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88章

作者:御炎

還真別說,或許是他的怨念太強了,過了中旬之後,一連十多天,北部戰區都沒有傳來新的捷報。

楊賜派人一打聽,原來盧植那邊正在包圍鉅鹿縣城,且沒有發起進攻,天天派人向城內喊話,似乎正在等待着什麼,而朝廷這邊,皇帝劉宏和大將軍何進都因爲長久沒有新的捷報傳來,頗有些焦慮。

劉宏的擔憂也是真的,到底是他的江山,是劉氏江山,這對於一個已經覺醒了皇權意識的皇帝來說,還是挺重要的。

得知具體消息之後,難受的像是身上有螞蟻在爬的楊賜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

漢軍不能動,盧植可以動,只要不讓盧植建功立業,不就行了?

楊賜沒有親自出手,而是派遣楊氏故吏們給朝廷上表,開始造聲勢。

內容很簡單,就是說盧植之前明明打得很好,近來卻不繼續打了,明明已經包圍着鉅鹿縣城,卻圍而不攻,這是要幹嘛?

是有什麼精妙的軍事安排嗎?

還是說,這是養寇自重的行爲?

亦或是和城內的太平道偃诉_成了神麼不可告人的協議?

圍而不攻,的確損失比較小,但是兩萬人的軍隊,還有戰馬,還有兩倍多的輔兵與呒Z民夫,人喫馬嚼,一天消耗的糧秣都是個天文數字,如果盧植那麼善戰,爲什麼不盡快結束戰鬥給朝廷節省錢糧呢?

問題很大,問題很大啊!

一些楊氏故吏出身的官員據此上表給皇帝,要求催促盧植趕快攻打鉅鹿縣城,消滅被包圍的黃巾伲会醿嵖鞉呤幖街荩Y束這場戰鬥。

如果盧植不聽命令,那就說明盧植的確有異心,趕快換掉!

如此上表的人不少,聲勢造的挺大,不屬於古文學派的官員們開始蠢蠢欲動,敏銳的察覺到這是楊賜準備掀起新一輪的針對古文學派的鬥爭。

東園關於雒陽太平道的調查在最近這段時間頗有點不溫不火的趨勢,據說是因爲皇帝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戰事上,無暇他顧。

加上中常侍之一的宦官呂強力推出來的軍事代理人皇甫嵩戰績不佳,素來和呂強關係不好且有衝突的張讓、趙忠等人似乎是找到了扳倒呂強的機會,正在忙着內鬥,所以東園的行動懈怠了一些。

但是這場鬥爭又怎麼能停下呢?

皇帝關注戰爭,宦官們也在圍繞着戰爭進行內鬥,那我們今文學派怎麼能不幫幫場子呢?

這晉西北,它就應該亂成一鍋粥!

四月二十一日,太尉楊賜上表給皇帝劉宏,上表的大意是希望皇帝立刻要求盧植馬上就進攻鉅鹿城,還要限期拿下,不能容忍盧植繼續圍而不攻了。

楊賜認爲盧植圍而不攻的行爲是十分惡劣的,不僅在白白消耗朝廷的錢糧,更有爲自己炙嚼目赡埽踔吝�可能和太平道偃诉_成了某種協議。

據此,楊賜將問題引申到了太平道偃嗽邛藐柕男袆优c劉宏遇刺案件,他認爲這三件事情可能有某種十分隱祕的聯繫,如果盧植繼續下去,他建議朝廷拿下盧植,帶回雒陽問罪!

真的,瞎子都看得出來楊賜到底想要幹什麼。

這對於一個領兵在外的將領來說,是非常嚴重的政治控訴,甚至可能關係到盧植的政治生命,乃至於他本人的生命。

消息一出,滿朝譁然。

第一百五十四章 猜忌之心

得知楊賜對盧植的指控,古文學派羣情激憤,大量上表做出反應。

博士、侍中鄭玄立刻上表,駁斥楊賜的表奏,認爲楊賜這是純粹的污衊,是十分醜陋的行爲,大將領兵出征,朝廷正是應該全力支持的時候,而不是在背後中傷他人。

鄭玄認爲楊賜的行爲非常惡劣,不是三公應該去做的事情。

司徒袁隗的行爲就更加直接了,因爲他扶持的軍事代理人董卓也在盧植軍中,盧植倒黴,董卓也討不到好,於是他全力反駁楊賜,更進一步表示——

按照慣例,天下發生民變,你這個太尉是不是應該引咎辭職了?

這招非常精準的打在了楊賜的七寸上,使得楊賜瞬間破防。

楊賜大怒之下立刻撰寫表奏對袁隗進行駁斥,痛罵袁隗的同時,也表示自己早就對太平道懷有擔憂,多次上表朝廷,這是公認的事實。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我對這件事情懷有憂慮並且上表的時候,你們還在醉生夢死呢!這難道是我的問題嗎?

就算要罷免三公,也不應該罷免早就有提議的我,而應該罷免一事無成的袁隗!

楊賜反戈一擊,直接說明自己好歹還對太平道有過懷疑,而你這個司徒卻對太平道毫無關注,老家汝南郡冒出來那麼一大股黃巾倌愣籍敍]看到?

