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498章

作者:御炎

這樣的事情也能出現?

懷着一絲絲異樣的情緒,諸葛亮躺在了牀鋪上,想了想這個事情,又覺得事不關己,自己還是專心考試和休息,至於其他的事情,自有朝廷操心。

於是,他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他剛睡醒打開簾布準備去洗漱,便被眼前出現的一幕驚了一下。

怎麼出現了那麼多的禁軍士兵?

前幾天考試的時候,一條考巷幾百號考生,只有二十名禁軍士兵和五名巡查考官來回巡邏,感覺數量已經不少了,但是今日,怎麼感覺禁軍士兵的數量忽然增多了?

這怕是要有三十多人了吧?

隔着一段距離站着一個,隔着一段距離站着一個,面容肅穆,不苟言笑,眼神銳利的看着周圍的考生,似乎對他們有所戒備。

難道京城禁軍全部出動了?

好多考生一早起來打開簾布,一看自己的隔間外邊站着一個精悍的持械士兵,頓時一愣,還以爲自己幹了什麼壞事要被抓走,結果才發現,好像只是正常的監督而已。

這真的正常嗎?

諸葛亮一邊喫早飯一邊猜測着種種可能性。

喫過早飯之後,諸葛亮就收拾了一下考具,準備等着辰時末刻交卷了,而其它的考生還有一些正在抓住最後時間奮筆疾書,似乎還想寫一些。

更有一些考生面色憂鬱、不快、乃至於悲慼,似乎直到此時依然沒有完成所有的考題,越是臨近交卷十分,越是抓狂,越是失去了平常心。

很顯然,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這場考試並不愉快,甚至有點折磨,如同諸葛亮這般能夠相對輕鬆地完成這場考試的人,實在是太少了。

等到交卷時分,考生們不能離開自己的隔間,必須要在隔間內待着,等巡查考官過來收卷,確認無誤之後,才能依次離開考場。

諸葛亮安安穩穩坐在隔間內,等着巡查考官到自己面前來收卷,交卷之後等巡查考官宣佈自己這一列的考生可以離開了,便拎着收拾好的考具快步離開了考場。

因爲離開考場的次序靠前,諸葛亮離開考場的時候,門口還沒有聚集太多人。

門前大廣場上倒是有不少人,很多都是雒陽城內外或者周邊地區的考生的家屬,還有少數是來看熱鬧的人羣,他們被禁軍士兵拉起來的人牆攔在了大廣場的一端,所以考試院正門口異常空曠。

但是就在這片空曠之中,諸葛亮卻看到了不和諧的因素。

一大羣、估計得有一百多個人戴着罪犯纔會使用的枷鎖,在禁軍士兵的看管下面朝考試院大廣場上的孔子、荀子、老子、墨子等先賢石像下跪。

看他們的裝束,很明顯是考場內的考生,他們的身邊還放着裝着考具的考籃,但是他們卻……

諸葛亮跟着一起出來的考生們向那個地方靠近,一大羣考生圍在一起,對着那羣人指指點點。

那羣人則深深的低着頭,佝僂着身子,一動不動。

當時,諸葛亮並未得知實情,只是瞭解到這羣人因爲惡劣的作弊行爲被發現,從而使得天子震怒,取消了他們的考試資格,並且判罪,讓他們戴着枷鎖在先賢面前悔過。

後面,等大家都回到了考生宿舍休息的時候,諸葛均和張躍接連回來,把他們打聽到的消息告訴了諸葛亮,諸葛亮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

