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345章

對於這個命令，張燕不由得想起了當年韓信和鍾離眜的故事。

鍾離眜本來是項羽的部下，後來投靠韓信以活命，恰逢劉邦四處追捕項羽的舊部，韓信就打算交出鍾離眜來換取劉邦的信任，被鍾離眜痛罵韓信沒有長者之風，然後自刎而死。

後來的結局人所共知，鍾離眜死了，韓信也沒有得到劉邦的信任，也沒有好的下場。

如今我如果協助朝廷大軍攻擊於毒等人，會一樣沒有好的下場嗎？

張燕猶豫不決。

爲此，他諮詢了身邊的親信部下孫輕、王當等人，詢問他們的意見，他們得知以後，面面相覷，良久纔給出了自己的看法。

“劉玄德素來有講信譽的名聲，應該不會食言。”

“如果劉玄德真的承諾了，您也打算跟隨朝廷了，那麼就可以去做，這黑山終究不是長遠之計。”

聽了兩人的勸說，張燕也深深地嘆了口氣。

“是啊，原先，我還以爲天下將有大的變化，蟄伏黑山積蓄實力，或許還有乘風而起的一日，未來未必就沒有更好的前途，但是現在看天下局勢，已經漸漸明朗了。

劉玄德威壓天下，兵力極強，天下間沒有人是他的對手，除非他死了，否則天下一定亂不起來，而天下一旦安穩，他必然會着手鏟除不聽調令的各方勢力，吾輩必然是排在前面的。

以劉玄德的用兵之能，我完全不認爲我能與之相提並論，就算我們能拉起十萬大軍，也不能戰勝劉玄德，要麼戰死，要麼四處流亡居無定所，這不是我所期待的事情。”

孫輕低聲道：“既然如此，您就應該早點下定決心，做出堅決的姿態，讓劉玄德看到您的決心，這樣，對您的前途也有好處。”

王當附和道：“這樣的事情萬萬不可長久遲疑，否則就算最終做出決定，也會受到猜忌，必須要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劉玄德交給吾輩的任務，這樣，才能獲得前途。”

張燕思來想去，覺得他們兩人說的很有道理。

韓信爲什麼失敗身死？

無非是糾結、優柔寡斷，又想要尊榮，又不敢貿然起兵，又想當天下至尊，又不想揹負罵名，既要又要的事情做得多了，自然就被一門心思當皇帝的劉邦給擊敗了。

而在張燕看來，問鼎天下的可能性已經沒有了，既然如此，選擇一個強者，用所有的資源投資過去，換取強者的信任和回報，或許就是眼下最好的道路了。

事實上他曾經也是這樣做的。

河東危機之時，正是因爲出賣了郭太和他所部的白波軍，才換來了這個中郎將和朝廷的暫時承認，這種交易的事情本來也不是他第一次做了。

既然如此，爲什麼不能再做一次呢？

張燕下定了決心，然後立刻派人私下裏聯絡太原方面，告知朝廷自己的決定，並且繼續推進此事。

第六百二十章 歷史上第一次炒菜

張燕那邊多少還有點兄弟情節，下定決心不是很容易，而於扶羅那邊相對來說就比較容易了。

跟着於扶羅的人都是對未來懷有期待的人，想着能繼續過好日子，不想違背劉備這種強者的命令，而在這個情況下，呼廚泉所部的存在就是一個巨大的不穩定因素了。

如果能夠用呼廚泉等人的命換取一個光明的前途，難道不好嗎？

至於骨肉兄弟情誼之類的……踩着老爹的屍體上位成爲單于的事情他都經歷過，更何況是弟弟。

抱歉，在生存面前，這都不是事兒，咱們匈奴人更在乎生存，不在乎親情。

於是這個戰略規劃就這樣被敲定了。

在正式開始幷州大作戰之前，先打兩場前哨戰，把於毒集團和呼廚泉集團給消滅掉。

這樣做其實是有很大優勢的，因爲他們所有人都知道劉備要徵召他們去打鮮卑人和烏桓人，所以張燕集團和於扶羅集團的所有戰備行爲也都是公開的，包括太原郡的戰備行爲，那全都是公開的。

