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76章

作者:御炎

今文學派的部分士人也在切割。

大家都在切割,連張角之死和河北局勢都來不及關注。

在這些人裏頭,宦官們無疑是更加驚慌失措的,因爲宦官集團和太平道的來往程度還是非常高的,很多宦官本身就是資深太平道信校踔领渡矸荻际枪_的,並不隱瞞。

所以劉宏也知道一些內情。

事發之後,劉宏第一時間都不是安排軍力去平定冀州叛亂,而是直接向宦官們發難,他找來十常侍,向他們詢問關於太平道的事情,怒不可遏的詢問他們太平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大部分宦官自己也是有口難言,因爲從漢桓帝劉志開始,宦官們接觸黃老之學、信奉黃老之學本質上是討好皇帝的舉措,除了少部分腦子不好的傢伙之外,大部分的宦官真的和其他人一樣,都只是把太平道當作一種時尚風範,並未深究。

他們覺得太平道是另外一條他們可以走下去的道路,是可以和士人的道路分庭抗禮的一種方式。

鬼知道張角不明不白就死了?

鬼知道他們居然真的會造反?

劉宏當然很生氣。

“太平道偃嗽诩街菰旆矗銈儺斨杏胁簧偃硕己吞降纴硗^密,互相通信,難道你們也要在宮裏面造反嗎?!”

這可嚇壞了大宦官們,他們實在是承擔不起這樣的罪責,也不曾想過要接受這樣的指控。

當然,有些人心裏沒鬼,有些人心裏有鬼,但是這種局面下,他們實在是不敢亂動。

於是以張讓爲首,現任十常侍們不得不跪在劉宏面前請罪,並且把宦官集團多接觸太平道的鍋推到上一代十常侍王甫、侯覽等人的身上,說是從他們開始與太平道接觸的。

然後他們一個賽一個快速和太平道切割,當着皇帝的面表示自己和太平道絕無不正確的往來,都是非常健康的純粹學術性的往來,並且爲他們不曾洞察到太平道偃说睦亲右靶母械绞值耐春蕖�

劉宏爲此感到更加的痛恨,痛恨他們不愛惜自己的信任,居然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嚴重傷害了他的心靈,這難道是正常人能夠忍耐的嗎?

那個皇帝能容忍一羣反僭谧约荷磉吽藕蜃约海窟�要不要命了?

宦官們再次向劉宏請罪,表示他們實在是無辜。

劉宏怒了。

“難道無辜的只有你們嗎?難道我就不無辜嗎?與一羣反俪ο嗵帲T诘┫Γ@難道不是你們的過錯嗎?”

一些宦官還是沒搞明白劉宏是什麼意思,怎麼就那麼不依不饒,難道真的要對我們動手?

還是張讓、趙忠這寫揣摩人心的高級段位選手率先反應過來,明白了劉宏的意思。

劉宏的意思很明確,他倒也不是真的相信宦官們都是反伲家蛷埥枪唇Y,都要他的命,但是他需要一個解釋,一個過得去的交代。

想讓我翻篇?

可以。

得加錢!

好事,這是真的好事。

對於他們來說,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一番商議之後,大宦官們選擇聯手,表示這樣的罪過實在是很大,他們決定一起向劉宏繳納一筆鉅款作爲罰金,以懲罰他們自己,並且再次彰顯他們對劉宏的忠铡�

這筆錢,就是我們的忠心。

陛下,您看到我們的忠心了嗎?

自古財帛動人心,劉宏也只是一個坐在皇位上的凡人罷了。

他很貪婪,非常貪婪,所以他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的愛錢。

見到那麼大一筆錢就在自己面前放着,劉宏是真的很生氣,他是真的很想嚴懲這些和太平道偃瞬磺粶Q的傢伙們,來彰顯大漢天子和律法的威嚴。

但是……

他們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看着這筆錢,劉宏不自覺的就開始在腦海裏爲他們開脫,覺得這些傢伙各個都是既得利益者,膘肥體壯,小日子過得飛起,太平道到底要許諾什麼東西才能策反他們?

讓他們裂土封王嗎?

還是說讓他們已經失去的某種能力重新回來?

於是劉宏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厲聲呵斥他們,讓他們立刻進行自我淨化,將一切和太平道偃擞新摾M的傢伙全部抓起來問罪,張讓提領的東園必須對此嚴加審問!

給我全城大搜捕太平道傩,把一切都給我調查個明明白白乾乾淨淨!

對了,還有之前那件事情,之前那些刺殺我的,就是這羣太平道傩吧?

劉宏用異樣的眼神看着張讓。

張讓恍然大悟,心領神會。

東園因爲在刺殺案件中的過分行爲遭到士人們的聯合抵制之後,正愁沒有合適分量的替罪羔羊給士人一個交代,現在正好,交代自己撞上門來了!

於是張讓就十分感嘆。

這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果然不假,鬼都能給推磨,更何況是人呢?

