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83章

作者:御炎

在何進的統籌下,盧植、皇甫嵩和朱儁這三支部隊在較短的時間內完成了軍械物資的準備和糧秣後勤的準備。

在這段時間裏,何進爲了坐穩大將軍的位置,真的是付出瞭如血汗工廠一般的勞動,天剛亮,大將軍府就開始工作了,直到星星佈滿天,大將軍府門還沒有關閉。

何進用自己的勤勉和高效率,在這段時間還真是得到了一些人的稱讚,比如盧植就稱讚何進是個有點能耐的人,不是想象中的那種草包,或許還真能給他幹出一番功業也說不定。

何進的確不是個草包,但是要看他在什麼位置上。

大將軍這個位置太高,職權太重,重要性太大,劉宏死後又出現了權力真空,巨大的權力真空需要極強的政治能力去兜住,但是何進的能力兜不住,就顯得他像個草包一樣了。

現在看起來他不是草包,主要原因是他只是在單純的做着後勤工作,隨着戰爭的結束,大將軍需要面對的局勢會更加複雜。

那個時候,纔是分辨何進是否合格的時候。

不過最近劉備已經聽到了一些風聲,說今文學派那邊似乎正在智竽撤N在軍事層面上的突破。

想想其實也不難理解,此番主要擔負起鎮壓太平道職責的四個軍事人物,何進與皇甫嵩都是宦官集團的人,盧植是古文學派大佬,朱儁遊離在外無所屬,兵權完全不在今文學派手裏。

太平道亂局沒有爆發的時候,軍事力量在兩大學派之間的政治鬥爭中還沒有顯露出重大的作用。

兩大學派的政治鬥爭還主要體現在學術層面和朝堂層面,互相潑髒水搞事情,主要着眼點在社會性死亡層面,並未涉及到其他層面。

但是隨着太平道起事,軍隊的力量陡然變得重要起來,且直接介入到朝堂之中,這個時候,今文學派的大佬們才驟然發現,他們在軍事力量上實在是欠缺的太多了。

當然,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

早在漢羌戰爭時期,雒陽朝廷就發現了關東地區人士整體的文弱化,當年劉秀賴以奪取天下的河北、南陽豪強集團的軍事力量已經衰退的無法依仗,根本不能對抗涼州地區剽悍的羌人。

