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447章

作者:御炎

你們的土地、生命安全,會得到大漢軍隊的保護。

這種表態的意義十分重大,將會給整個移民開發進程帶去重大的影響。

不過度田法令給天下帶來的影響顯然不是那麼簡單直接的。

第一階段,劉備宣佈度田法令將在長江以北地區全面推行,長江以北地區各州、各郡國長官立刻開始清查轄地之下的全部土地、人口,進行全面的土地丈量行動。

所有工作暫且放下,除了必要的工作之外,所有官員、吏員,全面投入土地丈量和人口清查行動,全國民戶也應該全力配合官府的土地丈量和人口清查行動,不得有任何對抗之舉。

全大漢十六萬官員、吏員應當以身作則,當先支持朝廷的度田法令,主動接受度田,接受相關部門的家產審覈,並且進行繳稅土地的登記。

先從自身做起,然後再去要求別人。

爲此,劉備作爲皇帝,第一個交代了自己本人所擁有的土地財富和整個涿郡涿縣劉氏的人口、土地規模,以爲天下表率。

而且在這個時候,劉備還做出了一個讓世人感到驚訝的、堪稱是違背祖宗的決定。

他決定讓皇家根據最新的授田規則獲取授田,而把原先屬於劉備個人的土地全部按照市價出售給官府。

他不要了。

因爲涿郡並不屬於邊遠郡範疇,但是屬於邊遠州,再根據涿郡七十萬人口的規模來計算,使得涿郡非官身平民青壯男丁一人可有土地一百三十畝,平民非官身青壯女丁可有六十五畝土地。

劉備的家庭本身有劉備一名男主人和韓寧一名女主人,還有其餘八名妾室,也就是一名青壯男丁和九名青壯女丁,餘者孩兒皆未滿十四歲,不算丁口。

而皇帝、皇后沒有官階,便視若與平民同列,因此,劉備這個家庭在幽州祖地可持有的土地數目目前爲七百一十五畝。

而劉備原本在幽州擁有的土地財產數目爲三萬六千三百七十六畝。

於是他宣佈,除了保有七百一十五畝的土地之外,其餘土地全部出售給官府,以備之後分配所用,隨後,請官府爲自己登記繳稅土地額度,以備來年上稅之用。

他作爲皇帝,要帶頭上稅,遵守朝廷法度法規,以身作則。

與此同時,劉備還要求整個涿郡涿縣劉氏所擁有的二十六萬畝土地的絕大部分也出售給官府,族人限期完成出售,以備公用,等待進一步的授田和上稅登記。

說實在的,劉備在做官的時候,從未在地方爲自己購置土地產業。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涿郡涿縣的老家這邊,族人們雖然不做生意了,但是大量購置土地,還不單單是他們自己購置土地,幫劉備照看自家祖產的叔父劉勃還在這些年裏不斷幫劉備購置土地,充實財富。

劉備離開幽州的時候,家裏的田產不過兩三千畝,這些年過去了,田產數量直接翻了十倍還多,達到了一個較爲恐怖的數字,與此同時,整個涿郡涿縣劉氏的土地額度也超過了二十六萬畝。

上一次劉備回家鄉,讓族人耕讀傳家,不要搞商業之類的東西,想讓他們老實一點,耕田種地讀書做人,給他省點心,結果他沒想到這些人搞耕讀傳家也能搞出花兒來。

不僅自己購買土地,再加上有些想要討好劉備的人的主動贈送,一來二去,家族土地資產就如同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且在限奴令推行期間,也因爲皇族的原因,儘管劉備沒有給任何族人封侯封官,卻還是得到了特殊待遇。

劉備很生氣,很早就責令家族清算家族田產,不得有絲毫隱瞞,否則就算是自己家人,他也絕不放過,爲此,他還把劉惠派回去,讓他帶兵去監督族中清算資產,然後得出了準確的數據。

