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393章

作者:御炎

刺殺我,只要殺不死我,就等於把屠殺他們的屠刀親自送到我手上來,這難道是什麼壞事嗎?他們如果刺殺我,我清算他們就是名正言順,誰都說不了一個不字。

等各種手段用盡,把明面上暴露出來的敵人全部掃清,實際上,咱們真正要對付的敵人也就被削弱到了最虛弱的狀態了,到那個時候推動度田,就真的很有可能成功了。”

程昱想了想,沒有再提出反對的意見。

之後,劉備讓程昱多放一些精力在大將軍府的事務上,爲朝廷即將推動的政務大會、官員淘汰和軍區駐防制度多下一些功夫,儘快讓這些政策落到實處。

只要這些政策落到實處,鄭泰等人再怎麼反對也沒有意義,再怎麼拉攏人來反抗自己也沒有意義。

因爲滿朝上下雖然有蠢人,但也有聰明人,更多的則是投機者。

只有蠢人會幫助他們,聰明人和投機者都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比如黃琬,那就是個實實在在的聰明人,鄭泰去找他聊天,聊了一會兒,黃琬突然肚子疼,放了幾個屁,捂着屁股跑到廁所間去了。

而那幾個屁也把鄭泰給燻到了,鄭泰當時就捂着鼻子一臉厭惡,罵了黃琬幾句,然後匆匆離去。

於是這場會談不歡而散。

黃琬也在之後派人將這件事情告訴了劉備,說自己對鄭泰一點興趣都沒有,完全不認同鄭泰的理念,順便表達了自己的政治傾向。

什麼叫聰明人?

這就叫聰明人。

所以,黃琬這個真·反對派還能做很久很久。

而鄭泰和賈喜這種假·反對派就很難說了。

之後鄭泰和賈喜也順帶着拜訪了不少人,一些朝廷內部不是劉備門生故吏出身的官員,他們拜訪了很多,甚至連楊修都因爲特殊的出身而得到了他們的拜帖。

然後楊修把拜帖拿到了劉備這邊交給劉備,告知此事。

會面當然沒有出現,楊修也不是什麼蠢人,他不可能和鄭泰等人混在一起,而劉備也是萬萬沒想到這兩個傢伙居然蠢到了這個地步。

就算想玩無間道,也要搞清楚無間道的對象是誰吧?

楊氏舉族的生命安全都在劉備的掌控之中,你讓楊修這個小年輕和你一起玩無間道?

只能說心真大。

到建安四年十一月初的時候,很多事情已經塵埃落定,該組建起來的部門,該招聘的人手,該咿D起來的規則,都開始了新一輪的咿D,漢帝國的政治態勢和過去完全不同了。

總體來說,漢帝國中、上階層中相當一部分的人處在一個焦躁不安的狀態之中。

而這種情況的出現,有兩個原因。

政治上,政務大會的籌辦和官員淘汰制度的推行使得很多人憂心忡忡,擔憂自己會成爲被淘汰掉的那個倒黴蛋。

軍事上,朝廷大軍的地方駐紮行動讓一些人心有惴惴,中書檯和郡國兵的籌建更讓一些人感到山雨欲來風滿樓。

劉備正在把自己的權力觸角從雒陽伸向全國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人如果不是他的自己人,就都會成爲他的目標。

無人可以逃脫,無人可以倖免。

過去的日子,似乎真的一去不復返了。

而在這樣一個緊張而微妙的狀態之中,劉備忽然在朝堂上宣佈要廣開言路,允許朝野內外和民間議論政治,並且允許人們向他本人傳遞政治方面的建議和疑惑。

他將在大將軍府內專門設一個部門用以承接來自天下間的政務建議、疑惑,他將定期觀看,並且從中選一些很有意義的親自作答,以回覆天下人對朝廷政治的關心。

對於自己的這一舉措,劉備對身邊的親信有過解釋。

“局勢的微妙變化使得我從前平易近人的形象開始改變,很多人開始越發的畏懼我的權勢與身份,而畏懼當中,又藏匿着名爲不滿的情緒,越是畏懼,也就越是不滿。

過去,我以平易近人的姿態化解了很多人的畏懼,但是現在情況有所改變,再用過去的方式已經不合適了,所以我們需要給外界一個全新的渠道,並偶爾做出回應,讓他們認爲我依然是平易近人的,只是太忙了而已。”