他們只想安心在家裏辯經喝酒,不想去戰場上喝風喫沙。

無奈之下,關西武人集團開始崛起,涼州三明登上歷史舞臺。

把控雒陽朝廷的關東士人不得不把軍事指揮權交給關西人,並且暫時忍耐關西人通過軍事功勳進入雒陽分潤權力的局面。

不過這種利益層面的矛盾是無法調和的,一旦出現,必然引起混亂。

涼州三明在政治上相繼的失敗使得關西人在政治上陷入頹勢,而關東士人繼續把持着雒陽朝廷的重要權力。

這也引發了邊地武人與雒陽中央朝廷的離心離德。

尤其是涼州,在這一時期,關東士人不把涼州人看作自己人,涼州人也不把雒陽朝廷當作是自己的朝廷,涼州人就是東漢帝國的二等公民。

涼州甚至差一點就要被雒陽朝廷剝離出東漢帝國的國境了。

可是主導雒陽朝廷的關東今文學派內部的確是在不斷的文弱化,根本出不了幾個軍事方面的人才,在他們的圈子裏,根本沒有能出現允文允武那種全才的環境。

都是一羣養尊處優的無恥政客。

這一情況一直到太平道起事時期都沒有改變,平定太平道起事的三個主要將領都是邊地武人,北邊的盧植,西邊的皇甫嵩,南邊的朱儁。

本來這個情況是有解的。

因爲道德水平和政治操守都比較靈活的汝南袁氏行事風格較爲多變,其他今文豪門家族未必願意拉的下臉去接觸邊地武人,偏偏袁氏願意。

現任河東太守董卓,就是袁氏家族辟召而來的故吏。

他是涼州人,屬於關東士人家族眼中的野蠻人、二等公民,原先一直都在涼州人的圈子裏廝混,因爲作戰勇敢有勇力而受到涼州三明之一的張奐的接納和提拔。

不過後來因爲某些事情開罪了涼州幫,在這個圈子裏社死了,但是時任司徒的袁隗偏偏辟召了他,使他擺脫窘境,就此青雲直上。

於是他也就成爲了龐大的袁氏故吏團體當中的一員。

沒人知道董卓是用了什麼手段才能以涼州人的身份在社死之後還能東山再起、甚至還能攀上袁氏家族高枝的,但是這已經不重要了,袁氏家族自此有了可堪一用的軍事人才。

本來,這是今文學派的加分項,有董卓在手,今文學派一定會強推董卓上位,使之在太平道之亂中獲取功勳,爲今文學派增加政治籌碼。

可惜的是,隨着袁氏家族的跳反,董卓也隨着袁氏家族進入了古文學派團體之中。

在本次討伐太平道的作戰中,河東太守董卓在袁隗的推薦下以討傩N镜能娐毬暑I一支軍隊加入盧植的麾下,接受盧植的節制。

眼看着古文學派的軍事能力很強,人才濟濟,所以楊賜和今文學派的大佬們內心也開始逐漸焦慮了。

他們愕然發現他們的手中竟然沒有拿得出手的軍事人才,無法在這場戰爭當中分一杯羹,只能眼睜睜看着古文學派的人建功立業。

可以說,看着古文學派的人建功立業,比他們自己犯罪受懲罰還要難受。

一羣人算來算去沒什麼別的辦法能夠搶奪功勳,便有人提議,說咱們討不到好處,古文學派的人也別想討到好處。

正面戰場上咱們使不出力氣,那就從後面搞事情。

糧食,軍械,兵餉,賞錢,乃至於後方決策,咱們都能使上力氣,咱們打不了仗,但也能讓這幫傢伙打不了勝仗!

楊賜對此頗爲心動。

倒是一邊的楊彪皺着眉頭看着自己的父親。

“父親,他們若是被打敗了,俦R雒陽,對咱們有好處嗎?”

楊賜愣了愣,又想了想,然後看着楊彪。

“他們打勝了,聲威大振,對咱們有好處嗎?”

楊彪聽後,低下頭,默然無語。

楊賜看着楊彪,緩緩嘆了口氣。

“放心吧,大漢可以失敗很多次,古文學派卻連一次都不能失敗,大漢戰敗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現在這天下依然是大漢的天下,但是盧植只要戰敗一次,我就能要了他的命。”

楊彪聽後,還想說些什麼,但是看着楊賜那一臉說一不二的表情,便知道自己想要說什麼都是沒有意義的。

於是楊彪放棄了勸說。

第一百四十五章 熱情的董卓

對於眼下的狀況,雖然楊賜有着想要搞事情的想法,但是今文學派的頭頭腦腦們商議一番,覺得倒也不能真的眼睜睜看着漢軍一敗塗地、黃巾軍威脅雒陽。

真要把事情搞黃了,別人不說,大將軍何進第一個就要跟他們拼命。

這可是他的立威之戰,能不能坐穩大將軍的位置,就要看這一戰了,給人家攪黃了,人家不得拼命?

就算何進無所謂,那何進背後的張讓是好惹的?