行動目標的改變只有上層少數人知道，底下軍官和大頭兵們只知道他們要去對付鮮卑人和烏桓人，就算是於毒和呼廚泉都是這樣看待這件事情的。

誰都不曾想到大家厲兵秣馬首先要對付的，是不久之前還在一口鍋裏喫飯的自己人，而且速度會那麼快，下定決心會那麼果決，一點都不帶拖沓的。

於毒集團和呼廚泉集團私下裏也討論過劉備對他們下手的可能性，也有人擔心劉備會聯合張燕、於扶羅對他們下手，但是這種擔憂並不是主流，沒有實際根據。

於毒認爲張燕不是那麼果決、無情的人，而呼廚泉則認爲自己的存在對於扶羅來說是有價值的，於扶羅不會輕易放棄自己。

他們未必知道飛鳥盡良弓藏這句話，但是具體的意思，他們多少明白一些。

現在這兩個集團所思考的還是更加具體的後路。

拒絕了雒陽朝廷的要求，一味的追求自由和權勢是要付出代價的，如果劉備真的來討伐他們，他們可沒有把握能扛過去。

於毒集團尚且認爲可以依靠險要地形來抵抗劉備，把戰爭拖入持久戰，耗死劉備，並且爲此提出了深挖洞、多儲糧的戰略規劃。

他們認爲劉備若要討伐他們，就要調動大量軍隊來搜山包圍作戰，需要大量糧食，只要他們堅守不出，封鎖山間道路，以劉備大軍每日消耗之大，要不了多久就能獲得持久戰的勝利。

大不了就和過去一樣，官府管不了他們，他們也奈何不了官府，大家繼續在山上自由自在做他們的山大王，關起門來在這一畝三分地裏稱王稱霸，倒也不失逍遙自在。

至於其他的辦法，他們是真的想不到了。

其他地區的憂患都被劉備平定了，幽州和冀州已經沒有他們施展的空間，往北是草原大漠，往南是雒陽核心，除了太行山脈，他們無處可去。

在這個沉默的檔口，倒是有人埋怨似的看了一眼於毒，嘟囔了一句。

“投靠朝廷也沒什麼不好的吧，至少不會被困在這裏動彈不得……”

結果這句話就引起了於毒的強烈反應，差點沒和說這句話的眭固打出狗腦子來。

呼廚泉集團倒是光棍，認爲如果這片土地已經無法生存了，大不了直接北返，回到祖宗生活的土地上，重新過他們的遊牧生活，但是在此之前，如果劉備逼迫過甚，他們一定會奮起反擊。

不過話是這樣說，等他們真的開始做北返的準備的時候，才發現他們有那麼多那麼多的不習慣和捨不得。

長久生活在幷州的土地上，好幾代人不曾返回草原大漠，他們已經適應了當前這種半農耕甚至全農耕的生活。

南匈奴各部有相當一部分人維持在半農耕和全農耕的生活狀態之中，甚至生活習慣也從居無定所改爲定居，很多人只要找到合適的居住地，立刻就會爲自己搭建房屋、開墾土地，進行農業生產。

相當一部分南匈奴人比起放牧，更擅長伺候地裏的莊稼，比起穿獸皮，更喜歡用麻布紡織衣物來穿，比起草原飲食，他們現在更習慣喫糧食。

他們大部分人的穿衣飲食等等各方面的生活習慣都是適應着幷州的生活而來的，如此生活一百多年，說是迴歸祖宗的生活，但是談何容易呢？

別人不說，單說呼廚泉，他最喜歡喫羊肉烤餅，但他現在就在擔心自己返回草原之後，如果無法獲得足夠的穀物，又該去什麼地方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慾呢？

難道從此以後想喫一口羊肉烤餅都要帶兵南下劫掠一批穀物才能實現嗎？

他有點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所以真要說鐵了心離開這裏吧，他們也未必就願意。

糾結的情緒蔓延在這一部分南匈奴羣體的上上下下。

而在他們糾結、猶豫的同時，雒陽朝廷方面可沒有任何糾結、猶豫的情緒。

根據劉備最新的安排，讓關羽對接於扶羅，對付南匈奴呼廚泉所部，讓牽招對接張燕，對付黑山軍的於毒所部。

根據估算，呼廚泉那邊統轄的人口大約在八九萬的數字，能戰鬥的兵員接近兩萬，但是不到兩萬，而黑山軍於毒所部控制的人口也就七八萬的規模，可戰之兵不會比呼廚泉的人馬要多。

