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510章

作者:御炎

因爲沒有決策權限,所以具體事務的執行層面,內閣並不負主要責任,甚至於如果辦事部門不採取內閣的解決方案,一定要用自己的方案來解決,萬一出事,他們需要自己承擔責任,而無法找內閣的麻煩。

要是有人想藉此機會甩鍋給內閣,那就別怪內閣跟你好好兒的說道說道這個事情了。

因爲牽扯到朝廷決策的方方面面,要與皇帝打交道,要與八部衙門打交道,要與一切的辦事部門打交道,如果出現了什麼爭執,內閣往往也會牽扯其中。

所以內閣是極度繁忙且壓力山大的一個部門,能進來的都是精英,能頂住壓力撐到出去的,更是精英中的精英。

這麼些年來,雒陽朝廷公認內閣是朝廷裏的修羅場,能在這裏堅持一兩年時間堅持到劉備將其外放任職的,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很有能力、雷厲風行的幹吏,落到地方,那也是個頂個的抗壓小霸王,非常能幹。

如此等他們再返回雒陽,那麼進入八部、成爲朝廷決策團隊的大佬,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內閣的這個特殊屬性也基本上決定了能在內閣裏生存下去的人,不會是什麼好脾氣的好好先生,就算是經常面見皇帝、和皇帝一起處理事務的正五品【堂官】,也絕不是什麼好脾氣的好好先生,就更別說如陳耀這樣的從六品【閣員】了。

從觀政吏員們進入內閣的第一天開始,脾氣不好的內閣閣員們就開始了對他們的【嚴刑拷打】。

包括諸葛亮在內的觀政吏員們,從第一天開始,就沒有誰沒有捱過訓斥的,雖然不至於是辱罵的那種毫無根源的訓斥,但是這種訓斥也的確很讓這些剛剛考完試沒多久的觀政吏員們難以接受。

而比訓斥更讓他們難以接受的,是極其繁重的體力活。

他們本以爲進入內閣是可以和內閣閣員們一起處理政務的那種活計,那種端坐在軟墊上很有風度的處理政務的那種感覺,他們很嚮往這樣的生活,結果帶着他們的內閣閣員往往只會讓他們做跑腿打雜的體力活。

端茶送水,送東西,傳話,跑來跑去。

這邊去工部送了東西,那邊去軍部傳話,這邊剛從吏部回來,那邊馬上又要趕去刑部。

腳不沾地,真的叫一個腳不沾地,包括諸葛亮在內,跟着陳耀的六個人,從第一天開始,最少的一個人一天內也是跑了五個官署來回傳話十多次。

最多的一次,一個人跑了十個官署,來回傳話二十三次,等陳耀去喫宵夜準備回家睡覺的時候,那個倒黴蛋已經癱在內閣官署裏昏睡過去了。

最開始的那段日子便是如此的辛苦、疲累。

第八百七十九章 我們……是一起在內閣辦事嗎?

天地良心,他們好歹也是有不錯的家庭出身的,什麼時候幹過如此這般的體力活?

就算是作爲狀元的諸葛亮,那也是陳耀的跑腿小弟,一點優待也沒有,跑來跑去。

剛從吏部回來,又要去工部傳話。

傳個話吧,工部的官員和陳耀就像是在打啞謎一樣,互爲謎語人。

諸葛亮來回跑了六次,這兩人才把事情溝通完畢,然後諸葛亮一時半會兒還沒想明白這兩人在溝通些什麼。

然後又是下一個問題的來回扯皮。

中午喫飯和休息的時間很短,陳耀是個工作狂,所以他一旦開始工作,就是六個人的噩夢,有一次,甚至諸葛亮他們還沒有把午飯喫完,就被逼着跑到戶部去給戶部的堂官傳話去了。

這樣的日子過了十多天,除了諸葛亮之外,其餘五人實在是有點扛不住了,這實在是精神和體力上的雙重摺磨。

晚上離開官署前往出租屋休息的時候,一個兩個哭喪着臉,感慨着“日子難熬”,“要不然乾脆放棄算了”之類的。

“什麼都沒學到,就是到處跑,跑來跑去,我的腿都要跑廢了,朝廷發的四雙鞋子我已經跑壞兩雙了,腳底都被磨出了水泡,疼得要命,還是要跑,那陳耀根本不給我活路!我是不是什麼地方得罪他了?”