族中對此頗有微詞,但是不敢抗議,生怕惹怒劉備招致禍患,遂都在劉惠面前痛哭失聲,試圖哭慘,以此換取劉惠的同情。

但是劉惠並沒有任何爲家族隱瞞的意思,也一點都不會感到同情。

開玩笑,小時候他還曾經遭遇過族中惡童的欺凌,若非劉備幫他,他還不知道自己會度過如何灰暗的幼年歲月,且他心中一直都對當年的事情耿耿於懷,未曾釋懷。

眼下有了這個近乎於報仇的機會,看着那幾個曾欺凌自己的人在自己面前低三下四低眉順眼,他別提多高興了。

這些人從來就和他與劉備的關係不好,劉備創業階段也沒有出過一分錢資助,卻靠着劉備的威望得到了那麼多土地,要說無恥,也是有夠無恥。

既然如此,劉惠就要讓這些人把不屬於他們的東西全給吐出來。

和劉備一樣,從小的被欺凌遭遇使得劉惠並沒有多少家族觀念,對家族出手這個事情,儘管他的父親劉勃略有些想法,也勸說過他,但是沒有用。

而且真要說起來,度田法令要對天下人開刀,是很招人恨的事情,但如果先對自己開刀,以示自己和正常人別無二致,一樣遵守規矩,那麼至少在名義上就好聽多了,也能站得住腳。

至少不會有人說自己雙標,最多隻是說自己六親不認、冷血無情。

順帶着,劉備宣佈把涿郡郡守給罷職了,另外換了一個資歷很湹穷H有正名的年輕人上任涿郡郡守,要求他首先就拿劉氏開刀,以正視聽,且傳揚天下。

老子來真的!

就問你們怕不怕!

隨着劉備的公開宣言傳遍朝廷,核心決策圈子裏的人們也紛紛站了出來,把早就取得的成果公開來了一遍,宣佈自己將永遠追隨劉備的腳步,嚴格遵守度田令的要求,接受朝廷的度田。

他們會嚴格按照規定繳納稅收,絕不偷稅漏稅,絕不給劉備拖後腿。

韓榮,曹操,甄儼,閻溫,閻忠,蓋勳,簡雍,孫乾,國淵,阮瑀,荀攸,高順、劉勇,龐德,董璜……

等等等等,一系列政界、軍界大佬,一個個耳熟能詳的名字,他們全都上表,表示將嚴格遵守度田令,堅決服從度田令的要求,繳納賦稅,絕不與朝廷爲難。

甚至於部分擁有土地太多的家族還宣佈和涿郡涿縣劉氏一樣,將會把一部分土地出售給官府,以解決繳稅太多的問題。

比如曹操就公開上表,公開了曹氏家族出售給官府十餘萬畝土地的事情,以此降低繳稅額度。

甄氏家族、夏侯氏家族也接二連三的上表,公開自己家族的動向,三個家族綁在一起一共要向朝廷出售二十多萬畝土地。

隨着他們接二連三的發佈宣言,出售土地給官府,朝野上下集體震動,整個雒陽城也都震動了。

一些對此事不太瞭解的小官小吏大爲震驚,還以爲高官顯貴們都喫錯了藥,瞬間變成了聖人,一個兩個都超脫自我於世界,趕明兒就要白日飛神作神仙了。

怎麼就那麼遵守度田令了?

怎麼朝廷的上層好像空前的達成了一致觀念了?

但是對此事略有耳聞、知曉一些內情的,比如內閣當中的一些和頂層決策權子關係匪湹墓賳T,卻對此事有着不一樣的看法。

蒯越和蔡瑁緊跟着頂層權力圈子之外,向劉備上表表示他們也會跟隨劉備的步伐,一定遵守度田令的要求,也會出售部分家族土地給官府以降低繳稅額度,這表面功夫做得比很多內閣官員都要好。

不過私下裏,這兩人對核心權力圈子也是多有腹誹。

上表之後的某休沐日,兩人聚在一起喝酒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度田法令這件事情上,便各自說起了家族的安排和準備,以及近日的一些有趣傳聞。

“異度,我聽人說,劉景升去交州上任的時候帶去了自己的次子,打算長子留守祖業,次子去交州開拓新產業,一家子老老小小去了幾十個人,按照度田法令的規定,說不準能給他們在交州弄出好幾萬畝的土地來,有這事?”

第七百九十三章 蒯越的一種揣測

談起這件事情,蒯越就忍不住地笑了出來。

“有啊,怎麼沒有?”

蒯越笑呵呵的抿了一口武威蒲桃酒,緩緩道:“說起來,這個事情還是我告訴劉景升的,我說朝廷接下來要在交州發力,讓他儘早安排,如此在中原的損失說不定還能稍微補回去一點。”

“原來如此,我說他又沒在朝廷任職,怎麼消息如此靈通。”

蔡瑁笑了笑,又嘆了口氣,緩緩道:“說是彌補,但是也是危機重重,交州到底不比豫州、兗州這樣的膏腴之地,氣候潮溼悶熱,遍地毒蟲猛獸蠻荒野人,土地是多了,但是難以開墾啊。

一畝土地開墾起來尚且那麼困難,更何況是千畝萬畝?我可聽說了,很多在預定中準備劃分出去的荒地,基本上都是雜草樹木遍地,別說種糧食了,砍樹都要費不知道多少功夫!

