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53章

作者:御炎

今文經學派在政治上的高壓讓古文經學派的士人出離的憤怒了。

他們這才意識到黨錮之禍只是讓雙方有了共同的敵人,不得不站在一起,一旦共同的敵人軟化了立場,雙方的矛盾就立刻暴露出來了。

今文學派可怖的嘴臉也瞬間暴露出來,一點溫情也不剩下了。

於是古文學派內部的一些頭面人物因爲與今文學派的某些人私交尚好而產生的些許動搖情緒一掃而空。

學派內部的鴿派本來還不想和今文學派全面撕破臉,但是冰冷的現實告訴他們,如果不奮力一搏,古文學派百年的積累將毀於一旦。

今文學派主動拋棄了雙方合作的可能,逼得古文學派全力反抗。

於是盧植等人開始迎接來自朝廷的挑戰,而劉備等小輩也不能坐觀成敗,也要努力戰鬥,在學術場上配合長輩們的行動,爭取打出一場漂亮的翻身仗。

因爲過去雒陽城中很多年輕士人的習慣,所以雙方學術戰場的某個分戰場就設置在了袁紹的府邸。

所以劉備以袁紹府中的宴會作爲戰場,以鄭玄所著《發墨守》、《針膏肓》、《起廢疾》三篇文章爲出發點,對前來參加宴會的今文經學派士子發起學術反攻。

這一次的辯經可不是過去那種大家喝着小酒聽着音樂的遊戲性質的辯論了,所以劉備一掃過去謙謙君子且越來越少下場的行爲,變得十分銳利,乃至於鋒芒畢露。

雙方的本次辯論基本上是當年今文經學集大成者何休和古文經學集大成者鄭玄的辯論戰的後續。

東漢中後期以來,隨着社會矛盾和統治階級內部矛盾的不斷尖銳,以及今文學派本身的不斷式微,立了學官的《公羊春秋》也漸漸不爲人所追捧,民間罷黜公羊改立左氏的聲音高漲。

這個聲音促使了何休和鄭玄的論戰。

數年以前,何休與鄭玄兩人圍繞着《公羊春秋》和《左氏春秋》展開激烈辯論,看似辯論公羊和左氏,看似討論誰纔是儒門正統,孔聖門徒,其實並非如此。

是不是孔聖人說過的話不重要,是不是孔門正統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孔門正統”這四個字背後的政治經濟利益。

所以這場終極辯論實則是今文經學和古文經學之間的一次拳拳到肉的搏鬥,是兩個學派爭奪政治利益和話語權的巔峯之戰。

說得通俗一點,就是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的決戰紫禁之巔。

何休以《公羊墨守》、《左氏膏肓》、《穀梁廢疾》三篇文章作爲進攻的武器,揮動大棒砸向了整個古文經學派。

而鄭玄則以《發墨守》、《針膏肓》、《起廢疾》三篇文章奮起反擊,揮着文士劍迎難而上,迎擊強大的今文經學派。

雙方你來我往,論戰極爲激烈,幾乎到了刺刀見紅的地步。

最後的結果是何休無言以對,說出【康成入吾室,操吾矛,以伐我乎】之言,等於認同自己不能駁倒鄭玄。

鄭玄取得了實際上的勝利。

雖然當時沒有人說出明確的勝負,算是平手,但是當時京城人尊稱鄭玄爲【經神】,何休則稱爲【學海】,所以,這場辯論的結果,世人心中自有論斷。

經過劉歆、光武帝劉秀和鄭玄等前輩打下的基礎,古文經學派取代今文經學派成爲漢帝國的學術主流已經是不爭的事實。

今文經學派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依靠着強大的慣性掌握政治優勢,用權力打壓古文經學派。

然而這已經是他們最後的依仗了,若是這個依仗都沒有了,今文經學派將徹底被古文經學派打敗、吞併。

整個漢帝國也將迎來一次國家級別的思想理論指導的變革。

這是他們難以忍受的,他們必將進行堅決的掙扎,古文經學派想要取代今文經學派,絕對不是一帆風順的事情。

而作爲徹底激化今古文之爭矛盾的推手,劉備通讀鄭玄的文章,並且得到了鄭玄的同學、他的老師盧植的指點,堅定了立場。

他以此作爲武器,和前來進攻的咄咄逼人的今文經學派士人展開激烈論戰。

在袁紹的注視之下,三日之內,劉備連續駁倒三十七名今文經學派士子,其中還包括了三個曾經與他打成平手的今文經學派士子,所向披靡,無人可擋,震撼雒陽。

劉備的辯經能力再一次得到了彰顯,在整個雒陽城的矚目之下,所有的一切都被看穿了。

三十七名對手無話可說,躬身行禮表示承認失敗,更有甚者當場大哭失聲、精神崩潰,掩面而逃,十分狼狽。

此等戰況更是引得腥梭@呼辯經達人劉玄德再次進化!

