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炎
荀攸知道,這是劉備最大程度的信任和讓步了,如果他還不能解決這個事情,他自己都可以辭職,主動流放去遼東或者嶺南了。
於是荀攸很快行動起來,最大程度的發揮了自己的主觀能動性,在荀彧依舊在想方設法勸說那幾個死硬派的時候,他主動聯繫了自己印象中態度比較柔和、開明的少數族人。
見到人,他開門見山,把話擺在檯面上說。
“陛下的態度就是這樣,各大家族的態度也已經明瞭,陛下需要的是一個聽命令的家族,而不是一個處處反對他的家族,荀氏已經觸犯了太多禁忌,這是最後一次機會,錯過了,就沒有了。”
“若非荀氏及早支持陛下,對陛下有過很大的幫助,陛下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對荀氏網開一面,那麼多次機會,不是什麼人都能有的,我希望你可以認真的思考現在的局面。”
“曹氏,夏侯氏,甄氏,他們哪一個沒有比荀氏更多的土地財產?不還是達成了陛下的要求嗎?他們目光長遠,不在意眼前的蠅頭小利,而我潁川荀氏竟然要因爲蠅頭小利而失去一切嗎?”
“陛下和過去的歷代先帝都不同,千萬不要拿過去的事情和現在做比較,您必須要明白的是,過去的皇帝陛下指揮不動三十萬軍隊,而現在的皇帝陛下一聲令下,三十萬軍隊能夠爲他毀滅一切。”
“局勢已經完全改變了,過去的已經回不來了,這是最後的機會,你千萬不要錯過。”
三天的時間裏,荀攸瞞着荀彧,祕密約見了自己覺得靠譜的族人,向他們傳達了自己的意願,在最後通牒的壓力之下,十二個族人選擇了向荀攸“投铡薄�
他們決定加入荀攸新組建的“河南荀氏”,跟隨荀攸進入下一個時代,哪怕會爲此付出足夠多的賦稅,那也無所謂。
只要能活下來,活得好好的。
而其他的勸說則沒有結果,更多的荀攸連碰都沒有碰的那些分支,自然也沒有什麼結果。
荀攸沒什麼財富,拿不出多少錢來彌補大家的損失,他需要的是絕對好說話的理智的一羣人。
不好說話的那羣人,他根本也沒有想過能怎麼樣。
荀彧用那麼多好處誘惑都不爲所動的人,他知道自己也是絕對沒辦法的。
那就如同劉備所說的那樣,放棄助人情節,尊重他人命撸凑魇线�在,少一些人,剩下來的人也不會爲此就不姓荀了。
只要荀氏血脈流傳下去,也就算是對的起先人了。
三日以後,荀攸完成了自己的既定計劃,列出一張名單交給了劉備,向劉備做了報備,劉備得知以後,對荀攸的表現感到高興。
“公達,你做得很好,如果更早一些由你來掌控荀氏,我想荀氏也不會走到今天。”
劉備感慨道:“不過值得慶幸的是,荀氏可以保留下來了,荀氏的先人一定會因爲你的努力而感到欣慰的。”
荀攸嘆了口氣,心裏也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應該感到悲哀。
其後數日,荀彧又拜見劉備,將自己的“成果”告知劉備,說他又勸服了一名族人願意配合劉備,只要再多一點的時間,他一定可以勸服整個荀氏。
劉備再次撫慰了荀彧,重申了自己的看法,但是如果荀彧想要繼續,那就繼續吧。
已經無所謂了,潁川荀氏註定已經沒有未來了,未來,屬於河南荀氏。
他這句話沒說出來,當着荀彧的面說出來,實在也是有點傷人,劉備畢竟不是什麼魔鬼。
隨後,劉備便不再管這件事情,而是開始佈局整個度田行動。
在他的準備之中,度田要按照先江北後江南的順序,因爲他在江北地區的統治根基更加堅實,而在江南地區的統治根基則沒有那麼穩固。
且北方已經沒有號令之外的軍事集團還存在了,沒有成建制的武裝力量可以抗衡劉備的度田令,個別且分散的抵抗根本沒什麼效果。