“就是!我們是來觀政的,不是來伺候他的!他簡直拿我們當小廝!”

“這樣的事情一個宦官都能做!爲什麼要我們來做?苦學多年,三次考試,難道就是爲了做小廝?”

“那天我問他一些事情該怎麼處理,結果他居然怒罵了我好久,說我打斷了他處理事情的思路!我不問他還能問誰?他不是負責指導我們的上官嗎?”

“是啊,動不動就發火,不回答我們的問題,還指望我們學到什麼東西?”

諸葛亮的隊友們一個兩個都陷入了強烈的精神內耗之中,對陳耀的不滿已經難以遏制了。

最後,他們一起看向了一言不發的諸葛亮。

“孔明兄,你倒是說點什麼啊!”

“天天被這樣差遣,你難道沒有想法嗎?”

“你可是狀元!狀元!陛下御賜你汗血淡金馬,只此一份!多少人盯着你!你要有點脾氣啊!”

他們似乎對於一直不說話、默默忍受的諸葛亮很是不滿。

諸葛亮卻好像一直都在低着頭想事情,這會兒聽他們喊了自己的名字,才抬起頭來看着他們。

“什麼脾氣?”

“孔明,你……”

隊友李維實在是扛不住了,握住了諸葛亮的手:“你很有才能,能不能想想辦法,這樣天天跑下去,我實在是不知道前路在何方!孔明,指點指點我!”

其他人也嚷嚷着請求諸葛亮的指點,諸葛亮看着他們,覺得莫名其妙。

“指點什麼?你們方纔再說什麼?”

“啊?”

隊友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李維一臉疑惑的看着諸葛亮說道:“孔明,你剛纔在想什麼?”

“我在想朝廷要在益州用兵的事情。”

諸葛亮感慨道:“西域用兵纔過去一年多,天下才安穩一年多,益州就要用兵了,實在不是什麼好事啊,而且我聽說從雍州通往益州的道路很成問題,如此一來,後勤會不會跟不上呢?”

“啊?益州要用兵?”

李維一臉驚愕之色:“什麼時候的消息?我怎麼不知道?你們……知道嗎?”

李維一轉頭,看到其他四個隊友也是一臉的驚愕之色,於是只能繼續看着諸葛亮。

“孔明,你是怎麼知道的?”

“消息不是很明顯了嗎?”

諸葛亮攤開雙手:“這幾日咱們跑腿,主要都是去工部和戶部、軍部跑腿,比較多的尤其是工部,且全都是關於益州修路的事情,這件事情從貞觀四年開始就已經要推進了,但是直到現在,從漢中到蜀郡的道路還是沒有修繕完畢。

陛下很生氣,要求內閣時時刻刻監督工部,但是工部那邊好像行動遲緩,很多次都未能及時反饋,還有推諉之舉動,內閣對此也非常不滿,所以多次派遣我等去工部質詢,避免工部繼續推諉。

另外,朝廷也正在往益州集中糧秣、軍械和軍費,所以需要戶部和軍部一同行動,內閣也就需要時時刻刻監督軍部和戶部相關事情的進度,避免他們也推諉拖延。

不過事情應該還是工部責任最大,蜀道難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從貞觀四年到現在的話,也有兩年了,朝廷調動大量人力物力維修道路,不應該到現在連一條道路都沒有修好。

因爲重要的道路沒有修好的緣故,很多東西的咚投夹枰嗟臅r間,損耗也會更大,所以軍部和戶部對工部也有不滿,多次通過內閣向陛下投訴,內閣對此事也是頭疼得很。”

李維和其餘四人傻傻的看着諸葛亮,聽他說了那麼多,忽然覺得他們好像上的不是同一個班,做的不是同一份工作。

不是嗎?

李維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孔明,你……你怎麼知道那麼多事情的?我們……是一起在內閣辦事嗎?”

“怎麼不是呢?”

