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51章

作者:御炎

隨後,尚書檯內的官職也出現了一些變動,一些地位低微的古文經學派的士人官員得到升職,而今文經學派的官員在尚書檯內遭到一定的抑制。

這可是個要命的事情。

東漢的官制雖然大體維持西漢的制度,以三公九卿制度爲骨架,但是實權已經完全轉移到了尚書檯。

因此就算三公九卿都是今文經學派的士人,只要他們不能把持尚書檯,都不能對政治產生直接影響,只是地位清高的吉祥物而已。

讓宦官提領尚書檯,是劉宏特殊的做法,之前宦官曹節就提領過尚書令,不過兩年前曹節病死,尚書令一職懸而未決。

如今,劉宏再次任命宦官張讓提領尚書檯,已經不是那麼讓人難以接受的事情了。

而真正讓人難以接受的是後面的一系列安排,這一系列的安排之後,在尚書檯內,古文經學派的士人已經佔據了絕對優勢,今文經學派的士人遭到打壓。

根據流傳出來的小道消息說,劉宏本來打算解除黨錮之策,但是宦官們堅決不認同,生怕被反攻倒算,私下裏向劉宏再三哭訴,最終讓劉宏心軟妥協。

於是在宦官們的建議下,劉宏決定部分而不是全面解除黨錮。

被解除黨錮的,就是政治勢力較爲弱小的古文經學派士人羣體,政治勢力依舊龐大的今文經學派士人團體依舊處在黨錮之策的影響之下。

整個雒陽城的氛圍隨着這一系列政令的頒佈,進入到了一個極爲微妙的狀態之中。

一時間,各方勢力都在觀望,都在蟄伏,都沒有第一時間對這一系列的政令進行公開的表態。

但是私下裏的動作已經展開了。

趕在職位任命到位之前,今文經學派的一些大佬級人物廣泛邀請過往結識的或者是私人關係比較好的古文經學派大佬級人物展開討論。

他們希望古文經學派可以和他們站在統一戰線上,不要接受任命,而要一起對抗宦官和皇帝,堅守士人的榮耀。

千萬不要相信皇帝和宦官的詭計,這是想要分裂我們士人,這是極爲卑鄙的行爲,大家一定不要相信。

盧植被邀請了。

而作爲後起之秀和在古文經學派內部有着很大影響力的劉備,也被邀請了。

邀請他們的是新就任司徒之職的汝南袁氏現任當家人袁隗——前任司徒陳耽已經因爲某些莫須有的罪名而失去了司徒的職位,他的事後周旋顯然沒有成功。

宦官還是那麼強悍。

不過這個職位旋即被袁隗繼任,所以人們也沒有過多的在意。

似乎是因爲袁紹的關係,這個邀請不是袁隗發起的,而是袁紹親自登門邀請劉備,又和劉備一起去拜見盧植,再請盧植和劉備一同前往袁隗府上做客。

在此之前,劉備詢問了袁紹關於這件事情的看法。

“看法?我的看法不重要,我本庶子,很難與袁基袁術競爭家業,家業傳承輪不到我,但是說到底,我還是袁家人,與袁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所以不得不出力。”

袁紹很信任劉備,低聲道:“但是玄德,你不要顧忌我,若是有機會,你儘管接受升職任命,你的職位越高,我越高興。”

“袁君,這……”

“這是我的心裏話,請玄德務必相信,不要有所疑慮。”

袁紹的表情很諔�

這一點,劉備是相信的。

在今古文之爭即將走到一個標誌性轉折點的歷史岔路口,袁紹應該是察覺到了一些什麼東西的,且本身在家業傳承的競爭方面不具有優勢,這會促使他向外尋求一些全新的發展可能。

死抱着家族大腿固然可以求得富貴,但是袁紹顯然不是一個甘願爲人下的人。

他也是一個想歪嘴一笑打臉袁氏本家的贅婿之才。

劉備做爲古文經學派中重要的後起之秀,將是他尋求突破的突破點,所以劉備的發展越好,他自然越高興。

再者說了,他並不認爲四世三公的袁氏會就此倒下,那麼多年深耕,家族底蘊無比強大,難道是皇帝一句話讓他們倒下就能倒下的嗎?