要不是汝南太守能幹,我現在就等着喫你家人的席了!

袁司徒,你很有問題啊!

就該讓東園來查查!

於是袁隗也難得的破防了,在自己家裏對着楊賜一頓祖安輸出,平復情緒之後,繼續撰寫表奏回擊楊賜,非要皇帝罷了他的太尉不可。

楊賜也不甘示弱,繼續攻擊袁隗,非要皇帝罷了他的司徒不可。

兩人你來我往,戰的是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袁隗罵楊賜無能,楊賜罵袁隗通敵,兩人卯足了勁兒出動各自的政治勢力,一場大戰酣暢淋漓。

但是該說不說,三公的確是東漢朝堂上的政治花瓶,專門爲皇帝背鍋的存在,一旦有啥天地異象或者民變之類的,率先倒黴的都是三公——以太尉爲首開始倒黴。

不過楊賜和袁隗本身都是錄尚書事的三公,是今文學派和古文學派的重要人物,地位崇高,權力很大。

這俗話也說了,兩虎相爭必有一傷,想要無傷解決這次爭端,顯然是不可能的。

於是剛剛擔任司空不久的張溫被罷免了。

張溫:???

司空張溫,南陽人,頗有軍功,不過早年受到曹操的祖父曹騰的提拔,被認爲和宦官集團有聯繫,本身成爲司空據說也是花了不少錢的結果。

所以他被罷免了。

不過他被罷免不能代表什麼,他只是一個吉祥物,沒有實權,楊賜和袁隗卻是有實權的,彼此都視對方爲眼中釘肉中刺,除之而後快。

所以他們繼續打嘴仗,連帶着一羣古文學派和今文學派的官員也互相上表,互相攻訐。

一羣人從朝堂公事攻擊到牀帷私事,連某個官員因爲沒有按照規矩和家裏五十多歲的小妾同房都被上表彈劾,要求罷職。

這還真不是無厘頭的攻擊,這是有依據的。

漢章帝時期大名鼎鼎的白虎觀會議不僅商討了東漢國家官方指導思想的歸屬問題,不僅把《左氏春秋》的官學身份給取消了,也對一些個人生活細枝末節的問題進行了規定。

其中就有士人與五十歲以上的妾室同房頻率的要求。

會議結果要求士人不能喜新厭舊,不能因爲妾室年老色衰就棄之不顧,必須要按時按量的和妾室同房,撫慰她們,否則就要受罰。

那名今文學派的官員就是因爲連續三個月沒有和家裏一個五十三歲的妾室同房而受到古文學派官員的羣起攻擊,被認爲他品行不端,必須要受到懲罰,應該罷職。

這等喜新厭舊之人,簡直是道德敗壞!

如此道德敗壞的人,怎麼能在朝堂上做官呢?

罷了他!一定要罷了他!

古文學派的連續進攻搞得這個今文學派的官員十分狼狽,當天晚上就請假回家,忍着萬般不適和五十三歲的妾室同房,然後公開此事,以此迴避古文學派的攻擊。

連這種事情都被拿出來放到朝堂上作爲攻擊的依據,可想而知兩派人馬已經互相鬥到了什麼地步。

朝堂上是吵作一片不得安生,而深宮之中的劉宏雖然對這些爭吵樂見其成,覺得他們狗咬狗甚爲有趣,卻也有自己的憂慮。

劉備不在身邊,他就習慣性的和張讓、趙忠進行事務的商議,其中就牽扯到了楊賜參奏盧植的事情。

張讓和趙忠倒還好,這段時間他們的主要精力都在對付呂強身上,想要藉着皇甫嵩戰況不利的機會扳倒那個假清高的呂強,進一步實現宦官集團內部的集權,所以沒說什麼。

不過劉宏的猜忌之心一起,就難以消除。

“阿公,你說盧植會不會真的有其他的想法呢?玄德善戰,五戰五勝,如此大的戰績,明明是大佔優勢的局面,爲什麼偏偏在這鉅鹿城下就停了呢?我覺得很難理解啊。”

張讓看着劉宏皺眉苦思的模樣,便建議劉宏實在不放心的話,他就派個東園部下去看看具體情況,然後順便再問問劉備的看法。

盧植你信不過,劉備你還信不過嗎?

劉宏大喜,立刻讓張讓派東園的人擔當天子使者,前往冀州觀察盧植所部的軍情,同時祕密聯絡劉備,問問實際情況,再把雒陽的事情和劉備說一說,聽聽劉備的意見。

劉宏現在是感覺到了劉備對他的重要性,劉備上了戰場之後,很多事情他都不能很快地從劉備那邊得到解答,很多疑惑堆在心裏,有點不爽。

這條路是劉備扶持着他走出來的,路走到一半,引路人怎麼能不在身邊呢?

就算從這個角度出發,劉宏也覺得北部戰區應該儘快結束戰鬥,不能繼續拖延,應該儘快讓他的良佐返回雒陽纔是。

他還要重現光武帝、明帝和章帝三代君王的聖天子舊況呢!