對於劉備的這個設想,親信部下們予以認同,覺得這在緊張而微妙的鬥爭環境之中,或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果然,消息傳開之後,大將軍府的公開信箱內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出現了相當數量的信件,劉備不得不安排一部分吏員專門負責挑選信件。

幾百上千封信件他是沒時間全部看完的,有一些純粹是輸出情緒的在他看來也毫無必要,不過他會專門讓人挑出少部分這樣的信件,找個時間偶爾回覆一封,營造一種廣開言路的繁榮假象。

至於他看得最多的,還是藉此機會向他展現自身才能並且提出一些治國安邦理念的人所寫的信件,這些人在信件中會寫一些他們眼中治國安邦的好方法,希望劉備可以採納。

或許還能因此得到劉備的重視,由此一躍而上實現階級躍遷呢?

這不是一個好機會嗎?

劉備倒也希望從中看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或者瞭解一下當代思想界的一些具體動向——

當前,在今文學派覆滅、《白虎通義》主導而形成的神學性質的儒學學術專政被消滅之後,由古文學派主導建立的、以《嘉德通義》爲基礎的新的學術環境尚未正式確立。

也就是說,在現在這個時間段,雖然朝廷的思想基本統一,但是民間尚未形成統一觀念。

敬鬼神而遠之的概念只在朝廷政治生活中貫徹,其他層面,今文學派留下來的學術、思想氛圍依舊徽帧�

人都說船小好掉頭,船大不好掉頭,這是真的,也就是東漢末年這個大多數人都感到不滿的、行將崩潰的、距離亂世只有一步之遙的混沌社會纔有劉備操作的空間。

這要是一個和平安逸的國家,處在一個盛世狀態之中,劉備是萬萬無法操作成功的。

第七百一十九章 迴歸文景之治

慣性的力量真的很強。

就算是現在這個狀態,就算是今文學派已經從精神上肉體上都被劉備給打倒的狀態,想要消滅他的精神,卻依然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

想要從思想上重新改造漢帝國,是一件任重而道遠的事情,所以稍微關注一下民間思想動向,倒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

於是這個來信篩選環節,劉備也就順勢交給了輿論戰負責人阮瑀,讓他身兼多職,一魚兩喫。

瞭解民間輿論的時候,也能順帶着警戒一些不好的思想的傳播,讓阮瑀可以儘快發現,並且儘早制定對應的策略。

輿論戰,無論什麼時候都要打,越是高高在上的人,越要注重輿論的影響,擺爛可不行。

阮瑀對此還是很高興的,興致勃勃的投入了這份工作,一段時間以後,拿着他挑選出來的被他認爲最有價值和代表性的信件來見了劉備,將這些分好種類的信件交給了劉備。

“少的這一部分的都是些無病呻吟之類的東西,沒什麼意義,但是您需要,就爲您挑選出一些看上去還比較順眼的,多少算是有點東西。”

“多的這一部分都是您需要的那些提出建議彰顯自身才能的信件,其中有一些,還挺有意思的,我看了,覺得其中還真有些有才能的人。”

阮瑀笑道:“您這個方法好,不僅能讓一些人發泄自己的情緒,改善對您的意見,還能以此瞭解民間思想的一些動向,一石二鳥之計,還是您最擅長。”

劉備笑了笑。

“有效果就好,有效果,就說明民間士子對咱們還是有信心和想法的,要是連正兒八經的信件都沒有,全是無病呻吟的,那可就不好了,那就說明民間要出大事情了。”

“您說的是。”

“所以,你看過了之後,感覺這一段時間內民間的動向是如何的?”