瘦死的駱駝還比馬大呢。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未嘗不是一種【家裏紅旗不倒,家外彩旗飄飄】的渣男行爲。

嗯,袁本初顯然是個渣男。

第八十六章 三勝三敗

袁紹當然是支持劉備的,但是盧植所思所想就更多了。

盧植接受了袁隗的邀請,但是沒有立刻就去,而是決定緩幾日再去。

這幾日,他和身邊一些好友會面了,進行了一番商談。

盧植是古文經學大家,也是古文經學派內部的重要人物。

而與他一樣的重要人物除了大家都尊崇的大佬鄭玄,還有扶風平陵賈氏、河南開封鄭氏這兩個重要家族的領頭人賈喜、鄭泰。

扶風平陵賈氏乃是古文經學派重要的傳承家族,其家族著名人物、東漢中期大儒賈逵的父親曾經跟隨劉歆學習《左氏春秋》。

西漢皇族學者劉歆,就是第一個以古文經爲武器向今文經學派發起進攻的猛士。

而且扶風平陵賈氏還傳承了《周官禮》的經典,手握古文學派至關重要的理論和實踐兩大法寶傳承,所以扶風平陵賈氏在古文經學派當中的地位很高。

除了扶風平陵賈氏之外,河南開封鄭氏同樣是同時傳承《周官禮》和《左氏春秋》的家族,地位僅僅只在扶風平陵賈氏之下。

接下來就是僅僅只傳承《左氏春秋》的四個家族——京兆杜陵馮氏、廣漢雒縣翟氏、蒼梧廣信陳氏、汝南汝陽周氏。

他們的地位僅次於賈氏和鄭氏兩大家族,且同樣屬於被徵召爲議郎和在尚書檯內被提拔職位的範疇之中,家族重要成員或者是領袖得以升遷職位,掌握一些過去未曾掌握的權勢。

這突如其來的政治變動讓他們又驚又喜,很快就自發的聚集在了一起商討對策。

大佬鄭玄不在,其他家族雖然地位高,但是職權並不大,所謂縣官不如現管,那麼在朝中資歷深厚的盧植、馬日磾兩人就成爲了會議的主持者,劉備作爲盧植的弟子,得以旁聽。

會議內容主要就是皇帝爲什麼突然這樣決定,以及這樣決定之後他們是否要接受。

還有就是他們如果選擇接受,那麼該如何面對來自今文經學派的巨大政治壓力。

最後也是最敏感的問題就是——

如何反制今文經學派可能將他們侮辱爲和宦官同流合污的政治行爲。

這是他們第一次以純粹的學派成員身份聚集在一起。

對於一個鬆散的大而化之的概念體來說,這一次的聚集,更像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作爲一個明確實體而存在的古文經學派成立大會的前兆。

“我來這裏之前,袁隗邀請我去他府上做客,諸位應該也接到相關的邀請了吧?”

盧植率先開口,講述了自己面對的問題。

餘者也紛紛點頭,講了他們也被他們的私人好友邀請前往會談,但是因爲拿不定主意,所以暫時沒去。

現在大家聚在一起,就是要商討一個結果出來。

這個重大的歷史機遇,到底要不要穩穩拿住。

然而到了該發言的時候,一羣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紛紛不知道該怎辦了,似乎誰也不想做第一個發言的人,誰也不想當領頭羊來打破這份沉默。

不過在劉備看來,沒有人發言,實際上已經代表了這羣人心中所想了。

他們所思所想,已經呼之欲出了。

最後,還是馬日磾這個相對老實一點的人忍不住了,率先開口。

“其實在我看來,諸位的想法已經非常明確了,之所以聚在這裏,只是不想讓自己成爲領頭之人,我說的沒錯吧?”

馬日磾開口了,賈氏代表人賈喜也沒忍住,緊隨其後開口了。

“諸位既然來了,心中所思所想大體上都是一樣的,這對於吾等而言,意義實在是非常之重大,可以說,是自孝章皇帝以來,最好的一次機會,這次機會若是錯過了,下一次,要等到什麼時候?”

鄭氏代表人鄭泰也不再沉默。

“王莽託古改制,給了吾等第一次機會,光武中興,給了吾等第二次機會,這兩次機會,吾等都因爲沒有足夠的力量,而沒有抓住,而現在,第三次機會擺在眼前,諸君,可有把握牢牢抓住?”

腥顺聊徽Z,低下頭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古文經學派如今的力量,是否能夠在這深若大海的政治局勢中把握住這難得的機遇呢?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

盧植看了看馬日磾,又看了看賈喜,最後把目光放在了端坐在一旁目不斜視的劉備身上。

對於這個引以爲傲的弟子,盧植一直非常看重,所以他想聽聽劉備的意見。

或許是懷着諮詢的想法,或許是懷着考驗的想法,亦或是某種想要給劉備機會的想法,盧植向劉備發起了詢問。

“玄德,你來雒陽之後廣泛交友,增長見識頗多,依你的看法,吾輩能否抓住機遇?”