皇帝也是人,那麼大一筆錢砸下去,皇帝也終於選擇了給他們推磨。

於是東園的危機解除了。

自己的危機也會迎刃而解。

他可以從容不迫的安排門客們把自己和張角往來的一些訊息全部抹消掉。

離開皇宮之後,張讓一邊嘆息,一邊卻想起了劉備曾經對太平道的警惕和想要調查太平道的舉措。

一時間,他的心裏五味雜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對的,還是劉備是對的。

於是他決定找一下劉備,和他談一下這個事情。

第一百三十二章 劉玄德,你不像是個正常人

劉備那邊比朝廷更早得知了冀州動亂,也得知了張角死後冀州太平道的部分動向。

雖然瞭解的不全面,但是大概也知道太平道本部是徹底亂了陣腳,很多人都跑路了,只有少數人鐵桿鷹派留了下來武裝起事。

黃巾軍還是成立了,但是和張角統領的黃巾軍比起來,威脅程度和號召力已經下滑了兩三個檔次,已然沒有了全國性的威脅。

沒有八州之地同一日驟起叛亂的威勢,黃巾軍難成氣候。

他這隻小手,最終還是通過名爲張角的支點,成功撬動了沉重的歷史局勢。

果然那句話說的是對的,給我一個支點,我能撬動地球。

他撬動了一下歷史局勢,或許真的能夠實現之前他的希望。

原先會死掉的人,能夠活下來一部分,哪怕人數沒那麼多,能多活一些,就多活一些。

活着,纔有希望。

要是能爭取活到他有能力主導這個國家的時候,那就更好了。

所以劉備也在拼命的努力着。

努力着努力着,張讓派人來找他,說是想請他喫個飯。

劉備欣然赴約,見到了張讓之後,張讓的態度果然十分和煦,並且親自爲劉備斟酒,然後詢問他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劉玄德,爲何你總能料人於先呢?很多事情你都能在旁人之前想到,今古文是這樣,太平道作亂也是這樣,你,真的是個人嗎?”

張讓一雙眼睛死死盯着劉備,似乎是發現了什麼似的。

劉備面不改色,小抿了一口酒。

“我當然是個人,我不是人是什麼,鬼神嗎?呵呵呵呵,張常侍,你可真會說笑。”

“我不知道是你不是人,就覺得不太像。”

“我就是個人,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張讓一下子湊上前來,面色略有些鬆動。

“只不過我比一般人更聰明。”

劉備微微一笑,張讓的臉色一下子就垮了。

“這就是原因?”

“這就是原因,在雒陽城裏,聰明,才能料人於先,聰明,才能戰無不勝。”

“哼,聰明?”

張讓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端正地坐下,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我見過的聰明人多了去了,也沒見誰能像你這樣料人於先,連你的老師也不見得,這本事你肯定不是和盧植學來的,你不願告訴我,我也不追究就是了。”

“嗨,多大點事兒,你不如我,就是因爲你不夠大膽,而我足夠大膽,我敢於假設任何一切,哪怕是造反的事情。”

劉備笑道:“假設的時候不大膽,什麼時候大膽?你越是害怕某些事情,某些事情就越是會發生,所以凡事不敢往最壞的地方去想,就是你最大的問題。”

張讓悶了一口酒,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點頭。

“有點道理。”

“料人於先有些時候也很痛苦,因爲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料到了,也沒什麼用。”

劉備看着張讓,嘆了口氣,緩緩道:“我就算料到了又如何?解決的方法落實不下去,甚至根本沒法兒解決,這個時候太聰明,只是無謂的增加痛苦罷了,這並不能讓我感到愉快。”

張讓聞言,黑了臉。

“你是在責怪我不聽你說的話嗎?”

“怪你有什麼用,你一個人又能如何?”

劉備嘆息道:“你說的確實是對的,牽扯太大了,除非他們自己暴露自己,否則我是沒辦法的,這就是我痛苦的地方,明明知道該怎麼做,卻又清楚的意識到根本沒法兒做。”

張讓想了想,又起身來到了劉備身邊,給他斟了一杯酒。

“劉玄德,我算是服了你了,你說過,咱們是朋友,對吧?”

“目前還算不上,該叫盟友。”

“行,你說什麼都行,反正我是能相信你的,是也不是?”

“那自然,士人太強大,沒有你們,我一個人對付不了士人。”

“那好。”

張讓喜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你知道嗎?接下來的局勢會如何變動,我該如何行動才能保全自身,你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啊,很簡單的事情。”

劉備低聲道:“接下來,你最該做的事情,就是等。”

“等?等什麼?”

“等古文學派的士人和今文學派的士人狗咬狗,互相污衊對方勾結太平道圖植卉壈 !�

劉備笑了笑,然後指了指自己:“當然,我肯定也是其中一員,也會被人上表參奏,也會被人說成是勾結太平道圖植卉壍钠渲幸蝗耍p方所有的頭面人物都會被參奏,那場面,一定很好看。”

張讓愣了一會兒,然後一拍腦袋瓜子。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用這個方法來對付士人?”

“那是自然啊。”

劉備笑道:“這麼好的機會不用上,也太可惜了,以此打壓士人的勢力,更換士人擔任的官職,培植你們自己的勢力,這不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嗎?”

張讓還沒高興一會兒,忽然臉色又垮了下來。

“士人難道會束手就擒?”

“當然不會,他們會彼此參奏,但也不會忘記參奏你們,你們也要和他們一起展開一場大亂鬥,最後能成什麼模樣,主要還是看你們的手段。”

“那……”

“當前局勢下,對付叛亂肯定輪不到你們上場,你們又不能直接掌控兵權,也不會帶兵打仗。”

劉備緩緩道:“平定叛亂輪不到你們,你們最重要的事情,是要藉此機會讓東園站穩腳跟,要立威,還不能過於暴虐,張常侍,這是第二次機會了,你可不要再錯過了,再錯過,可就沒機會了。

司法之權是可以主導朝廷局勢走向的重要權力,過去,這個權力掌握在士人手裏,掌握在三法司手上,現在有個名正言順的機會能讓你們奪取司法之權,爲何不抓住機遇啊?”

張讓聞言沉默了一會兒,又抿了抿嘴脣。

“這個事情,我自有思量。”

“最好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