“總體來說,並沒有什麼很奇怪的動向,只不過在吾等摧毀了今文學派之後,民間有那麼一部分士子似乎對古文經典也沒有很大的信心,轉而去研究大漢立國之初的黃老之術了。”

阮瑀緩緩道:“這樣的人目前看來並不算少,五六份信件中就有那麼一份提及道家學說和黃老之術,在他們看來,古文經典和今文經典並沒有本質的區別。

今文經典失敗了,古文經典說不定也要失敗,他們對儒家學說都產生了一些懷疑,認爲中興以來的這段困難,都是儒家學說造成的,應該轉回到正確的道路上,試圖重返文景之治時代。”

“想用黃老之術迴歸文景之治啊,這可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啊。”

劉備緩緩點頭,隨手拿起了一份信件,展開來看了一會兒。

“真巧,這就是一份主張黃老之術的,寫的還挺有意思。”

“嗯?”

“這不僅是在批判儒家學說的一些錯謬之處和帶來的災難,還主張哂命S老之術進行針對性的改善,還提出了相關的辦法,力求在三年之內完成變法,讓大漢迴歸到文景之治的時代,徹底拋棄儒家學說,罷黜所有的閥閱高門。”

“哦!”

阮瑀笑道:“記起來了,這份信件是一個叫陳慕的太學生所寫的,膽子很大,說的話也很尖銳,尤其在您本人也是閥閱高門之主的情況下,這份信件可謂是石破天驚了。”

“嗯,有點意思啊。”

劉備笑道:“不單單對今文經典不滿,覺得古文經典也是一丘之貉,讓大漢真正走出衰頹局勢的方法,就是迴歸清靜無爲之治。

他認爲近二十年來民間戰亂四起,其主要原因,是因爲朝廷官吏逞兇,肆意妄爲,朝廷官員對民間予取予求,索取太多,以至於明面上使用的是儒家之術,骨子裏卻在行暴秦法家之術。

朝廷本身也是如此,明面上說要仁義,實際上卻是橫徵暴斂,不仁德,只有嚴苛,若是不真正改變,就算是古文學派,也會走上老路,所以應當全面拋棄儒學。”

“還真別說,雖然有些地方略顯稚嫩,但是說的有那麼幾分道理。”

阮瑀笑道:“這些年見到的那些混亂,還真有很多都是被貪官污吏所逼迫的,朝廷賦稅也是越發嚴重,真有那麼幾分暴秦的意思,和開國之初輕徭薄賦,真是大有不同。”

劉備點了點頭。

“所以,他對此表示強烈不滿,認爲我如果想要改變現狀,那麼消滅今文學派之後,該做的不是扶持古文學派,而是迴歸文景之治,厲行變法,採取黃老之術來治國。

他要我改變現在這種大有爲的狀態,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儘量不打擾民間,讓民間自行恢復,還要我削減官吏數量,減少官員名額,還要約束官員的權力和行爲。

最好還能將州郡縣三級體制改爲州和縣的兩級制度,去除郡級,由此就能節約……喲,這小子還給我算了筆賬,我看看,找他這樣說,去除一級建制,最少能削減一萬名官員和四五倍之數的吏員。”

劉備抬頭看了看阮瑀,笑了。

“這嘴裏喊着清靜無爲,上手可全都是比我還厲害的大有爲啊,削減一萬名官員和四萬名吏員,大漢一共才十六萬官吏,他這一上來就是要把整個大漢的官場都給砍掉三分之一,這哪是清靜無爲啊,這是要命呢。”

“我也是爲其所震驚,才把這份信件帶來給您看的。”

阮瑀笑道:“和這篇文章比起來,其他的都顯得有些小家子氣了,都是在打打鬧鬧,說些無聊的東西,只有這一份,是真的在說事情。

雖然顯得有些狂妄了,但是也能代表相當一部分人對當下朝廷所奉行的政策的不滿,以及對朝廷官吏胡作非爲的不滿。”

“是啊,確實是很不滿,當初我自己何嘗不是對貪官污吏恨得要死呢?”