攪黃了何進的差事,張讓也絕對不會讓他們有好果子喫。

到時候,又是宦官和古文學派聯起手來混合雙打,上一次差點要了今文學派的命,大家還沒好利索,別折騰了。

龍亢桓氏家族的領頭人、議郎桓典苦勸楊賜,忍一時海闊天空,此時此刻,不是搞事情的時候。

楊賜默默看着侃侃而談的桓典,眼睛裏有些捉摸不透的東西。

他是清楚的,這個桓典,嚴格意義上來說也屬於袁氏故吏,因爲他是受到了時任司徒的袁隗的辟召而入仕做官的。

但是龍亢桓氏家族本身也是《歐陽尚書》的傳承家族,桓典本人也在潁川授徒,門徒數百人,名望不小,雄厚的家族資本使得桓氏家族不可能亦步亦趨的跟着袁氏家族去做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袁隗帶領袁氏家族跳反的時候,別說袁氏家族本身就有幾支族人對袁隗不滿,公開反對袁隗,要另立宗門,袁氏門生故吏羣體中但凡有點今文學派門路的,都曾有過懷疑和擔憂,覺得是不是該及時跳船止損。

今文學派雄厚的政治底蘊擺在那邊擺着,這不是簡簡單單的幾句什麼彼可取而代之就能真正覆蓋掉的。

所以作爲既得利益者,袁氏龐大的門生故吏團體也會感到糾結。

本來門生故吏不應該背棄自己的恩師、府主,奈何袁隗自己先做了二五仔,背刺了今文學派的大家庭。

根據今文學派講究的禮數概念,爲尊者自己做的不對,那就沒有資格責怪自己的下屬做的不到位。

袁氏自己這個模範就做得不好,底下門生故吏羣體自然有樣學樣,也就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了。

桓氏本身就是有經典傳承的家族,只是沒有袁氏家族那麼官吆嗤ǎ显洗笸缺緛硪彩菭懥饲蠊龠亨通,現在你袁氏搞得有點天怒人怨的意思,我又怎麼能跟着你們一條路走到黑呢?

於是當楊賜向桓典伸出了橄欖枝的時候,桓典稍微猶豫了一下,就果斷脫離了袁氏家族的懷抱,正式投靠楊氏家族,並且很快得到了楊賜的幫助,成爲議郎。

不願脫離今文學派大家庭的桓典自然要爲了學派的利益而奮鬥,但是眼下他反對楊賜搞事情的建議,雖然有道理,卻也不免讓楊賜覺得不快。

“難道眼睜睜看着他們建功立業?什麼都不做?”

楊賜面色不佳。

桓典看出了楊賜的情緒不對,趕快補救。

“盧植可以戰敗,但是漢軍不能戰敗,您大可以對盧植做點什麼,推動換帥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萬萬不可對漢軍做什麼,否則,後果難料啊楊公!”

桓典一臉苦哈哈的表情,實在不想在這個自己剛剛橫跳過來的檔口出什麼岔子。

楊賜冷哼一聲,沉默不語。

此時,已經率領軍隊開拔、準備討伐冀州黃巾軍的盧植並不知道雒陽正在發生的事情,與他同行的劉備也並不知道。

不過他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很在意——無所謂,何進和張讓會出手。

劉備一門心思都放在了剛剛加入到大軍當中一起行軍的董卓身上。

歷史是個很奇妙的東西,劉備的確撬動了它,但是隨之而來的某些有趣的變化也在不斷的發生着。

比如董卓。

原先跟着袁氏屬於今文學派的董卓也隨着袁氏的跳反進入到了古文學派的領域內,得到了袁隗的推薦,得以進入到盧植的軍隊裏擔任盧植的副手,職位是討傩N尽�

見到盧植和劉備之後,董卓的態度就是一個字——熱情。

似乎是得到了袁隗的提點之類的,董卓對待盧植和劉備都相當熱情,態度十分友好,連着好幾天都要招待盧植和劉備喫飯喝酒,一副把他們當作異父異母親兄弟的模樣。

其實這也不難理解,拋開盧植和劉備在古文學派當中的地位,單說兩人都是邊地武人出身,對董卓來說可能就是個天然加分項。

涼州人是二等公民,幽州、幷州、揚州、交趾等地的人士在中原士人看來差不多也是屬於一點五等公民的樣子,反正天然就是低他們一等的感覺,地域炮開的那叫一個響亮。

這種態度當然就逼着邊地民斜F取暖。

董卓可能因此就感覺到與盧植和劉備搞好關係是很有機會的事情,說不定,還能更進一步,達成某種更值得追求的目標什麼的。

而且說老實話,劉備總是感覺董卓看着他的眼神比看着盧植的眼神更加熱切。

什麼意思?