所以這一戰出動兩個軍外加黑山軍和南匈奴的懷柔勢力，對付反叛勢力是十拿九穩的事情。

這一戰就預定在建安二年的二月初一進行，而在此之前，都是大家夥兒的休整期。

建安二年的年節是劉備好些年來第一次正兒八經完完整整的和家人度過的年節，一個不缺一個不少，母親在，妻妾們都在，孩子們也都在。

而就在去年年節的時候，劉備還在帶兵征戰幽州的路上，年節的時候休息了一天，給大家喫了一整天的肉，算是過節了。

今年可就好了，沒有大規模的戰事，也沒有太多的煩心事，是個難得的可以安穩過節休息的好時候，所以這一年劉備就沒有繼續加班的打算了，而是正兒八經的愉快的休息了三天。

這三天裏，他和家人一起接待了很多親朋好友，大家一起把酒言歡，互訴衷腸，年節限定的油炸食品也被搬上了餐桌，讓大人、小孩子們大快朵頤。

而爲了麻痹敵人的神經，劉備甚至讓關羽和牽招都返回雒陽來過節，讓他們帶着各自的家人一起到劉備府上歡度新年，喫喫喝喝，玩玩樂樂。

第三天休息的時候，劉備還帶着全家人一起去雒陽城外賞雪，然後一起在雪地裏烤肉喫。

劉深和劉澤經過了一段地獄般的學習煎熬期之後，終於熬出了頭。

他們剛剛轉學進入司隸學府的這一學期的期末考試，劉深考取了第一名，劉澤考取了第二名，兄弟兩個佔據了前兩名，給韓寧狠狠的長了臉。

於是韓寧不僅允許兄弟兩個在年節可以休息玩樂，也允許了兄弟兩人開春之後在劉備的陪伴下外出踏青遊玩的事情。

這兩小子可開心了，這邊烤着肉，那邊就開始了打雪仗——不過據說關寧和張馳這兩小子就沒那麼好的邭饬恕�

倒不是針對劉深和劉澤，雖然關夫人和張夫人都是不服輸的強勢女性，但是在劉氏的問題上還是能搞清楚輕重的，所以她們並沒有要求自己的兒子以超過劉深、劉澤作爲目標。

但是你們不能輸給季驍那個牲口吧？

對，這一次期末考試的年級第三名，居然是季驍，他歷史性的突破了自己第七名的最好成績，考到了年級第三，把關寧和張馳都摁在了後頭，給關夫人和張夫人氣壞了。

打架打不過，連考試都考不過，你們兩個的老子可是能把季驍摁在地上揍的，結果你們兩個居然如此不爭氣？

他們會有怎樣的遭遇呢？

劉備不知道，但也不好干涉人家的家事，看着劉深和劉澤玩鬧的那麼開心，便覺得自己能顧好家裏這幾個熊孩子就很不錯了。

讓他們學習，對他們嚴格要求，這是一點，但是讓他們有放鬆的時間，不至於總是繃緊神經以至於心裏出了問題也是必要的。

他正這樣想着，龔沁和龔泠兩人已經衝了出去加入了兩小子的雪仗之中。

龔沁和龔泠雖然已是人母，卻還有着少女心態，她們不常見到雪，一看兩小子打雪仗，便也高興的加入進去了。

四人打作一團。

劉備一看樂了，也放下了所有的架子，一下子衝了出去，捏起一團雪球忽地一下扔了出去，正好砸中了龔沁。

龔沁怒了。

“郎君你太壞了！阿泠！阿深阿澤！咱們聯手！”

龔沁的振臂一呼迎來了其餘三人的羣起響應，於是場面就變成了劉備一對四了。

劉備對此很是開心。

一對四？

當年他還年幼的時候救下被欺凌的劉惠的那一戰，他就是一對四，那是他的覺醒之戰，拼着一身傷給自己換來了更好的生活水準，從那時候開始，他就從沒怕過以一敵多！

“以多欺少我可不怕！你們四個給我看招！”

