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78章

作者:御炎

“不管是古文學派的,還是今文學派的,都給我查,給我狠狠的查!一個都不準放過!”

劉宏紅着眼睛怒喝一陣,接着喝了幾口水,稍微平復了一下心情,又作了補充。

“據我觀察,當前的局勢,古文學派強勢,今文學派相對弱勢,記得,不可厚此薄彼,再怎麼打擊,也不可讓局面失衡,東園也不可過度打壓士人,最好能挑動雙方內鬥,阿父,你知道該怎麼做的。”

張讓稍微愣了愣,旋即應諾,然後轉身離去準備辦事。

轉身的瞬間,張讓忽然覺得有背後有點發涼。

劉宏變了,雖然變的不多,但還是變了。

以前的劉宏更注重物質享受,不會過於關注朝政,除非朝政主動找上他,他絕對不會主動去找朝政。

可現在似乎有點不太一樣了。

從前的劉宏,絕對說不出這樣的話,劉宏看起來似乎變得有些像是一個正常的皇帝了。

這對於代持皇權的宦官集團來說,並不是什麼好事。

不過大敵當前,巨大的變故在前,張讓暫且無暇顧及此事。

他趕快跑出去準備辦事。

跑着跑着,他忽然又回過味兒來。

最近這段時間,被劉宏召幸的女人的數量似乎比起前幾個月來要多了一些。

前幾個月劉宏逮着時間就往太學裏面跑,宮內女子多有怨言,一些靠着和宮內女子拉關係賺錢的宦官也頗有怨言。

這個月來倒是好了不少,似乎劉宏自己也憋得難受,去太學的次數少了一些,尋歡作樂的次數又多了一些。

這樣想着,張讓的嘴角忽然又翹了起來。

劉宏,還是那個劉宏。

他變了,但沒有完全變。

第一百三十五章 該打仗了

在太平道已經在冀州起事的檔口,雒陽城內的局勢驟然激化了。

張讓和東園的突然行動打亂了古文學派和今文學派各自的佈置,他們各自失了先機,在面對皇帝憤怒的質詢的時候,他們頭一回向皇帝低下了高貴的頭顱,不得不承認他們的確有犯過錯誤。

但是鄭玄和楊賜還是不約而同的向皇帝申辯,爲自己人辯護。

沒人知道太平道有造反的狼子野心,大家都只是對黃老之學有好奇心,這是朝廷公開鼓勵的,大家順應朝廷的號召,本不該有錯。

總而言之,錯在張角,而不在士人官員。

他們竭力甩鍋,不願意背鍋。

爲了進一步撇清自己,楊賜率先對古文學派發起進攻,把古文學派從鄭玄以下所有的領導者都給參奏了一遍,說他們和太平道有牽扯,有造反的嫌疑,需要被調查。

鄭玄生活的青州有太平道活動,盧植和劉備生活的幽州有太平道活動,其他古文學派大佬們生活的地方也都有太平道活動,所以他們全都有嫌疑,全都要被調查。

楊賜還煞有其事的聲稱這些人和太平道合作的原因是受到黨錮之禍的禁錮,所以對大漢有恨意,故陰致摵蠌埥亲鱽y。

接着又彈劾司隸校尉郭鴻有罪,作爲司隸校尉,對於朝臣陰趾吞降拦唇Y的事情卻絲毫沒有注意到,這完全不合常理。

就算不是瀆職,也是糊塗,怎麼能讓這樣一個人繼續出任司隸校尉的職位呢?

所以他也要被罷黜,被調查!

古文學派得知楊賜的上表之後羣情激憤,強烈要求反擊。

鄭玄這個老學究搗鼓了一輩子學術,一輩子想要避免紛爭確立正統學術,好不容易創立了鄭學,從形式上結束了今古文之爭,到頭來卻好像走歪了路,學術倒是宣揚起來了,可人也深陷政治漩渦之中無法自拔。

學術上的今古文之爭沒有繼續下去了,可政治上今古文之爭徹底爆發了。

堂堂經神,居然在政治鬥爭的戰場上變成了和張角有勾結的反佟�

他痛心不已,沮喪不已。

但是事到如今,他也沒有任何辦法,於是在劉備的強烈建議下,古文學派的大佬們也只能奮起反擊,把今文學派的指控完整的噴了回去。

在中原活動的太平道人好像更多啊!

尤其是豫州,尤其是潁川汝南一帶,多少太平道人啊!

又有多少士族高門聚居在那裏?

那邊難道只有荀氏和袁氏嗎?

你們這幫傢伙的老巢不都是太平道在活動嗎?

是不是你們暗中指使?

來啊,中門對狙啊,互相傷害啊,誰怕誰啊?