劉景升也是貪心不足,那種地方的兩三萬畝土地,他真要弄上了,還不知道要怎麼哭,他不會因爲咱們那位皇帝陛下真有如此好心?會把開墾好的膏腴之地給他?”

“你還真別說,膏腴之地不至於,但是據說這一次陛下並沒有打算把大家夥兒往火坑裏推。”

蒯越低聲道:“之前開會的時候,陛下說起過,想要組織一些人手,和軍隊一起,在交州搞大範圍的集體墾荒,順便把交州一些不長眼的蠻夷之輩給清洗掉。

因爲陛下是真的想要那些地方變成適合很多人居住的膏腴之地,雖然也有消弭中原反抗的想法,但是開發當地、使當地成爲膏腴之地的想法也是真的,所以朝廷會出錢。”

蔡瑁一愣。

“朝廷出錢?是真的?不是裝裝樣子?是來真的?”

“朝廷出一部分,地方出一部分,那些遷移過去的大族再出一部分,正好他們拿到了出售土地的錢款,不正是有錢的時候嗎?”

蒯越喝了口酒,緩緩道:“陛下的意思,是要把遷移過去的人都給組織起來,大家一起出力,墾荒的墾荒,打仗的打仗,把那些蠻夷之輩,還有毒蟲猛獸什麼的都消滅掉,驅趕走,用比較短的時間把能做的事情都給做了,然後再分配土地。

這期間,朝廷肯定派人組織,該花的錢也不會少,你知道的,陛下不缺錢,陛下的錢多的都能給那麼多人無償讀書了,一個交州又如何?光是每年的鹽錢都能讓陛下再養二十萬大軍,所以我才告訴劉景升,讓他儘快安排家人過去。”

“這樣啊……”

蔡瑁之前身在內閣,但幾個月前剛被調出去出任縣令,失去了最大的訊息來源,只能通過和蒯越之間的關係打聽最新的情報。

之前他以爲朝廷對交州的開發只是流於表面,但現在一看,朝廷好象是真的要對交州大展拳腳了。

“既然如此,我是不是該多派一些族人南下?之前我就派了兩支,現在是不是要再安排兩三支南下?這度田令一下,之前家族裏也是吵翻了天,好不容易安撫住,要是能把他們趕到交州去,也算是落個清靜。”

“那就隨你的意願了,反正蒯氏會先安排兩支南下看情況,如果後續情況很好的話……”

蒯越捏了捏鬍鬚,低聲道:“我就把兒子也安排過去立足當地,大江以北已經不適合吾等發展家族了,未來的道路在大江以南,這大江以南的好日子,至少還有個一兩百年,夠吾等族人享用不盡了。”

“才一兩百年?”

蔡瑁嘟囔道:“我還以爲三四百年、四五百年呢,一兩百年是不是有點太少了?”

“知足吧,一兩百年還不夠?”

蒯越嘲諷道:“而且別說一兩百年,你我能再活三十年都是僥天之倖,別想太多了,兒孫的事情是兒孫自己的事情,你我只需要把能做的都做了,其他的別想太多,看看荀攸,不就是如此嗎?”

“荀攸倒是個有膽氣的,二話不說,直接另立宗門。”

蔡瑁感嘆道:“但那也是荀攸自己的本事啊,能得到陛下的援手,換別人根本別想……不過此事之後,潁川荀氏怕是要出大問題了,他們有什麼安排嗎?”

“還安排呢,整個家族都亂成一團了。”

蒯越冷笑道:“要說荀氏也是真的沒人了,荀爽去了之後,羣龍無首,做不出決斷,最後還給分裂了家族,這要我說啊,也就是荀氏命該如此,看看曹氏,家中土地何止三五十萬畝?說不要就不要了,這纔是能成大事的家族啊。”

“曹氏這個事情我還挺意外的。”

蔡瑁低聲道:“我曾私下裏拜訪過孟德,問他家中情況如何,孟德對我說,家裏其實反對意見非常大,但是被他和他的父親都給壓下來了,現在他家裏已經準備安排他的三個兄弟帶着族人南下交州了。

還有一些族人據說想要等着朝廷把益州南部和揚州南部平定之後,往那些地方遷徙,中原儘量只留本家看護祖業,其他的都要往南方去,然後獲取一些土地重新開始,這麼說,朝廷是真的要對江南全面動兵了?”

“當今天子不是那種只會巧取豪奪而不給部下補償的人。”

蒯越嘆息道:“當今天子起於微末,深諳人心,又是百年難得一遇的雄主,心中所思所想,自然不是你我之輩可以揣度,儘管如此吾等也該明白,當今天子絕不是那種吝嗇之人,當今天子重承諾,說到做到。

收取江北膏腴之地會讓多少人感到憎惡,天子自己也會明白,就算是天子,就算是雄主,也不會得罪天下人,也不敢得罪天下人,所以開拓江南,平定江南,然後用江南的土地予以補償,這也算是兩全其美的事情了。”

“如此說來,之後對江南的戰事是一定的了?”