不過在劉備看來,董卓的外貌真的是那種標準的傳統的武將外貌。

膀大腰圓,正兒八經的虎背熊腰,容貌還真不能算醜,當然要說他容貌端正就實在是有點太勉強了。

他穿着盔甲全副武裝騎在一匹高頭大馬身上,整個人奔馳起來頗有種肉坦的感覺,令人望而生畏。

那是真的兇悍。

和他比起來,劉備覺得自己身邊的粗漢子代表人張飛都算是文質彬彬的。

這樣一個人和劉備套近乎,反正絕對是感覺不到愉快的,不過想到他背後的袁隗,劉備倒也不願意爲此而得罪袁隗,於是盡最大的努力和董卓談笑風生。

這一談不要緊,還真讓董卓以爲找到了同路人,於是展現出了話癆的屬性。

“當時雖然我在河東郡,但是也聽說了玄德舌戰羣儒的大事,真是仰慕的緊啊!”

“聽說玄德以一敵九,把今文那幫毫無廉恥的人駁斥的啞口無言,真是痛快!”

“那些士人眼高於頂,完全不把我等邊地之人放在眼裏,每每想起,不覺痛恨!”

“玄德一言,實在是暢快!暢快!”

董卓那一張嘴真是一分鐘都停不下來,也不知道這傢伙到底是哪裏找來的那麼多話題,在他這裏,冷場這個詞根本就不存在。

聽說他善於和羌人交際,在涼州某些羌人部落中頗具威望,想來這話癆的能耐也是在那個過程中練出來的。

有那麼一段時間,劉備甚至感覺這傢伙不是來打仗的,專門是來搞社交的,反正劉備身邊的親信們都對董卓很不滿意。

他們覺得咱這些老早就和劉備認識的人都還沒來得及和劉備交流感情,你這粗漢就橫插一腳,在咱們面前強佔着劉備不停說話,什麼意思?

於是他們對董卓那都是相當的不滿。

其餘人距離劉備都比較遠,不太好說什麼,那關羽和張飛都是跟着劉備的老人了,晚上紮營休息的時候逮着劉備那是一肚子對董卓的牢騷。

劉備也沒啥辦法,不想得罪袁隗,就只能耐着董卓,還好董卓情商不錯,似乎看出了劉備麾下對他的不滿和抗拒,於是稍微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熱情,看上去就沒那麼熱情似火了。

順便在宴請劉備師徒的時候,也會宴請他的這些部下們,行軍不讓喝酒,那就好肉好菜的招待着,於是大家的怨言就沒有之前那麼突出了。

別的不說,在人和人的交際這塊,董卓還是拿捏得不錯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劉備做先鋒

一段時間的行軍之後,大軍可算是抵達了冀州,進入了魏郡。

在這段行軍過程之中,劉備最大的感觸除了董卓這個傢伙着實不凡之外,還有就是一般民泻偷胤焦賳T對漢軍的那種恐懼。

劉備找不到其他更合適的詞語來形容這種感覺了。

就是恐懼。

漢軍行軍,漢帝國的民泻偷胤焦賳T都爲此感到恐懼,這種情況的出現好像還挺荒唐,不過這就是真實的情況。

盧植的行軍路線是提前報備過的,何進的一系列物資準備行動也是以此爲基礎而進行的,大軍需要的糧秣物資都在行軍路線上準備着,如果脫離預訂行軍路線,盧植是要承擔責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