值此關鍵時刻,劉備再次成爲了古文學派對外宣傳和輿論攻勢的頭號組織手、突擊手,大佬們在朝堂上上表和楊賜中門對狙,他就在朝堂之外發動古文學派的士子們與今文學派的走狗們激情對線。

雙方再次吵作一團。

然後在劉備的挑撥下,雙方的勢力在雒陽城內展開了第一次物理辯經。

雙方的年輕支持者們終於不再拘泥於用嘴巴決勝負,而是用拳頭取代了嘴巴,把雒陽城打成了一片揮灑青春和熱血的熱土。

局勢升級了,物理辯經的時代開始了,古文學派和今文學派終於不滿足於傳統辯經,開始物理辯經了。

然後劉宏高興了。

他立刻指示東園下場抓人審查,根據雙方提出的名單,各自展開調查,一個都不要放過。

不得不說,這一版本的太平道起事的確給了東漢帝國更多的餘裕,給了他們更多的反應時間。

高政、嚴升和王蒙三人主導的冀州黃巾軍根本沒有及時給中原地區的太平道袀鬟f消息讓他們起事,雙方連象徵性的協同都沒有,威脅自然就是地方性的,不是全國性的。

更要命的是,他們的全國性起事計劃還被雒陽提前得知了。

於是雒陽城內這邊雖然黨爭激烈、你來我往、物理辯經,但是那邊對於軍事上的安排也沒有落下。

該打仗了。

劉宏親自主持了軍事會議,除了三公九卿到場之外,還挑選善於軍事的文武官員參加會議,給他們特權,讓他們免遭黨爭波及——這一點上,劉宏還是清楚的。

盧植作爲有明確軍事功績的能臣也被劉宏召來參加會議,而劉備作爲盧植的弟子,也得以隨之一起光明正大的參加會議。

會議上,劉宏公開了太平道的全國起事計劃,告知與會人等太平道的狼子野心,與會官員不少人都被嚇得不輕,這才意識到往日裏像小白兔一樣的太平道居然是一頭惡狼。

他們紛紛出言斥責太平道和張角,劉宏聽得煩了,一揮手。

“好了,少說廢話,喊你們過來是要你們討論出一個應對方案的,張角都死了,就別罵了,現在的問題是,太平道傩該如何應對?”

劉宏強勢要求官員們討論正事拿出動議,那麼大家也就知道展露真本事的時候到了。

論搖脣鼓舌顛倒黑白,這裏頭不少人都是好手,可論及行軍打仗排兵佈陣和決勝千里之外,他們就是一問三不知了。

他們只能推薦一些善於軍事的好手來回答皇帝的問題,自己充當討論問題的背景板和氣氛組。

被選來參與到實際討論問題行列當中的官員除了盧植之外,還有當朝的諫議大夫朱儁,以及度遼將軍皇甫規之侄皇甫嵩。

其中盧植和朱儁都是有軍功傍身的,都曾爲國家平定過叛亂,在朝中廣有聲譽。

而皇甫嵩出身涼州,是將門世家的後代,雖然有學問,但是沒有實際戰功,之所以能夠被劉宏提拔到軍事會議當中,還是宦官呂強的推薦。

不過這也好理解,因爲百年漢羌戰爭的原因,涼州人在東漢這個時期的處境非常不妙,就算在統治集團內部,涼州人也是二等公民,會遭受很多不公的待遇。

皇甫嵩雖然出身將門,父輩和祖輩也立過很多戰功,但是因爲涼州人的身份,要想在朝堂上立足,若只靠他自己而沒有結實的後臺那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宦官呂強素來有清正的名聲,是宦官中少有的清廉正直者,皇甫嵩覺得依託他倒也不辱沒自己的門楣,呂強也是給力,一出手,就把皇甫嵩送到了劉宏面前。

皇甫嵩大概也是想好好表現一下,於是第一個回應劉宏的提問。

“陛下,臣以爲,張角已死,太平道沒有首領,不成大器,不足爲懼,朝廷可發兵冀州剿滅逆伲街菽尜一旦覆滅,則天下的太平道卸紩鼬B獸散了。”

劉宏雖然不懂軍事,但也隱隱覺得這個說法有點太簡單了。

“當真如此?”

“當真如此。”

皇甫嵩開口道:“當然,光是剿滅還不行,臣請誅滅冀州太平道傩之後,將其俘虜全部誅殺,築京觀,以此震懾天下太平道傩,如此,太平道傩必然喪膽,不敢作亂。”

第一百三十六章 玄德,我這樣做,是對的嗎?