“那是自然。”

蒯越點頭道:“用兵江南,一來可以滿足軍將的需求,讓那些驕兵悍將得到功勳和賞賜,二來能剿滅叛逆,獲取大量奴隸,也能得到大量土地用以分配,可以說這是一舉多得的事情。

這種事情,也就是當今天子能做到,換了別人,誰能做到?誰敢發誓他們一定能做到?開拓江南需要錢,需要軍隊,需要太多太多的精力,換了別人說這種話,誰信?

偏偏是當今天子,一言九鼎,說過的話一定做到,天下人都相信,所以以江南換江北,倒也不失爲可行之策,以此事行故周分封之實,或許,真的能夠避免前朝和今朝所發生的一些事情。”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蔡瑁剛準備喝酒,聞言一愣,放下酒杯,皺眉道:“異度,你似乎話裏有話?”

“這只是我的一種揣測,我不敢說這是真的。”

蒯越壓低喉嚨,低聲道:“中原膏腴之地已成,兼併嚴重,貧者無立錐之地,則天子在膏腴之地行度田之法,以天子之威,人莫敢抗拒,但人心不滿,天子亦無可奈何,便以江南之地易之。

江南多瘴氣、毒蟲猛獸,也有蠻夷野人,人不願往,天子便許諾以大軍討平,再遷移人口,予以土地,一者補償安撫人心,二者開發蠻荒之地,如此百餘年之後,江南便也成爲膏腴之地。

屆時,新天子若有德行,再行故事,以更遙遠之土地置換江南土地,在江南行度田之法,如此循環往復,只要還能有足夠土地,此法便可一直推行下去,直至封無可封,賞無可賞。”

蔡瑁瞪着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蒯越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巴,輕聲道:“只是不知道屆時的天子還有沒有如今天子的本領了,亦或屆時與如今又有哪些不一樣,以至於同樣的事情還能再次發生。

若每次置換,國朝可延續百餘年、二百餘年,則如此循環往復之下,周室八百年御極天下,未嘗不可重現,之前在內閣,聽人說嘉德通義的內容便是與此相關,當今天子已經做好準備了。”

“嘉德通義?聽說已經編了好一陣子了。”

“嗯,鄭尚書主編,很多內容都是陛下親自敲定的。”

蒯越說道:“據說其中最關鍵的內容就是倡導學習故周舊事,向東南西北四方全力開拓,獲取更多的土地,讓更多人得到賞賜,可以滿足,以此延續國朝天命。

據說當今天子認爲前朝之所以走到末路,都是土地不夠分配了,人心不足,於是內鬥不止,叫外人鑽了空子,其實要我說,道理還就真是那個道理,但是真能做到嗎?”

“東南西北全力開拓?”

蔡瑁皺眉道:“向東是什麼?是汪洋大海啊,向北,是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向西,倒是有西域之地,但是路途遙遠,聽說土地也並不肥沃,向南,更是毒蟲瘴氣,艱難險阻不斷,怎麼開拓?”

“誰知道呢?”

蒯越攤開雙手,搖頭道:“當今陛下如何設想,你我怎麼能清楚呢?你我也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但是我還真的挺期待的,這一次,花大筆錢,用江南之地予以置換,算是過去了,下一次呢?”

“下一次?這一次先過去再說吧!”

蔡瑁笑道:“也不知道多少人會羣起反對,造朝廷的反啊……”

“跳出來的越多,死的越快,朝廷往後越輕鬆,這一次是真的過去了。”

蒯越搖頭道:“六大軍區是幹什麼用的?不就是爲了應付此事嗎?他們要是應付不了這些事情,還就真是白瞎了陛下給他們那麼好的待遇,一天三頓飯、一月一發兵俸,如此厚待,士兵敢不效死?再說了,那些盼戰功盼的眼珠子都紅了的將軍,會放過這個機會?”

“那倒也是。”

蔡瑁縮了縮脖子:“聽說當今天子帶出來的兵,就沒有打過敗仗,三十萬驕兵悍將啊……”

蒯越點了點頭。

“所以啊,羌人、鮮卑人、烏桓人和匈奴人都無法匹敵的天子親兵,哪裏是那些烏合之心軐Ω兜模坎贿^時間長短罷了,這一次肯定過去了,而天子發起的這一國策變更,應該是爲下一次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