原來,真的出了大事。

有人舞弊。

最開始,是有六個考生被巡查考官發現了問題。

原來昨日下午夕陽西下時分,趁着巡查考官和禁軍士兵都去忙着給考生放飯的時候,六個出身冀州的考生兩兩相對,交換了考試的隔間。

這六個人是同鄉,也是冀州州學的同學,其中三人成績較好,而另外三人則是成績不怎麼好的混子。

他們約定,每日都要在考場上找個機會交換考試隔間,由成績較好的三個人幫助成績不好的三個人答題,作爲報酬,成績不好的三個人將支付高額的金錢給另外三人。

這六個人交換隔間的行爲已經進行了兩天了,一直都沒發生什麼事情。

但是就在這最後一天的晚上,被一個巡查考官注意到了不對勁,覺得其中一人好像有點問題,感覺坐在這位置上的人和白天看到的不太一樣。

要說也是倒黴。

原本這個人應該是不會被發現問題的,巡查考官一天一換,一條考巷幾百個考生,單個巡查考官記憶力再好也記不住每個人的具體長相和座位。

可偏偏這人白天肚子不舒服,連着兩次請求去茅廁,間隔時間比較短,還拉了挺長時間,拉得有點腿軟,於是巡查考官就對他有了一點印象。

巡查考官走了過去,皺着眉頭讓這個考生抬起臉。

“你是坐在這裏的嗎?你白天好像是……坐在那邊的吧?你姓甚名誰?籍貫何處?父母兄弟幾人?”

這考官指了指對面的位置,然後一轉臉,看到坐在對面的那個考生被驚嚇到的神色,當場意識到情況不對勁。

然後他暴喝出聲,立刻喚來了禁軍士兵,將這兩個考生揪了出來,厲聲詢問他們是不是交換了隔間,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結果被考官認出來的那個考生還沒有說什麼,另外被揪出來的那個直接被嚇尿了,張口就說不是隻有他們這樣做,其他還有幾個人也這樣做,大家是一夥的,不是他單獨行動的。

考官還沒問什麼,他就直接把老底都給交代出去了。

於是這六個出身冀州的考生就被一網打盡了。

但是事情到這裏還沒完,考官將此事上報給坐鎮考試院的鄭玄知道之後,鄭玄震怒不已,一邊將消息告訴劉備,一邊又親自審問那六個考生。

這六個作弊考生也是膽小,沒怎麼經歷過大事,被鄭玄一恐嚇,立刻精神崩潰,哭着喊着親口交代了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那成績不好的三人在家鄉都是有些家底的豪強家族出身,家財萬貫,還有大量朝廷給予的土地贖買款項,所以日子過得非常奢靡,連帶着對學業成績也不怎麼上心,只想混日子,花天酒地。

州學建立起來之後,他們本來想着走走州學內部的關係,花點錢,混個畢業證明,等州學畢業之後靠家裏的人脈關係在冀州混個職位——

按照過去的規則,官位是沒什麼指望,但是靠着地方上的關係,他們這種出身的人想要混個小小吏員的職位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察舉時代,官員歸中央,吏員歸地方,你劉皇帝玩劉皇帝的,我地方玩我地方的,井水不犯河水,誰也不要干擾誰。

可沒想到風雲突變,朝廷突然改革,實行科舉制度,連一個小小吏員都要通過考試獲取職位,察舉制度被廢除了,地方官員的察舉權力就此被收歸中央,所有人事權力收歸中央吏部。

想做官?

先考試。

考過了再說。

甭管地方上的官員和地方家族有多少聯繫,有什麼關係,過去有什麼樣的許諾,現在統統不作數。

第八百六十四章 拉稀有害身體健康

天地良心,這幫作弊的傢伙雖然進入了州學,但是州學裏也不是什麼天堂。

有熱愛學習的,有努力學習的,有爲了學習廢寢忘食的,當然也有混日子的。

有不少人只是爲了混個州學畢業生的名頭,方便日後在家族的咦飨氯〉寐毼弧�

在州學裏,在地方,他們覺得自己想怎麼搞都可以,因爲他們的祖祖輩輩就是這樣搞的。

他們接受了朝廷的強勢,讓出了奴僕、土地,獲得了生存下去的機會,他們覺得一切已經結束了,朝廷已經耍夠了威風,將要以仁義治理天下了。

但是他們猜錯了。

朝廷突然改變了遊戲規則,更加乾脆徹底的把曾經他們的依仗給毀掉了,於是他們慌了,感覺不能這樣下去,必須要想個辦法咦饕幌拢駝t他們就將徹底失去參與政治、提升自身以及獲取安全感的可能。

當不了官他們已經認了,可是治理地方的權力分享難道朝廷也不再進行了嗎?