作爲少數可以隨着長輩前來旁聽會議的衣銈魅酥粍涓惺艿烬R刷刷投放過來的目光,一時間還真沒反應過來。

他沒想到盧植會在這種場合諮詢自己的意見。

“老師,弟子人微言輕,不足以……”

盧植搖了搖頭。

“只是問問你的看法,不要有什麼顧慮。”

“是……”

劉備點了點頭,思慮片刻,開口道:“在弟子看來,此一時,彼一時,吾輩已經有了把握住機會的實力。”

腥藳]有出聲,一起看向盧植。

盧植的表情沒有變化,問道:“何以見得?”

劉備朗聲道:“在弟子看來,吾輩有三勝,彼等有三敗。”

盧植朗聲問道:“哪三勝?哪三敗?”

“今文經學傳承久遠,底蘊深厚,然其愈是傳承,愈是封閉,唯有傳承大家族之子弟、宗族、親朋纔有研習資格,餘者盡數被排斥於其外,及時得以研習,也不爲人所接納,天下人之怨恨,已非一朝一夕之事。

而古文經學雖然傳承不過二百載,底蘊不及之,然研習者卸啵瑹o論是否是士人家族出身,哪怕是如弟子這般織蓆販履之人,亦能得到老師看中,傳道受業,因此研習者皆感恩戴德,此一勝一敗也。”

劉備說完,不少人點頭稱讚。

盧植也隨之點頭。

“言之有理,繼續。”

“彼等雖傳承久遠,然其自先漢起,逐漸陷入僵化與煩瑣,且又與讖緯結合,流於妄誕,一面講究微言大義,死摳字眼而不知變通,一面以孔子爲受天命之聖王與黑帝之子,愈發講究神鬼之說,偏離正道。

而吾輩一直將孔子視爲大賢、達者、學者、活人,子不語怪力亂神,敬鬼神而遠之,研讀經文,從中汲取先師智慧,傳承孔門正統,生生不息,堅持正道,堅持本心,此二勝二敗也。”

更多人點頭稱是,認爲劉備說得有道理。

盧植撫着鬍鬚緩緩點頭。

“言之有理,繼續。”

“彼等雖握有五經十四家法,有朝廷所立學官,卻無有真正的高士,所學皆流於表面,不曾領會聖人真意,爲經書做註解者寥寥無幾,所學皆古舊之言,重視官職過於學術。

而吾輩高士頻出,如老師,馬公,賈公,還有未曾置嬷嵐瑵撔蔫嵮袑W術,著書立說,爲經書做注,推陳出新,鄭公更是著作等身,前後凡百萬言,天下稱頌,奉之爲鄭學。

彼等固然有學官,有族學,然所學者,皆爲官之道,皆升官發財之道,還有幾分是聖人之道?彼等早已在榮華富貴之中迷失本心,早已忘卻先師教誨,真正傳承先師學術者,乃吾輩!”

劉備朗聲道:“此三勝三敗也!有此三勝三敗,何愁吾輩重蹈覆轍?何愁吾輩之道不興?”

第八十七章 他們急了,他們急了!

或許是劉備抑揚頓挫的語氣和激昂向上的言辭讓人激動莫名,話音一落,腥思娂姶舐暦Q讚,點頭叫好,面露激動之色,顯然是非常認同劉備所說的話語。

他們,古文經學派,纔是孔門真正的傳承者,纔是聖人衣愕恼嬲齻鞒姓撸�

今文學派,土雞瓦狗罷了!

時代走到如今,今文經學派已經不再符合時代的潮流,已經不再是可以引領大漢繼續往前走的學派,而可以引領大漢繼續往前走的,是吾輩古文經學派!

他們振奮了。

這對於參與集會的大部分人來說,是開天闢地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歸屬於古文經學派這個大團體的感覺。

這種有所歸屬的感覺,十分特殊。

一羣莫名激動的人中間,盧植依舊保持着冷靜,他微笑着看向劉備。

“玄德,你說的都很對,但是你需要知道,這個機會不是王莽或者光武皇帝給我們的,而是宦官,若是把握住這個機會,你覺得今文學派的人會怎麼做,會怎麼說?”

莫名激動的人羣瞬間冷卻,再次齊刷刷看向劉備,似乎正在期待他有什麼精妙之言。

然而劉備只是笑了笑。

“老師,事到如今,早已不是當年的狀況了,當年就算是王莽和光武帝相幫,吾輩也是少數,而現在,吾輩是多數,放眼大漢,研習古文經學者纔是多數,研習今文經學者已是少數!

他們故步自封,僵化而不自知,越發封閉學派,以至於從者日少,而吾輩廣開學派之門,廣納天下豪傑,如此,吾輩早已佔盡上風,所缺者,無非就是一個承認,一個機會。

他們若是認爲吾輩是與宦官同流合污,那麼,就等於開罪了天下大多數的士人,他們本就封閉,不得人心,若是再一口氣得罪整個古文學派,他們只會自尋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