如此,就在劉備另闢蹊徑、通過審訊戰俘得到一些關鍵信息的時候,劉宏的使者也從雒陽出發,向着冀州一路狂奔而來。

盧植那邊自從圍困鉅鹿縣城之後,就好好兒的等了一陣子,沒見鉅鹿郡以北地區的其他兩支黃巾軍成建制主力有南下的跡象,便覺得事情有些不對。

這個時候,還是劉備想到了辦法,嚴審那些黃巾軍中頗有些職權的戰俘,從他們嘴裏挖出了之前冀州三大神使內訌的消息。

他們這才得知冀州黃巾軍已經不是一個整體,已經在事實上分裂,分成了三個部分。

左神使高政和右神使嚴升之間還有聯合作戰的可能性,但是中神使王蒙是用卑鄙的手段獲得了鉅鹿縣城的所有權,另外兩人恨他入骨,恨不能喫它的肉喝他的血,怎麼會來救他呢?

得知這個情報之後,盧植和劉備都是一陣無語。

他們萬萬沒想到這個不大的攤子居然也是廟小妖風大,池溚醢硕啵瓦@麼點能耐,還搞內訌?

什麼基礎水平學人家玩內訌?

人家大一統王朝玩內訌也就算了,你們有內訌的資本嗎?

但是事實如此,盧植無奈,只能下令軍隊做好攻城準備,但是在劉備的堅持下,漢軍還是給城內發去最後通牒,最後給了一天時間——

現在投降,只誅首惡,若大軍破城而入,雞犬不留!

第一百五十五章 極限施壓

本來,盧植是打算直接攻城的,大部分將領也是如此要求的。

當時,幾乎所有將領都等的不耐煩了,要求立刻攻城,把城裏的人都殺光,以此泄憤。

尤其以董卓麾下的涼州兵爲甚,幾乎羣情激憤。

但是劉備強烈建議盧植稍作等待,不要立刻攻城。

“雖然不會有援軍來救他們,但是我猜測,城內的守軍也應該已經十分混亂和恐懼了,大軍應該對其進行極限施壓,使之崩潰、內亂,如此,或許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總而言之,這些日子的等待,絕不是沒有意義的。”

對於劉備的建議,大部分將領都持否定態度,大家等得很煩了,只想要儘快上手殺人,不想繼續墨跡了。

唯有領兵參戰的屯騎校尉徐鉉因爲欣賞劉備公正嚴明的行事風格而願意支持劉備的意見。

劉備對徐鉉表示感謝,然後堅持自己的意見,並且請求大家相信他,橫豎不過最後一天,大家就能兵不血刃得到完整的鉅鹿城,城內的一切還是大家的。

能不死人就獲得勝利,何樂而不爲呢?

對於劉備所提出的極限施壓的策略,盧植並未使用過,對此也並不欣賞,但是類似的戰例,他卻依稀記得在兵書上見到過。

面對袑⒌囊螅鎸Χ繉擂味植皇ФY貌的笑容,盧植思前想後,盯着劉備看了好一會兒,決定選擇劉備的計策。

“最後一天,就一天,諸君且做準備,明日此時,城門不開,則大軍破城!”

劉備的建議還是被採納了。

除了劉備麾下的腥酥猓渌麑㈩I的心中都有較多的不滿,不過想到這兩人的師徒關係以及特殊的經學傳承家族的身份,他們這些赳赳武夫倒也不願意冒然開罪這身份尊貴的兩人。

大家在職位上相當,但是就實際的政治地位來說,有着天壤之別,貿然得罪了盧植和劉備,對他們來說無異於官途的終結。

於是他們只能選擇整軍備戰,並且等待,然後長吁短嘆,哀嘆着爲什麼自己家裏祖上不出一個從文的經師,好讓他們也過一把允文允武的儒將的癮。

然而事實證明,讀書多,真的是有意義的。

極限施壓成功了。

漢軍的最後通牒傳達到城內之後,當天晚上,鉅鹿城內的人們終於繃不住了,發生內亂。

很多地方起火了,城內還有拼殺聲傳來,袧h將十分驚異的看着鉅鹿城的方向,又十分意外的看着一臉淡然的劉備。

還真的成了啊?!

天矇矇亮的時候,鉅鹿城門開了一條縫,跑出來一個衣衫襤褸滿臉髒污的使者,一臉討好的跪在盧植面前,向盧植請降。

“只求將軍饒了我等性命,我等願獻城歸降!”

盧植身着戎裝,面露威嚴之色。

“首惡者何在?”

“已被吾等捆住,只要將軍需要,立刻獻上!”

“那就把首惡者極其家眷帶過來,然後開城,我以北中郎將盧植的名義發誓,只要你們不反抗,漢軍絕不加害於你們!”

盧植髮下自己的誓言,使者不敢不相信,一溜煙的跑回了城內,不一時,一堆男男女女身着白衣、被捆着送出了城。

佔據鉅鹿縣城作威作福一個多月的“中神使”王蒙被獻給了盧植,包括那些被他帶到屋子裏面“開竅”的女信小�

王蒙被捆着送到盧植面前的時候還在不斷的哀求盧植不要殺他,要什麼他都願意給,只求一條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