所以,到底該怎麼做呢?

一羣人思來想去,最後通過州學內教員的關係搭上了中央學部的關係,花了大價錢打通了關係,接着從州學內找到成績極佳但是家境不好的學子,向他們許以重利,請求替考。

通過中央學部的關係,這些人提前得知了一些考試的規則,然後做了一番規劃,讓他們的孩子和他們選定的槍手就坐在面對面的隔間內,方便他們的具體行動。

整個一套流程下來,只要具體操作方面不出什麼問題,基本上他們就能瞞天過海,爭取到最好的考過的結果。

但是問題在於,他們不可能花錢搞定所有人,尤其在巡查考官這一環節,中央學部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成爲巡查考官,所有的一切都是事到臨頭才能得知的。

儘管如此,那三個成績好的考生爲了這筆天降橫財,也算是豁出去了,白天自己答題,到了夜幕降臨之際就幫對方答題,累得夠嗆,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誰知天有不測風雲。

他們的全部謩潱尤粩≡诹藘膳菹∩稀�

這個故事告訴所有人——拉稀有害身體健康。

鄭玄得知具體消息之後,震驚的無以復加,而劉備得知這個事情之後,生氣歸生氣,倒也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不過他就是覺得,或許這段時間以來他把注意力放在了外部而不是內部,以至於某些人覺得賺外快的時候來了。

我制定的那麼多的福利內容,那麼明顯的高薪養廉政策,是爲了“廉”,而不是爲了讓你們賺外快,既然想要賺外快,那就把腦袋留下來好了。

不過在此之前,劉備感覺考場內肯定還有漏網之魚,既然有六個人這樣做,那麼發現六十個乃至於六百個想要作弊的傢伙或許也是可能的。

於是劉備立刻出動禁軍,又傳令鄭玄,讓他們立刻控制考場,對考場內部的全體考生進行一輪身份甄別,確定坐在那個位置上的就是他本人。

別的不好說,先把考生身份給確定下來再說。

然後他立刻下令給科舉考試的制度打補丁。

所有巡查考官可自由在任意時刻向任意考生詢問姓名、籍貫、親屬等相對私密的問題,以此判斷考生身份是否真實。

第一次科舉考試就給鬧出那麼大的作弊醜聞,劉備還真是沒想到。

這要不是因爲那位巡查考官的偶然發現,還真就叫這夥人得逞了!

地方上有人互相勾結,並不是奇怪的事情,劉備從來不覺得自己的官僚團隊是鐵板一塊,但是他覺得,他深度參與組建的中央朝廷機構應該相對較好一些。

可誰曾想,中央學部里居然也有內鬼,那麼輕易就被捅穿了,這讓劉備尤爲惱火。

一輪大張旗鼓的甄別之後,揪出來一百多個有類似想法的傢伙們,劉備震怒之下,下令徹查此事,又下令把這些作弊考生全部治罪,讓他們戴着枷鎖跪在先賢塑像之前悔過。

到諸葛均和張躍返回考生宿舍的時候,這件事情已經在考生圈子裏面傳遍了。

“聽說天子下令,徹查學部,並且立刻前往逮捕這些作弊考生的家屬,要一併治罪,絕不姑息,估計這一次不止一百多人倒黴。”

諸葛均低聲道:“兄長,我聽說,這一次查出來的作弊考生,有咱們徐州的人。”

“還有徐州人?”

諸葛亮有些驚訝道:“誰?我們認識嗎?”