劉玄德殺紅了眼!

他無人可擋!

第九十章 雖千萬人,吾往矣!

若是放在過去那種帶着遊戲性質的辯論大會的會場上,大家多少都會放點水,不會那麼看重結果,今文經學派的長輩們也不會把這種辯論太當回事。

輸了就輸了,反正古文學派都是外地臭要飯的,贏了又能如何?難道還能威脅到我們的利益嗎?就算他劉玄德再能辯經,還能成爲三公嗎?

但是現在這個大背景下,他們坐不住了。

時代變了,情況不同了,辯經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學術和娛樂了。

這是政治!

他們在政治戰場上佔據了上風,給古文經學派帶去了極大的打擊,滿朝高官羣起而攻的浪潮還是非常可怕的。

不過在學術戰場上,古文經學派卻展開了局部反攻,且反攻的趨勢愈演愈烈,大有局部勝利促成整體勝利的趨勢。

反攻戰場之中,就以劉備主導的袁紹府邸分戰場最爲亮眼。

三天內連續駁倒三十七名今文學派士子,橫掃與他同齡階段的今文學派士子,引得京城士人擊節讚歎。

人人傳揚劉備舌戰羣儒的事蹟,已然將其捧爲古文經學派的代表人之一,且古文經學派的一些大佬級人物也對此表示認同,承認劉備的確是古文經學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戰鬥力。

直接給他擡高身價了。

以前也就算了,現在怎麼得了?

失去從容的今文學派不能容忍劉備繼續撒野,於是派出大量門生前往袁紹府中與劉備展開論戰,甚至試圖以多欺少,用人數優勢大敗劉備,終結劉備這刺眼的表現。

劉備毫不在意。

“爾等一起上吧,多來幾個也無所謂,備就在此,宣佈爾等之終末!”

稍微喝了一點酒的劉備顯然有點不想束縛自己連續跨越兩個階級壁壘而鍛造成就的那顆驕傲的心了。

他口出“狂言”,直言要宣佈今文學派的終末,很久未曾爆發的那屬於街頭霸王的囂張與猖狂之氣終於按耐不住了。

他就是要一狂到底!

今文學派的門人們又驚又怒,終於忍不住,撕破了臉皮,出現了九個人一起上陣與劉備展開論戰的名場面。

這等厚顏無恥輸不起的行爲引得周圍旁觀者大聲呵斥、怒罵、嘲諷這九個人,說他們臭不要臉,丟人現眼。

這種名場面連作爲袁氏族人的袁紹都看不下去,試圖下場阻止這種勝之不武、萬一敗了更加丟人現眼的行爲。

但是劉備一口酒下肚,呵呵一笑,阻止了袁紹下場。

“彼等既來,豈能不應?吾道不孤!雖千萬人,吾往矣!”

在旁人眼中,面對如此這般的局面,劉備英雄氣十足,單人獨騎上陣,直面九個今文學派的精英門人的圍攻。

對方拿着何休的著作對《左氏春秋》展開激烈進攻,處處針對古文經學,非要把古文經學打爲僞學不可,非要從源頭上質疑古文經的真實性,以此殺死這場辯論。

劉備毫不在意,揪着今文經學的痛腳一頓猛批,把他們批成陰陽五行家的傳人而不是儒家傳人,說他們掛羊皮賣狗肉,欺師滅祖,數典忘祖,完全就是一羣狼心狗肺的厚顏無恥之徒。

既然雙方已經撕破了臉擺開架勢大戰一場,劉備也毫無顧忌,火力全開。

他把自己當年作爲街頭霸王的氣勢全部展露出來,霸氣外露,狠狠壓制住了九個“欺師滅祖”的混蛋,直接揪着今文經學的痛腳把他們掀翻在地,一拳一拳又一拳。

最後的結果不言而喻。

街頭霸王也是霸王!天神下凡一捶九!

劉備駁倒一個人便喝下一壺酒,喝的痛痛快快,勝的酣暢淋漓!

對面九個人啞口無言之後,羞愧的無地自容,在腥说钠痿和嘲笑之下忙不迭的掩面而走,灰溜溜如過街老鼠一般。

而劉備毫無疑問的得到了腥说囊恢伦放酢�

那昂首挺立的模樣連袁紹都心生敬佩,主動上前爲劉備正衣冠,表達了自己的敬佩之情。

“今日得見玄德英姿,紹終生不忘!”