劉備放下了這份信件,笑道:“不過這所言所語過於暴烈了,開口就是一萬名官吏,他能有這種想法,說明他對道家典籍的瞭解不深。

他應該只是對現實不滿,然後稍稍看過一些道家典籍,並沒有系統的學習過,瞭解過,就把儒家法家和道家之術糅合在一起,搞出一個三不像。”

阮瑀對道家典籍瞭解不多,好奇道:“您不是專精《左氏春秋》和《古文尚書》嗎?您也對道家典籍有所涉獵?”

“來雒陽以後抽出不少時間,看了不少書,其中就有道家典籍,甚至還有當年文景時代的一些文書記錄,我也都看了。”

劉備緩緩道:“道家之術,說是清靜無爲,但實際上,真正的精髓在於因循。”

“因循?”

劉備點了點頭。

“嗯,道家之術,太史公的父親司馬談了解的比較多,他曾說過,其術以虛無爲本,以因循爲用,清靜無爲是道家之術的追求和理想,而想要達到這個理想,因循之用纔是最重要的。

司馬談公認爲,道家之術沒有一定之規,最重自然之理,隨機應變,因勢利導,看似無爲,實則大有爲,而這種有爲,卻能做到如春夜細雨一般,潤物細無聲,這是道家所追求的最高理想,我不及之。”

“如此說來,這陳慕所言,還是有幾分道理的?”

阮瑀問道:“要不要把他找來和他深入談一談?此人在太學內稍微有些名聲,成績相當不錯,也經常在太學內發表一些公開的演說,受他影響的太學生數量不在少數。”

“不必了,他還是過於稚嫩了,而且他所說的,咱們就正在做,還做得更好。”

???

阮瑀一腦袋的問號看着劉備。

“您的意思是?”

“我說的不夠明確嗎?”

劉備笑着看着阮瑀:“元瑜,道家之術在虛無,更在因循,他看到了虛無,卻沒有看到因循,當然這也不怪他,沒有足夠的閱歷,是看不到因循的精髓的。”

“因循的精髓?”

阮瑀疑惑道:“屬下才疏學湥�請君侯指點。”

劉備點了點頭,緩緩道:“不懂因循,就辦不到清靜無爲,在不懂因循的前提下,盲目的清靜無爲,還不如我這樣,用軍力強制改革,至少我是真的能做到,而他呢,根本做不到。

去除一級建制,裁減五萬名官吏,這當然是好事,能給朝廷省下很多錢,也能讓其中的貪官污吏無法繼續肆意妄爲,對老百姓也有好處,但是他難道認爲被裁減的這五萬名官吏會束手就擒嗎?

我是怎麼對付他們的?用兵啊,直接讓他們無法對抗我,這樣,才能成功,而他呢?空口白牙一句話,全國十六萬多的官吏,裁減五萬,怎麼裁?裁誰不裁誰?

而且這五萬個裁減的名額,在真正落實之前,會引起十多萬人的擔憂,他們都會擔心自己被裁減,失去權力,失去地位和利益,不僅做不到清靜無爲,還會鬧出大亂子。

這些官員吏員爲了自己不被裁減,就算恐懼,也會堅決站在咱們的對手的對立面上,你信不信,我這樣一搞,鄭泰和賈喜那幫人的勢力會瞬間膨脹一萬倍,直接變成我的生死大敵。”

第七百二十章 聖天子垂拱而治

聽了劉備的意見,阮瑀的眉頭漸漸緊皺,面色也變得嚴肅起來。

“如此說來,的確是這樣啊,官吏爲了不被裁減,確實會無所不用其極,四五萬人的無所不用其極……天下會瞬間亂掉的。”

“所以啊,這如何是清靜無爲?這分明是天大的有爲啊,有爲到了讓人瞠目結舌的地步,連我都不敢。”

劉備笑道:“道家之術講究一個目的清靜無爲,過程和手段也要近似於清靜無爲,爲了達成清靜無爲的目的而採取疾風暴雨式的手段,是難以成功的,正如重病之人不能下虎狼之藥,否則容易給人藥死。”

“如此說來,外界還真有一些聲音說您的行事過於暴烈,對大漢來說不是好事。”

阮瑀詢問道:“您覺得是這樣嗎?您會感覺您所做的一切是在下虎狼之藥嗎?當前整個大漢的局勢會很危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