皇甫嵩急着想要表現自己,所以一開口就是毫不留情面的鐵血手段,要築京觀。

這倒不像他的叔叔、涼州三明之一的皇甫規,皇甫規有儒將風範,不喜歡殺戮,主張剿撫並用。

皇甫嵩倒像是已經死掉的前太尉段熲,段熲討伐羌人就非常喜歡用鐵血手段,動輒族誅,殺人無數。

劉宏面對殺氣凜然的皇甫嵩,略有些意外,但還沒來得及說話,盧植就站了出來。

“不可,討伐叛亂的目的是爲了讓叛亂不再發生,而不是殺光叛亂者,京觀兇狠,有傷天和,能不用,便不用,討伐叛亂,應當剛柔並濟,剿撫並用,不可一味追求殺戮。”

皇甫嵩知道盧植德高望重,還是古文學派的重要人物。

但是自己涼州人的身份就連古文學派都不願意接納,根本混不進那個圈子,本身又是宦官集團的一份子,對盧植當然沒什麼好臉色。

“之所以有人叛亂,是因爲沒有敬畏之心,不知天威浩蕩,所以,更要用堅決的手段讓他們知道天威浩蕩,知道天子威嚴不可侵犯,如此,這些犯事的刁民才能改過自新。”

“這是恐懼,不是敬畏。”

盧植毫不退讓,朗聲道:“敬畏需要用法度和仁政雙管齊下才能形成,京觀只能帶去恐懼和憤怒,自古以來,從未聽說過築京觀能夠讓人感到敬畏的。”

皇甫嵩很不爽。

“盧令君乃海內大儒,飽讀詩書,學問高深,某不學無術,自愧不如,不過那些刁民恐怕也如某一般,不學無術,不能知曉法度和仁政,難道盧令君打算在冀州開辦一個太學,把造反的刁民都收納進去教他們讀書?”

皇甫嵩的冷嘲熱諷讓不少看盧植不爽的人暗自發笑。

盧植很是生氣,面容嚴肅,正打算怒斥皇甫嵩的偷換概念,結果劉備搶先一步站了出來。

老師受辱,弟子自當奮勇向前爲老師御辱,且劉備從來就不喜歡皇甫嵩這個膽怯的屠夫。

“皇甫公自言不學無術,備原先還以爲是自謙,卻不曾想皇甫公乃擁有自知之明的豪傑,備實在是佩服。”

皇甫嵩面色一冷。

“劉玄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皇甫公解決問題的角度十分清奇。”

劉備冷笑道:“不去解決問題,而專門去解決提出問題的人,彷彿這樣問題就會消失了,可是皇甫公,不解決問題,這個問題會一而再再二三的折磨出更多提出問題的人。

一座京觀能震懾一次,兩座京觀能震懾兩次,三座京觀能震懾三次,可就是不解決問題,如此一來,大漢的疆土上遲早會遍地都是京觀,遍地都是皇甫公榮耀的象徵,皇甫公一定可以名留青史!”

皇甫嵩聽到有人壓抑着的笑聲,便漲紅了臉,指着劉備怒斥。

“黃口小兒,只會逞口舌之利!你既然不接受某的計策,倒是說一個出來啊!”

“老師沒有說話,我作爲弟子,怎麼能僭越呢?”

劉備笑了笑,退回到了盧植身後,閉口不言。

皇甫嵩很生氣,卻無法發作。

盧植頗爲滿意的點了點頭,讚賞的看了看劉備,又把目光投向了劉宏,再拜。

“陛下,臣亦有計策。”

劉宏很滿意劉備的表現,覺得劉備說的很有氣勢,心裏高興,便點了點頭。

“盧令君請說。”

“唯。”

盧植開口道:“當今局勢,最重要的其實不是冀州亂局,冀州太平道佘姴贿^一支,遣冀州刺史領兵剿滅,並非難事,當前最關鍵的問題在於,其餘七州之地的太平道傩。

根據馬俳淮首張角所提出的計劃是要在大漢的八州之地同月同日發起叛亂,甚至還要在雒陽發動叛亂,危害天子,以如此之威勢,一旦事成,後果不堪設想。

好在陛下洪福,偈讖埥蔷尤槐┧溃页齾s冀州傩之外,其餘七州之地的傩尚且不知道此事,不知道,也就無法協同起兵作亂,太平道偃说耐{大大降低了。

儘管如此,那些傩還是存在的,三十六方,大方萬餘人,小方六七千人,三四十萬的人力,一旦得知張角已死,恐怕會有不少人選擇立刻作亂,如此,局面依舊不會好看。”

盧植一通分析,在場腥私赃B連點頭。

劉宏亦是聽明白了,不由得感嘆。

“天佑我漢,祖宗顯靈,偈自缭绫┧溃駝t局勢如何,真就不好說了啊。”

一羣人感嘆了一陣,盧植又說話了。

“惟今之計,只有……只有……先發制人!迅速調兵遣將,直撲各州郡,剿滅逆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