在下面觀看滿場的曹操更是佩服的五體投地,激動得熱淚盈眶,要不是場面太火爆,圍觀過來的人太多,他都想要湊上前當場膜拜劉備了。

從這一刻開始,所有人都認定了。

如果說鄭玄是當之無愧的【經神】,那麼劉備就是當之無愧的【辯經之神】!

因爲這一戰,劉備的戰績大大提升,甚至有人將他評價爲是鄭玄之後古文經學派最具有戰鬥力的士人,更有甚者還認爲他有很大的可能接替鄭玄的地位,在未來成爲古文經學派的掌門人。

以劉備爲代表,古文經學派雖然在政治戰場上居於下風,但是在學術輿論戰場上,古文經學派所向披靡,一路過關斬將,將無數今文經學派【內門精英】【關門弟子】駁斥的啞口無言,顏面盡失。

他們一個一個被斬落馬下,一個一個丟盡了臉面。

今文學派傳人們的醜態暴露在社會大忻媲埃屟辛暪盼慕泴W的大部分二三流士族出身的士子把所謂士族高門、閥閱之家看了個通透。

搞了半天,就是這樣一羣廢物踩在我們頭上?

就是這樣一羣廢物高高在上對我們指指點點,瞧不起我們的古文經學?

就是這樣一羣廢物壟斷了政治資源,害得我們難有進身之階?

這……

這個時候,他們再看到劉備揮舞着鄭玄鑄就的武器大殺四方,便彷彿聽到了劉備在對他們發出號召——

他們就是一羣廢物!一羣捲不起來的廢料!一羣除了出身門第之外一無所有的人間殘渣!

未來屬於我們,一切都屬於我們!

上吧!朋友們!

掀翻他們!撕碎他們!

彼可取而代之!!

於是研習古文經的廣大士子們對今文學派毫不憐惜,帶着滿腔怒火和滿腹仇恨,決定對他們進行最徹底的聲討與鞭笞。

啥?

我說的話傷害到你了?

告訴我是哪句話,我再說一遍。

不。

我再說三十二遍!!!

我弄死你!!!

古文學派在政治上遭到今文學派的壓制的同時,在民間,在學界,古文學派掀起反攻浪潮,大殺四方,殺的今文學派潰不成軍。

彼時今文學派領頭羊、最後一位今文經學大師何休已經逝世,何休去世之後,今文學派更加式微,在學術上沒有接替者。

而古文學派的領頭羊鄭玄還活着,其下還有盧植、服虔、馬日磾等新晉大師的存在,再往下還有劉備這樣的後起之秀。

名士輩出,活力十足,驚才絕豔,震撼世人。

所有人都認爲,今文學派的末日,已經到了!

第九十一章 罷公羊,立左氏!

與垂垂老矣的今文學派相比,古文學派如今的風采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一場接一場的失敗讓今文經學派的老傢伙們顏面盡失,爲了挽尊,有些平時不怎麼出面的老傢伙都主動下場參與辯論了。

他們不敢找小輩的麻煩。

因爲這沒有什麼意義。

贏了勝之不武,輸了直接社死。

而且他們看着戰鬥力強悍、直接超神的劉備也心裏發憷,感覺自己真要辯論起來,未必是他的對手。

論政治鬥爭,他們還是有一套的,各種陰炙阌嫞瑵M肚子壞水,顛倒黑白趨利避害那都是行家裏手。

但是論及學術,他們是真的不行了。

他們也不知道自己沉迷於權術而荒廢學術有多久了。

所以他們只能去找盧植、服虔這一類成名已久的中年士人,試圖從他們身上找回場子。

然而盧植服虔等人雖然火氣沒那麼大,戰鬥力沒劉備那麼強,但是勝在穩重,與這幫老傢伙打的有來有回、滴水不漏。

連日辯論之下,他們都不能取得勝利,還被盧植和服虔等人揪住痛點一頓猛批。

面子都丟光了。

大佬級人物都下場了還是不能取得勝利,今文學派的虛弱徹底暴露在世人眼中。

於是規模龐大的古文經學派這下子是徹底爆發、徹底的壓制不住了。

在這洶湧澎湃的古文經學派對今文經學派的反攻浪潮之中,主動跳出來置身事外的袁氏和荀氏顯得頗爲冷靜,他們並不打算就此陷入今文學派的泥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