題,自己把問題放在心上,而不是去面對那些對自己有着各種各樣利益訴求的人們,與他們商議問題。

一個兩個還行,一羣,就有點難了。

比起這些,他覺得還是帶兵打仗更輕鬆,因爲士兵的需求總是高度統一且單純,很好滿足。

而在他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劉備,他的弟子,已經初步結成了一個圍着他轉動的政治勢力團隊。

在政治這方面,盧植甚至感覺自己並沒有太多的經驗傳授給劉備,但是劉備卻在政治方面做得比軍事方面還要好。

劉備好像是一個天生的領導者,一個生來就有領導能力和凝聚力的領袖,他似乎生來就是應該被腥谁h繞的。

盧植對此無話可說。

他本就無法拒絕一隻雛鷹的起飛要求,尤其當這隻鷹已經不是雛鷹、已經有了自己的羽毛的時候,他振翅高飛,本就是必然。

一陣長長的嘆息之後,盧植自嘲地笑了笑。

“玄德,給你傳承的事情,我認爲,應該可以稍微提前一些了,待你真正可以出任三公九卿高官之時,我就把傳承當作給你的賀禮。”

劉備並不意外地看着盧植。

“多謝恩師。”

“你倒真不避諱。”

盧植啞然失笑:“連推辭都不推辭的嗎?”

“老師願意給,弟子就願意拿,推辭實在是太虛僞了。”

劉備笑了笑:“比起三辭三讓的惺惺做態,弟子更願意做一個真盏娜恕!�

“這樣啊。”

盧植微笑着點了點頭。

對,做一個真盏娜恕�

劉備,他更願意做一個真盏娜恕�

只是很多時候,他做不到而已。

盧植沒有繼續糾結這些事情,他不是一個喜歡自怨自艾的人,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他更願意向前看。

“冀州牧是個有很重大職權的職位,我也知道朝廷用我爲冀州牧是怎麼想的。”

盧植苦笑道:“無非是擔心誤了農時的冀州鬧出災荒,死了太多人,再弄出更多的民變,所以讓我做冀州牧,給我全權,讓我來負責,這樣一旦出了事情,朝廷就能追責了。”

“老師不能解決這個問題嗎?”

劉備詢問道:“冀州今年肯定會有災荒,但是如果提早準備的話,規模應該不至於很大,以老師的能力,應該不是難事。”

“很難。”

盧植點了點頭:“但是也並非完全沒有辦法,只要朝廷能允許免掉冀州一年的賦稅,就能讓冀州人得到喘息,一口氣緩過來,就不至於走投無路,無非是飢一頓飽一頓,不至於餓死。”

是啊,不至於餓死。

農人只要不餓死,就不會鬧事。

多麼卑微的要求。

可就是這樣卑微的要求,也不能得到滿足,統治者的慾望總是無法滿足,所以人們纔會絕望的把神棍當作最後的希望吧。

劉備的心情很是沉重。

盧植看上去也並不輕鬆。

“大漢終於可以平定黃巾俚呐褋y了,但是玄德,不知道爲什麼,我總是有一種預感。”

劉備看向盧植。

“預感?”

“嗯,預感,很奇怪的預感。”

盧植看着劉備,開口道:“玄德,你說的是對的,解決了提出問題的人而不去解決問題,是不能長久的,問題還在,所以必然還有更多的人會被這個問題折磨到無法生存,屆時,還要爆發民變。”

劉備沉默了一會兒。

這是對的。

大漢的確還會有其他的戰事要發生,內部的,外部的,單純的被逼迫的叛亂,還有主動的充滿野心的叛亂。

黃巾軍本來也沒有那麼容易就被平定,要不是他刺殺了張角三兄弟,老朽帝國的命吒静粫玫饺魏胃纳啤�

因爲這場平叛戰爭本身就是解決提出問題的人而不是去解決問題,人沒了,問題還在,動亂一定還會發生。

只是劉備忽然有些好奇。

“老師,既然如此,您覺得我們該如何解決掉問題呢?或者說,問題在什麼地方呢?”

盧植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端在手上,笑了出來。

“玄德,我是老師,你是弟子,若是這樣的狀況,應該屬於老師對學生的考驗,所以難道不該由我來詢問,你來回答嗎?”

劉備也笑了出來。

“弟子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些問題,所以希望老師可以回答,爲弟子解惑。”

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學生提出了問題,老師應該予以回答。

所以盧植給出了回答。

“玄德,我以爲,這場戰亂的根源,還是出在了土地之上。”

劉備心中一動。

“老師,土地出了什麼問題?”

“耕者無其田。”

盧植嘆了口氣,開口道:“耕者無其田,土地都被官吏、豪強之家所得,官吏豪強的土地動輒數千上萬畝,而黎庶農人卻沒有立錐之地。

不得土地,無法生產,無果腹之食糧,不得已而聚性旆矗@種事情本就是可以預料到的,但是滿朝諸公卻無一人願意面對,問題越來越多,最終引發太平道之亂。”

“那麼老師,既然知道了問題之所在,老師以爲,問題該如何解決呢?”

劉備緊隨其後發問。

盧植沉默片刻,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度田。”

第一百六十八章 度田

度田這個事情,其實還是挺有意思的。

劉備知曉很多人對劉秀的評價始終都是度田失敗、差點被趕下皇位之類的,但是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劉秀的度田不能算失敗,應該說是皇權和地方勢力經過新莽末年的戰亂之後,重新達成了某種平衡狀態。

但是度田也沒有完全成功,劉秀沒有徹底解決問題,只是連消帶打,用政治手段和軍事手段進行了一定程度的改良,從而讓問題的爆發延後了。

劉秀的度田並非不努力,劉秀並非看不到土地高度集中帶來的問題,所以在建立東漢王朝初期,由河北豪強、南陽豪強的支持而成就帝業的劉秀沒有對豪強下手。

他耐心的在漫長的時間裏退勳貴、建尚書檯、復興太學、扶持左氏春秋學派、廢除郡國兵,一步一步彰顯皇權,削減勳貴、地方權力,以實現集權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