而南方則不同,益州江南部分有大量外族,荊州南部也是一樣,揚州地區也是一樣,山越橫行,相反,良民卻非常少。
在這些地方同步推動度田令的話,恐怕給關羽和劉晟帶來的壓力會非常大,也沒什麼必要。
所以遵循一個先北後南的原則,劉備準備對江北地區率先展開度田。
而在具體操作手法上,也不搞一刀切,在農業稅方面,繳稅是大家一起繳納,但是不同土地額度會有不同等級的稅收。
按照家庭爲生產單位,一個家庭如果只擁有五百畝以下的土地,稅收就非常低微。
五百畝到一千畝算一個檔次,這一檔次的稅收也不算高。
一千到三千算一個檔次,這個檔次稅收就要提上來一點了。
三千到五千算一個檔次。
五千到一萬算一個檔次。
一萬畝土地以上,一萬到三萬算一個檔次,三萬到五萬算一個檔次,五萬畝以上的土地收成,那就按照頂格稅收來搞,收你四成五,一點都不過分。
其他方面的稅收暫且不說,作爲帝國稅收基本盤的農業稅方面,劉備這一手主要也是想要儘可能地維護自耕農的利益,降低他們的稅收,使他們儘可能地擁有儲蓄,擁有抵禦各類災害的能力。
而將更多的稅收分攤給高收入者,從他們手上收農稅,用以補貼國用,調整稅收分配,一定意義上起到一個均貧富的效果。
在全面度田的基礎之上,遵照這樣的稅收規則來制定新的稅法,繳納新一輪的稅收,扭轉稅收的底層邏輯,這是劉備覺得自己可以花上幾十年去完成的事情。
未來的幾十年,他會把一部分精力持續且長久的投入這個領域,只要能夠成功推行下去,他就覺得自己做皇帝算是很有成績的了。
甭管這個政策能不能成,成了又能維持多久,只要繼續做下去,總能起到效果。
相對應的,劉備也開始對戶部的稅收部門做一些要求,讓他們針對這八個檔次的基本農業稅收羣體,設置八個不同的徵稅小組,對全國繳稅羣體進行劃分。
這些都是長久而持續的工作,做好了,於國有大用。
雖然從歷史經驗的角度上來看,規劃是一回事,執行又是另一回事,但是有和沒有這兩件事情本就是質的區別。
國家層面利用稅收制度執行財富再分配且偏向維護農民利益的政策,這個政策能真正出現,本身就是極大的進步。
而且這個稅收層級制度其實對規模很大的豪族也有一定的分化效果。
大家族又不是鐵板一塊,內部也是有貧有富的,有富的流油的,也有窮得叮噹響的。
就好比當年劉備的家族,劉勃就很富有,家財萬貫,而劉備他們家就窮的織蓆販履蕩氣迴腸,兩家甚至還有比較近的親緣關係。
不同稅收層級針對的人羣不同,也會在一個家族內部給劃分出不同的羣體來,使得他們彼此的利益難以達成一致,使得個人利益和家族利益出現嚴重衝突。
這有利於在經濟層面上對豪族、大族進行分化瓦解。
有人土地不多,稅收少,甚至還能從這個新政策當中獲得一些利益,便覺得沒必要爲了這點稅收搭上性命,甚至還對此隱隱有些期待。
有人土地多,新政策擺明了是要割他們的肉,他們想要和朝廷玩命,卻無法集合所有人的力量對抗朝廷。
而對於官員來說,因爲有了政治原因參雜入內,思考起來就更加複雜了,對於一個在劉備手底下成長起來的官員,就更是如此。
曹氏、夏侯氏和甄氏都自動做出了選擇,荀氏也在之後由一個叛逆的族人幫助,做出了應該做出的選擇。
有了如此的成功案例,劉備認爲,在最終的選擇中,他所會遇到的反抗力度不會很強,大部分可能是局部爆發叛亂,而總體叛亂的可能性不大,地方駐軍足以應付。
確定了諸多《度田法令》的細則之後,劉備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稍微躺了一會兒。
他想着自己從中平六年開始就不斷爲度田作準備,以消滅政敵爲手段,可本質目的都是爲了削減度田時會遇到的全面對抗的烈度。