“不認識,應該是其他郡的人。”

諸葛均搖頭道:“不過既然有徐州人,那就說明……”

“州學裏面有人要倒黴了。”

張躍低聲道:“只不過不知道是誰,反正我覺得州學裏教過我課程的教員都挺盡職盡責的,也不知道是誰幹了這個事情,我還聽說這一次不單單是徐州和冀州,兗州也有,荊州也有,揚州也有。

這一次要倒黴的應該不單單是咱們徐州人,好多州的人都要倒黴了,以天子之怒,估計掉腦袋也不是不可能的……這幫人也真是膽大啊,第一次科舉考試,居然敢如此明目張膽的作弊!”

“誰說不是呢?”

諸葛均感嘆道:“這下可好,我還聽有人說這一次的考試結果要等作弊案調查結果出來之後才能判定是否真實,鬧不好,咱們全員還要再進行一次補考,那問題可就大了去了……”

“啊?補考?”

張躍大驚失色:“一次就要人命了,還要再來一次?我……我能撐得住嗎?”

一直沒說話的諸葛亮皺着眉頭坐在一旁,幽幽開口。

“我們是考生,一切只能聽安排,只要問心無愧,什麼事情都能堅持去做,但是對於某些人來說,這可能是他們最後悔的事情也說不定,而且此後科舉考試的監督力度一定會大大增強。”

“還要增強?”

諸葛均苦着臉道:“這幾日我可算是受盡折磨了,雖然喫得不錯倒是真的,但是連日考試,腦袋都快要炸了,可千萬別再來一次了,再來一次,我可真的撐不住啊……都是那幫不學無術的混帳給害的!”

諸葛均先是苦着臉,繼而咬牙切齒。

“要不是那幫不學無術的混帳東西,咱們也不至於被他們拖累!還要被朝廷懷疑!在州學就只知道花天酒地,事到臨頭居然作弊!無恥到了極點!我真的從來沒有見過那麼無恥的人!”

看着諸葛均咬牙切齒的模樣,諸葛亮也頗爲無奈。

不過這個事情或許還真沒有表面看得那麼簡單。

張躍和諸葛均沒想到那麼深層次的東西,但是諸葛亮卻想起了出發之前諸葛瑾曾和他說起過的事情。

那是他參加完州考之後,諸葛瑾爲他慶祝的時候,曾說起過官署裏一些吏員對科舉制度憂心忡忡。

因爲目前地方官署內的很多小吏都是第二帝國時期擔任的職位,在他們的思維裏,官員是誰當,那是劉皇帝和朝廷說了算,吏員是誰做,那是地方自己商量着來,大家各有各的玩法。

哪怕是諸葛氏,那也是按照這樣的玩法在琅琊郡生活了一百多年,家族世代爲官、吏,遵循的也是這樣一套玩法。

所以之前就算州學建立起來了,地方上那些吏員們的家族子弟也都進入州學學習了,有努力的,但也有遊戲人間的。

諸葛亮與他們接觸過,知道在他們的認知中,來州學就是混日子混個證明,等之後好名正言順的接過家族長輩的吏員職位,關起門來繼續作威作福。

這是他們連着好幾代人的生活方式,他們覺得他們會一直這樣生活下去。

可誰曉得朝廷忽然變更了科舉制度,把吏員的任命權也給收回去了,郡守、刺史毫無反抗能力和反抗意願,很短的時間內就紛紛向皇帝繳械投降。

然後他們苦着臉告訴地方上那些生存至今的大族們——時代變了,甭管之前咱們是怎麼商量的,現在一切都不做數了,想要做小吏,讓子弟考試去吧。

考試才能獲得官身,不考試,什麼都得不到。

“這個消息一傳出來,整個官署一大半的吏員和一些小官都開始緊張了,到處找人詢問實情,之後便是抱怨聲四起……說實在的,我也有點這樣的想法,不過一想到你和均都是那麼優秀,就算參考也一定能考上,我也就沒那麼多想法了。”

諸葛瑾當時的這番話沒有引起諸葛亮的重視,可現在回想起來,或許就是那個時候開始,或者之前,就已經有很多人打算採用特殊手段從科舉考試當中獲取一些利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