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500章

作者:御炎

“真的不高,月息一分,原來的比這高了二十倍!”

店家豎起兩根手指:“你敢信?放七八年前,誰敢信?說句犯忌諱的,朝廷從來都是問咱們要錢的,什麼時候還做起了好事?一開始誰敢信,大家都不敢信,一年多以後才漸漸敢相信的。”

諸葛亮一邊喫着滑溜溜的餛飩,一邊緩緩點頭。

“這麼說,都是貞觀年以後纔有的事情?”

“那可不,都是貞觀年以後的。”

店家笑道:“所以自那之後,每一年年節的時候,咱們一大家子聚在一起,都在說,貞觀年以前和以後,根本就是兩個模樣,有些時候你完全就不敢相信,這完全的兩個模樣,就在前後兩年。”

店家來了興致,和諸葛亮談天說地,說這幾年大家的日子發生的變化,諸葛亮慢慢地喫,細細地聽,一碗餛飩喫完,店家也到了要忙碌的時候,招呼了一聲諸葛亮,讓他再來喫餛飩。

諸葛亮掏出手巾擦了擦嘴,放下了三枚銅錢,離開了店鋪,走入了德觀坊的街道上。

街道之上,他入目所見,都是生機盎然的一幕幕。

老人,孩子,成人,或者走來走去,或者沿街叫賣,或者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些閒話,或者在自家的店鋪裏忙忙碌碌招攬客人。

他所見到的,是濃濃的生活氣息,是他之前在徐州、在自己家的族地裏所很少能看到的場景。

他知道,雒陽作爲天子腳下首善之地,自然是最先發生變化的地方,如果連雒陽都無法變化,那麼天下之大,自然也沒有能夠發生變化的地方。

而如果雒陽真真切切的發生了觸及到底層的變化,那麼諸葛亮有理由相信,天下之大,遲早也會發生這些他很喜歡的變化。

德觀坊遊歷之後,諸葛亮喜歡上了在雒陽城內四處轉悠。

每一個坊,只要能進去,他都願意進去,他很喜歡和那些坊裏面的居民交談,談一些他們身邊的事情,他覺得自己以後無論是當官還是做學問,都要從這些地方汲取前進的力量。

讀書也好,考試也罷,他的志向,他的夢想,始終都是天下太平。

早年的戰亂生活和長輩們驚慌失措的模樣給他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影響,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諸葛亮便立志,要讓這混亂的日子一去不復返。

而現在,劉備提前幫他實現了這個心願。

但是他並沒有認爲他的志向到了需要發生改變的時候。

他過去讀過一些史書,知道這天下有太平的時候,但更多的時候是混亂和無序,一時的太平並不能意味着永遠的太平,一地的太平也不代表總體的太平。

甚至於上層的太平也不能意味着底層百姓的太平。

大官們在雒陽打生打死爭權奪利,這種混亂和無序傳導到徐州這樣的地方,就是兵禍連結,到處都是死人,到處都是戰火,家裏的成人和年紀稍大一些的少年都要武裝起來,頗有一種朝不保夕的感覺。

這樣的印記在諸葛亮的心底裏揮之不去,使得諸葛亮對太平二字的理解和追求和旁人是不太一樣的。

他認爲,只有最普通的農戶都能過上太平的日子,都能說說笑笑悠閒度日,那纔算是真正的太平,一小撮人的太平不是太平,所有人的太平纔是太平。

能看到這些努力生活的人獲得了太平,諸葛亮才能從心底裏認同這是真正的太平。

不過這還遠遠不夠。

行走在雒陽街道上,看着周邊和諧的景象,諸葛亮便在想着,雒陽是太平了,可其他地方呢?

不見得就太平了。

內地太平了,邊地不見得太平,中原太平了,西域不見得太平,所以,這天下距離真正太平,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而如何把這段路走好,或許纔是自己所需要考慮的事情。

除了這樣的考量之外,在雒陽行走的這段日子裏,諸葛亮還有兩件最開心的事情。

一是喫到了很多在徐州喫不到的、據說是從宮廷裏流傳出來的美食,味道是真的很不錯,尤其是那個炸雞腿,整個雒陽只有北市這個美食集市纔有得賣,而且還是每日限量的。

第一次諸葛亮去排隊還沒排到,第二次纔買到了,價格那是真不便宜,但是味道也是真的好,又香又脆,於是諸葛亮還不忘給宿舍裏的四個人帶上一份,大家一起享用美味。

該說不說,美味的炸雞腿在一定意義上緩解了當時四人的焦慮情緒。

這第二件高興的事情嘛,那就是諸葛亮在遊覽雒陽城的時候,認識了幾個新朋友。

比如喫包子的時候認識的荊州南郡人龐統,喫水餃子的時候認識的豫州潁川人徐福、石韜,還有排隊買炸雞腿的時候認識的揚州吳郡人陸議。

說起來,諸葛亮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很擅長社交的人,但或許是樂於助人的品格,使得他總是能夠認識很多人,來到雒陽之後認識的所有朋友,都是被他幫助之後與他相識的。

比如和龐統的相識,便是龐統在買包子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忘記帶錢了,正在那邊尷尬着,在他身後排隊的諸葛亮看出了龐統的尷尬,於是上前幫龐統買了那份包子。

兩人由此相識,互相得知了對方考生的身份,且報上姓名的時候,龐統很是意外。

“足下便是徐州魁首諸葛亮?”