最早的時候,宦官,今文學派,古文學派的保守派,還有老軍人派系,以及各地的地主豪強們,這些勢力團體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度田時可能發動龐大力量反抗劉備的。
度田涉及到核心利益,在劉備的權力不穩的時候,這個利益一旦被觸碰,官僚們找不到足夠強大的威懾和足夠豐裕的替代品的時候,轉入全面對抗也是可以想象到的事情。
如此一來,劉備將會和天下官僚爲敵,能依靠的只有手中軍隊,他失敗的概率會是難以想象的大。
而現在不同了,隨着不斷的以政治鬥爭打擊政敵的手段,他已經大幅度削弱了可以反抗他的勢力的強度,並且隨着時間推移,被他掌控的教育系統也培養出了聽命於他而非傳統豪族的後備官員。
反抗勢力已經沒有什麼可以用來拿捏他的存在,而他卻反過來掌握了反抗勢力的命門——天下權柄。
度田必將勝利,度田一定勝利。
劉備已經有了如此這般的充分把握。
所以在年節結束之後的送別宴席上,劉備就對親信部下們表示,度田即將全面展開,大漢天下將會面臨一次較爲嚴峻的考驗,他們也會面臨諸多叛亂,需要他們用堅決的軍事手段予以應對。
“我從來不擔心你們打不了勝仗,我也從來不擔心那些蟲豸會成爲大漢的威脅,但是這並不意味着你們就可以全面放鬆,什麼也不管不顧了,不是這樣的。
諸君,不管面對什麼樣的敵人,我們都要維持警惕之心,須知,再弱小的敵人也有絕地翻盤的可能,再強大的軍隊也有戰敗的可能,自古以來不是沒有以少勝多的戰例,我不希望你們成爲戰例中的一員。”
對於這一點,諸封疆大吏、統兵大將們紛紛表示他們已經明白,會牢記在心,絕對不會懈怠,如果因爲懈怠而導致損失,他們願意一力承擔。
於是劉備放心的讓他們返回了各自的工作崗位上,告訴他們,不需要多久,他的政令就會傳達到他們的手上,屆時,真正的考驗就會開始。
其實在這件事情上,劉備的擔憂雖然不至於說是錯的,但是某種意義上來說,劉備沒有充分了解將軍們和封疆大吏們的心思。
準確的說,他們是興奮多於擔憂的。
第七百八十六章 “別人家的孩子”
不管是將軍們,還是註定能分一杯羹的封疆大吏們,對於度田令將要頒發天下這件事情,他們頗有一種“聞戰則喜”的感覺。
他們都清楚,隨着大漢的逐步統一,隨着天下局勢的越發平穩,他們獲取戰功的可能性會不斷下降,戰爭發生的可能也會不斷下降。
而對於將軍也好,對於地方上的封疆大吏也好,失去了戰爭,他們獲取功勞的最快途徑也就不見了。
將軍需要戰功晉升,士兵需要戰功獲取賞賜,封疆大吏率領的行政官員們有些也能通過後勤獲得功勞,從而獲得晉升。
軍功晉升是最快的晉升途徑,打一場酣暢淋漓的勝仗所能獲得晉升的可能,要遠遠超過在地方上積累政績獲得晉升的可能。
隨着劉備把晉升機制和對軍隊的保障搞得越來越完善,漢軍聞戰則喜的情況也越來越接近於秦軍當年的狀態。
但同時,隨着國內戰爭的逐漸減少,不少軍官和士兵其實情緒上是不怎麼積極的。
因爲缺少戰爭預警,除了江南軍區和西蜀軍區的軍隊還能維持飽滿的情緒,很多地方的軍隊甚至對訓練都有些懈怠,覺得他們找不到對手,訓練的再艱苦也沒有意義。
而這一次的度田行動對於他們來說,無異於一針強心針。
戰爭還在繼續,還有戰爭可打,天下並非全然的安全。
不過這種情況也不能持續,度田行動等於一次性釋放了整個漢帝國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不穩定因素,會使得他們集中爆發,但同時,一旦解決,也會讓漢帝國大部分地區進入一段相當長時間的穩定狀態。
這是發展的良機,但是對於軍隊來說,則是很鬱悶的事情。
所以江北度田結束之後,除了江南軍區和西蜀軍區,還有監督着遼東的東北軍區之外,對其餘三個軍區的軍隊,劉備都要爲他們考慮一下更好的去處。