諸葛亮疑惑道:“文書雖然不能隨便看,但是傳話的時候那些內容還是很好分辨的,八部長官的回覆也很明確啊,都是關於益州物資轉叩氖虑椋瑑乳w在催問時間,部門則在想辦法延後,還想讓內閣幫他們在天子面前說話。

軍部和戶部應該是想要辦事的,且對工部的意見很大,我去軍部和戶部的時候聽到他們的官員都在那邊埋怨工部行動遲緩,說工部修路修不好以至於他們轉呶镔Y都要延後安排,非常誤事。

工部不太好說,我感覺可能是工部要做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很多人手都散出去辦其他的事情了,我去工部傳話的時候,就聽到工部官員在抱怨,說全天下所有的壓力都給到工部去了,他們恨不能一個人掰成兩半用。

至於內閣好像也對工部很是不滿,陳閣官和同僚交談的時候就說了,工部人手很多,但是不太搞得清楚事情的輕重緩急,把很多人手散出去做了無關緊要的事情,結果事到臨頭需要用人的時候,人又回不來。

張閣官還說工部現在是一團亂麻,據說陛下也對工部非常不滿,閻部堂被陛下召見三次,每次都被陛下斥責,從陛下的態度來看,益州的局勢已經很嚴峻了,聽說益州軍區的將軍已經在調動兵馬準備南下了。”

李維和其他四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諸葛亮,而諸葛亮還在不斷地說着。

“但是依我看,這個事情應該也不能完全怪罪工部,昨天我去工部傳話,聽到有人說閻部堂和戶部甄部堂昨天在御前吵了一架,閻部堂說益州鬧出那些事情都是抓土人給鬧出來的。

受到交州之地的影響,益州各郡官府都躁動起來,太多益州人去抓土人賣錢,這才導致益州土人暴動,戶部收稅收的痛快,卻根本不管由此引發的事情,現在還要責怪工部辦事不力,這是完全沒有道理的。

本來益州大路預計要在貞觀八年完工,現在卻因爲這些事情導致所有的壓力都傾注在工部身上,工部也很爲難,如此看來,益州局勢之所以緊張,便是因爲太多益州人仿照交州人抓土人。

益州人抓了太多土人販賣,以至於嚴重刺激到了益州南部各郡的土人,使他們感到非常不滿,所以現在各郡土人都有暴動的傾向,人數規模頗多,局勢嚴峻,估計朝廷也挺爲難。

交州再怎麼蠻荒,還有水路和海路可以行走,軍隊咚秃臀镔Y咚碗y度都不是很大,損耗也小,益州卻是道路難行,朝廷空有大量物資兵力,卻因爲道路的原因而難以快速進入益州。

如此看來,如果益州南部各郡在短時間內發起暴動的話,益州軍區所要面對的壓力會很大,我聽聞朝廷在益州有三萬駐軍,規模不小,但是按照目前的狀況來看,朝廷顯然認爲三萬人是不夠的。”

諸葛亮說着,便連連嘆息。

“抓捕土人這個策略,聽說是從交州日南郡開始推動的,在交州推動的效果很好,但是我認爲在交州推動的好的政策,在益州則未必,交州有朝廷的全力支持和通暢的海路咻敚绻腥保⑥D咚俣纫矔芸臁�

益州則不然,我聽聞益州南部各郡土人規模很大,估計比交州土人還要多,且交通閉塞,朝廷支援不易,動亂很容易擴大,所以盲目採取交州的策略並不是明智的舉動,我去問了陳閣官,陳閣官也感嘆,益州刺史韓浩這一次的麻煩大了。”

說完,諸葛亮搖了搖頭,一轉眼看到五個隊友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自己,頓時感到很奇怪。

“你們爲何如此看着我?”

“孔明,你……你怎麼會知道那麼多東西?”

李維滿臉詫異道:“你真的就是隨便聽聽就聽出來了?還有,陳閣官只會罵人,他怎麼還會對你說話?這是真的?”

諸葛亮看了看李維,又看了看其餘幾位隊友,心下了然,對他們的疑惑也已經完全明白了。

“諸君是不是覺得這些時日除了疲累,什麼都沒有學到?”

五人連連點頭。

李維止不住地吐槽。

“吾等詢問陳閣官一些事情,他動輒怒斥指責,怎麼對你卻能回答問題呢?你是怎麼做到的?”