“足下聽聞過我的名字?”

“各州魁首的名字我都知道。”

龐統笑道:“在下龐統,表字士元,荊州南郡人,也是本次荊州州考第一名,但是沒有足下這般優秀,聽聞足下乃是州考滿分,就算是十四魁首,足下也是排名第一。”

諸葛亮頓時對這樣貌平平無奇的龐統多了幾分興趣。

“是在下孤陋寡聞了,不曾瞭解其餘各州魁首的姓名。”

於是兩人便一邊喫包子一邊聊起了之前的州考和這一次的選考,還有作弊事件等等,因爲聊得很投緣,兩人從下午聊到了晚上,還是覺得沒有聊夠,便相約晚餐,又聊了很久才一起返回學生宿舍。

然後諸葛亮才反應過來龐統又蹭了自己一頓晚飯。

至於徐福和石韜,則是在喫水餃的時候,諸葛亮聽聞這兩人爭論選考當中一道比較難的數學題,中間實在沒忍住這兩人的錯誤思路,便插嘴說了一兩句,就此認識了這兩人。

說起來也是有趣,主要徐福和石韜在豫州州學內都是名列前茅的學子,對諸葛亮忽然插嘴說出了他們並未想到的解題思路,一開始還有點不服,和諸葛亮爭辯起來。

他們覺得自己的解題思路沒有錯。

諸葛亮無奈,找來店家要來紙筆,就在喫水餃的桌子上給他們還原了那道數學題,從頭到尾給他們分析了一下題乾和解題思路,當場就吸引來了周圍三四個也在喫水餃的選考考生。

一羣人圍在一張桌子前,不知道的還以爲這是在幹什麼奇怪的事情。

等諸葛亮把那道數學題完完整整的復原並且解答之後,所有人都確信了——他們錯了,諸葛亮是對的。

然後徐福和石韜一臉尷尬的向諸葛亮表示了歉意,並且擔憂起了自己的選考成績。

這道大題十五分,錯了,那就是十五分沒有了,在這樣競爭激烈的考試中一下子失去了十五分,這可不是什麼好現象。

諸葛亮聽了,微微一笑。

“無妨,這道題目是最後的三道大題之一,雖然分值高,但是難度如此之大,能正確解出來的人或許也不多,對了算是迳咸砘ǎe了也不至於滿盤皆輸,二位無需擔憂。”

這話就說得很有水平,徐福和石韜頓時就認爲諸葛亮是個段位比他們還要高的選手,連忙詢問諸葛亮的名字,一問之下,才得知眼前這個有裝逼犯嫌疑的傢伙居然是個真正的學神。

徐州魁首,本次全國州考唯一的滿分選手,諸葛孔明。

於是徐福和石韜就確定了,諸葛亮絕不是個裝逼犯,他根本不需要裝。

“我很有名氣嗎?”

諸葛亮之前從龐統那邊得知龐統知道自己的名字,還沒覺得有什麼,只覺得是龐統比較八卦,結果現在徐福和石韜也知道,周圍那幾個考生學子明顯也知道,這就讓他覺得很奇怪了。

他覺得自己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徐州魁首,就算有名氣,也是在徐州州學之中,怎麼到了雒陽,居然有那麼多人都知道自己?

第八百六十七章 他還是第一

對於諸葛亮這完全不自知的情況,徐福一臉詫異的看着諸葛亮。

“諸葛君,你不會認爲咱們這些學子都不知道你吧?你可是徐州魁首,還是唯一的滿分。”

石韜也是一臉的崇拜之意。

“全國三十一萬學子參考,只有你一個滿分,別說我們了,恐怕連天子也知道你的名字。”

諸葛亮摸了摸下巴。

“原來如此……”

三十一萬人裏只有一個,這說明自己眼下這個聲名遠播的狀態是正常的。

不過還是不能得瑟,也不能太過高調,兄長說的有道理,雒陽城,天子腳下首善之地,臥虎藏龍,跟着天子打天下的也好,後來跟上的也好,無疑都是人中龍鳳,和他們比起來,自己差得還遠。

“不過是一次考試,算不得什麼。”

諸葛亮笑道:“往後吾輩的道路還很長,諸君,共勉。”