繼續安頓在中原無戰事地區,對這些軍隊來說並不是什麼好事。
所以劉備考慮着,要不要給無戰事地區的軍隊調遣到有戰事地區去輪換作戰。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東北那邊可能會有戰爭,但是牽招正虎視眈眈。
西南那邊也可能有戰爭,可劉晟和賨人也不是喫素的。
揚州方面就更別說了,關羽是一尊大神。
就算是可能出現戰事的西北,也有戰爭狂人張飛存在。
他們可不是什麼樂於和其他人分享戰功的存在,除非……還有一些他們無法顧及到的突發狀況發生,這樣,才方便調遣其他軍隊去解決。
劉備正想着要不要等到時候發起對西域的全面進取,或者對益州南部的全面進取,以此滿足軍隊的短期需求,結果剛想睡覺呢,就有人遞來了枕頭。
貞觀元年二月初七,劉惠拜見劉備,將一個消息帶給了劉備。
“日南郡南部有象林縣,兩年多以前,象林縣功曹,也是當地人區連糾集數千土人作亂,殺死了官員,侵佔了象林縣,自號爲王,情形十分惡劣,且日南郡窮困,軍力不足,難以鎮壓。”
“兩年前的事情?”
劉備得知消息,有些意外,疑惑道:“爲什麼兩年前的事情我到現在才知道?區區幾千土人作亂,交州爲什麼不予以解決?朱符是幹什麼喫的?他這個交州刺史還想不想做了?”
“聽着挺簡單的,但是咱們的人過去之後才發現情況並不太簡單。”
劉惠緩緩道:“雖然日南郡設立也有幾百年了,但是地處偏遠,就算有通商之利,地方治理也相當有限,武帝時曾遷徙罪犯人等數萬前往日南郡定居,當地漢人全是犯人後代。
因此,一般也不會有什麼正經人家前往定居,當地漢人數量稀少,而絕大部分都是土人,爲了當地治理,不得已招募土人進入官府協助治理,以維持穩定,所以土人在當地也有不小的權勢。”
“這不是交州不去解決這件事情的理由。”
劉備搖頭道:“我不信他偌大一個交州,對付不了一個區連。”
“一個區連好對付,但要是激起了當地土人的全面反抗,不單單是日南郡,九真郡也會有危險,當地漢軍數量確實不多,土人數量又太多,非常狡猾,很難對付,之前數百年間,日南郡多次出現叛亂,每一次平定都耗費了朝廷大量的錢財,過程也不太平靜。”
劉惠無奈道:“準確的說,交州方面不認爲一個象林縣值得他們大動干戈,冒着日南郡和九真郡被攻打的風險去收復象林縣實在是有點危險,所以他們不曾行動,也不曾上報朝廷,認爲朝廷不會知道。
而且當時朝廷的確比較亂,您忙着和今文學派對抗,南征北戰,不眠不休,這個事情就算被當時的您知道了,您可能也沒有多餘的力量能夠解決這件事情,到底距離太遠了。”
劉惠說的當然有道理,但是眼睜睜看着國土淪陷而不作爲,不是劉備的辦事風格。
於是劉備搖了搖頭。
“國家領土,每一寸都是先人鮮血換來的,無論是孝武皇帝時的路博德,還是光武皇帝時的馬援,他們麾下的士兵都有很多戰死在了當地,保全了領土!
如此這般浸染鮮血的領土,一寸都不能放過,否則就是對先人的不敬!對於這樣的領土,吾輩當寸土必爭!寸土必究!怎能輕言放棄?區連,很好,很好!”
劉備深吸一口氣,在心裏判了此人的死刑。
劉惠聞言,嚥了口唾沫,在心裏暗暗爲區連念悼詞。
誰讓你不開眼,招惹了咱家這位?
等死吧你。
“當前日南郡守是何人?”
劉備翻了一下面前的一份花名冊,找來找去,沒找到日南郡守的情報。
“據說前任日南郡守死於任上,之後便沒有新的日南郡守就任,目前日南郡沒有太守,只有別駕在統領郡務,勉強維持局面。”
劉備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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