諸葛亮搖頭苦笑。

“怎能如此呢?諸君,陳閣官是吾等上官,卻並非吾等老師,老師的職責是教導學生,學生有問題,老師當然願意回答,但是陳閣官是官員,還是內閣官員。

他事務繁忙,責任重大,他的主要職責是辦理內閣事務,而非給吾等做老師,有事情,吾等確實可以請教他,但是他並沒有一定要回答吾等的職責,這並非他的職責。

甚至於他對於被交付了指導吾等的事情還很有些不滿,他之前不也直說了嗎?吾等是障礙,是累贅,這話對他來說,確實不假。”

李維不解。

“可……可這不是朝廷交給他的任務嗎?”

諸葛亮搖了搖頭。

“任務歸任務,任務也有輕重緩急,李君,你以爲,作爲內閣官員,是內閣本身的事務重要,還是指導吾等這些什麼都不懂的學子更重要?”

“這……”

李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其餘幾人也面面相覷,顯然是意識到了些什麼。

“所以,對於陳閣官來說,吾等什麼都不會的前提下,真的就是他的障礙和累贅,再加上內閣繁重的政務和人際往來難題,他能不着急上火嗎?”

諸葛亮笑道:“這樣的狀態下,易地而處,換作諸位在陳閣官的位置上,對於吾等六人,他又該是何等的態度和想法呢?他難道能和聲細語平心靜氣的如州學教員一樣爲吾等解惑?”

其餘五人面面相覷,一言不發。

“這些日子內閣到底有多麼忙碌,任務到底是多麼嚴峻,吾等也是看在眼裏的,所以,吾等不能指望陳閣官有充足的時間像是州學教員一樣指導吾等學習內閣的事務,吾等必須要自己學習。”

諸葛亮緩緩道:“平時有任務的時候,就要以最快的速度去執行任務,在執行任務的同時,要留心觀察周邊,比如去工部送表奏,去傳話,就可以看看工部現在在做什麼,工部官員有沒有人在談論公務。

去傳話的時候更是瞭解公務的好時機,對方的堂官會直接交代很多事情讓你知道,你記在心裏,把他們雙方往來的對話記住,等傳話結束,這件事情是什麼事情,你也就知道了。

從他們的傳話之中,只要留心觀察,也能發現一些各部門之間往來的技巧,如何交流,如何傳達上官的指示,如何讓對方按照自己的要求辦事,如果對方有困難又該怎麼處理之類的,這些,都在傳話之中。

沒有事情的時候,留心聽一下內閣官員們的交談,也能得知當下發生了什麼,有哪些重要的事情,或者人事變動之類的,這些都能讓我們瞭解到朝廷最新的動靜,可以知道朝廷發生了些什麼。

諸君,能在內閣觀政,這是多麼優越的條件?內閣可是整個大漢最忙碌的部門,也是奏表往來最多的部門,全天下所有的事務都能在內閣彙總,然後纔會散到各方。

一件事情如果內閣都不知道,其他部門更不會知道,所以這段時間我纔是慢慢想明白了,爲什麼那麼多人都說進入內閣纔算是進入了晉升快道。

內閣雖然不能做出決策,但是內閣上傳下達,什麼都知道,什麼都能參與,能和所有人打交道,朝廷所有的辦事部門需要辦理的事情都要通過內閣走一遍流程。

內閣必須要和這些部門打交道,人際往來的奧祕就在其中,身在內閣,從雒陽到地方,整個天下發生了什麼,即將發生什麼,全都知道。

天子顯然是認爲只有如此耳聰目明手段玲瓏的能人幹吏,才能做好一地主官,所以天子看重的能人幹吏都要在內閣鍛鍊。

經歷內閣的錘鍊之後,纔會被放到地方做進一步的鍛鍊和任用,最後從他們當中選出最優秀的,進入雒陽八部,主導天下。

所以,諸君,吾等能被安排到內閣觀政,這本身就是一種幸撸^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進入內閣辦事,而吾等在入仕之前就能進入內閣觀政,相較於其他同僚來說,吾等已經站在前列了,這難道不好嗎?”

第八百八十章 好你個牙尖嘴利的諸葛亮

諸葛亮的一番講述,把五名隊友說的一愣一愣的。

他們愣了好一會兒,才倒吸一口冷氣,紛紛反應過來,他們似乎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

“原來是這樣?”

“居然還能如此?”

“我……我之前都做了些什麼?”

“那麼重要的事情,我居然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