見諸葛亮如此謙遜有禮,徐福也好,石韜也好,周邊三四個學子也好,人人都亮起了星星眼,對諸葛亮那是好感大增,更有甚者好感直接突破閾值,達到了崇拜的地步。

一羣人圍着諸葛亮說來說去,說到很晚了也不想讓諸葛亮離開,石韜主動掏錢請諸葛亮去一間炒菜飯館喫飯,點了五六個菜,非讓諸葛亮大魚大肉的喫飽了肚子才放他回了宿舍。

於是他們之間的友情也初步建立了。

至於陸議,那也是因爲喫的東西結了緣。

那一次諸葛亮去買炸雞腿的時候,想着給諸葛均還有其他三個室友帶一點,自己也想多喫幾隻,就多買了一些,結果正好輪到自己的時候是最後一批,排在自己後面的人都沒了。

腥艘活D埋怨,搞得諸葛亮都有點不好意思。

關鍵站在他身後排隊的一個孩童直接哭了出來吵着鬧着要喫炸雞腿,給帶着那孩子的青年男子弄得很不好意思,只能一臉尷尬地上前問諸葛亮能不能勻給他一隻雞腿。

諸葛亮正好也覺得自己買的有點多,於是便勻了一隻給那青年,使得那孩子破涕爲笑,抱着雞腿啃得滿嘴油花。

之後青年男子對諸葛亮表示了謝意,說他叫陸議,表字伯言,跟在他身邊的是他的幼弟,正好他考試結束,便帶着幼弟來到街上閒逛,看到了炸雞腿,幼弟吵着要喫,若不是諸葛亮好講話,陸議還真不好安撫幼弟。

“還是排隊排太久了,這孩子平時也是講道理的,這一次實在是失禮……還是多謝足下了,不知足下姓名?”

“陸議?足下便是揚州魁首,陸伯言?”

諸葛亮在和龐統相識之後,感覺到了自己在社交方面的不足,於是回去專門瞭解了一下州考十四魁首的姓名來歷,其中便有陸議的名字。

陸議聞言一愣。

“足下是?”

“徐州琅琊人,諸葛亮,表字孔明。”

諸葛亮拱手一禮。

陸議聽後,眼中立刻放出了光芒。

“足下便是諸葛孔明?徐州魁首,當世第一?”

“當世第一?這……這未免有些過譽了。”

諸葛亮汗顏道:“不過在下的確是徐州州考第一名。”

“這可真是太巧了,早前聽聞足下,便心生嚮往,未曾料到卻在此處遇到了足下!”

陸議明顯興奮起來,於是便拉着諸葛亮去了一間專門賣麪條的麪館,請諸葛亮喫了一碗麪,然後兩人聊起了此次選考的話題。

陸議有幾道題目拿的不是很準,不知道自己的作答是不是對的,便詢問諸葛亮是否還記得題目和答案。

諸葛亮當然記得一清二楚,題目是什麼都能完整的複述,一看陸議要討論學術題目,便也來了興致,喊來店家要了紙和筆,開始和陸議覆盤那幾道題目。

兩人就着問題討論了很久,一碗麪條喫了一個多時辰,給旁邊陸議的幼弟弄得直打瞌睡,夕陽西下了才宣告結束。

“可惜,本以爲這三道題目能全都拿下的,可惜還是犯了錯誤!”

陸議一臉不甘心的說道:“之前坐在我邊上的那個考生作弊,被官兵帶走了,擾亂了我的心神……還是修養不足,居然被這種小事擾亂了心神,若是家中有長輩在,知道我如此,肯定要教訓我的。”

諸葛亮笑了笑。

“發生那種事情,是沒有人能預料到的,伯言何須自責?不過一次考試而已,這纔是開始,往後,吾輩的道路還長。”

陸議啞然失笑。

“聽一個未曾受到影響的人說這樣的話,總是有種莫名的感覺,不過孔明兄如此說,在下心中也好受了一些……只不過這場選考,在下可能又要輸給孔明兄了,孔明兄會不會再得一次滿分?”

諸葛亮笑了笑。

“會也好,不會也好,都要等最後的結果,只要能通過選考,能夠面君考試,我都可以,是否滿分,並不重要。”

陸議也點了點頭。

“孔明兄所言甚是,若是此番能夠通過選考,面君考試,也不枉這數年苦功了。”

“只是不知道這一次選考,是否會因爲作弊的事情而受到影響,若然如此,免不得咱們這些人再考一次啊……”

“以孔明兄的能力,再考一次,很難嗎?”

“不難。”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兩人相視一笑,結下了初步的友誼。

之後的日子,諸葛亮認識了很多新朋友,也沒忘記和龐統、徐福和石韜還有陸議再做相會,心態比較好的一批學子時時相會,並沒有拘泥於出身地區,操着一口在州學學會的雒陽官話交流的非常愉悅。

與此同時,大家也不斷得知一些作弊事件相關的消息,得知朝廷近期進行的一些行動,還有一些學部官員、州學人員被狠狠處置的消息,不勝唏噓。

終於,三月二十三日,塵埃落定。

好幾百名考生失去了考試資格,還因爲作弊的事情觸犯了律法,於是全家都受到了嚴厲懲處,大部分人都被舉家遷徙到了遼州,不準返回中原,也不準再參加科舉考試,永遠失去了這個資格。

而主導這些事情的官員、州學教員人等全都被抓了起來,主痔帞兀瑥姆赴l配遼州邊地服苦役,不得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