劉備大笑着扔起了雪球，五人打成一片。

這喜人的一幕在其他人看來，頗有些羨慕。

韓寧作爲主母，端坐一旁指示僕人們烤肉，韓小蝶一如既往在一旁陪侍，沒有下場的意思。

剩下的妾室們顧慮着韓寧的意思，也都各自端着身份，雖然眼裏滿滿的嚮往之色，但是到底不好意思邁開那一步。

這個時候，她們倒是有些羨慕龔沁和龔泠那完全不受中原禮法所約束的性情了。

做什麼都隨心所欲，順理成章的和放飛自我的劉備一起打雪仗，看上去很快樂。

而她們卻怎麼都邁不開腳步。

好在雪仗也沒有持續太久，主母發話了，讓他們趕快回來準備喫烤肉了，於是這場歡樂的打雪仗才告一段落。

這一日的烤肉格外的香，喫着喫着，倒是讓劉備懷念起了火鍋，想起曾經寒冬臘月的時候一家人圍在火鍋旁邊喫火鍋喫的渾身熱乎乎的景象，他還真是有些嚮往了。

於是從郊外返回雒陽城之後，劉備就吩咐手下去軍營裏找工匠，給他用銅鐵打造一口大鍋，他打算在家裏好好兒的喫一頓火鍋。

說起來，隨着涼州冶鐵技術的發展以及鐵礦開採的正規化，涼州鐵務的經營成功使得大量的優質鋼鐵可以從軍用領域向民用領域靠攏。

而隨着劉備權力的擴張，到建安二年的如今，涼州鐵務體制已經在三輔之地和三河之地進行推廣了，這些地方但凡有鐵礦的，都設置了礦場和冶鐵作坊，設專門的鐵務局進行管理。

東漢傳統的鐵官被劉備擴充了編制，設置爲鐵務局，專門負責鐵礦開採的統計，以及民用鐵和軍用鐵數量的分配與分割交付。

多少鐵用來生產民用器具，多少鐵用來生產軍用武器，那都是有標準規定的。

而涼州用煤炭冶鐵的技術也很快推廣到了這些地區，隨着各類礦場和冶鐵作坊的不斷設立，漢帝國生產鋼鐵的數量和質量都有了很大的提升。

與此同時，在劉備的管控下，各郡國之間的稅務壁壘也被打破，鋼鐵、食鹽、糧食等涉及到民生領域的重要物資在各郡國之間一律零關稅，各郡國的關隘、水陸交通重地皆不能對這些物資徵收稅款。

於是除了鐵礦區的其他地區也不再被高昂的鐵製品價格所困擾，大量廉價且質量得到保證的鐵器也終於飛入了尋常百姓家。

劉備掌權的地區，至少在農業生產上，農民已經不會缺少鐵製農具的使用了，在農業生產之時，他們可以放心的投入大量鐵製農具以提高生產效率。

隨着時間推移，不單單是農具可以使用鐵器了，甚至在部分不缺鐵的地區，民用切菜刀都開始正大光明的放在鐵鋪內售賣了。

隨之而來的就是農業生產力的提高，劉備控制區的糧食產量從建安元年到建安三年，已經實現了糧食產量的三級跳，數字喜人，讓雒陽朝廷爲之歡欣鼓舞。

而漢帝國普通家庭的生活水平也隨着漢帝國鋼鐵生產行業的大發展，迎來了一次意義重大的飛躍。

在此基礎之上，劉備想擁有一口可以炒菜的鐵鍋的夢想也於建安元年九月達成了。

據說這口鐵鍋是純手工製作，還集合了五六個熟練鐵匠的心血，最終成功達到了劉備的要求。

不過當時劉備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一直沒想起來用，直到年節的時候，韓寧詢問，劉備才記起來了這口鐵鍋的存在。

走到廚房裏，在廚子們驚訝的眼神中，劉備把那口大鐵鍋拿了出來，掂了掂分量，摸了摸，然後讓廚子們生火下油，開始準備炒菜。

這個世界的歷史上的第一次炒菜，就是在劉備家裏的廚房內完成的。

不會炒菜的廚子戰戰兢兢的在劉備的親自指揮下完成了一鍋葵菜炒肉，簡單的調味，大火翻炒。

等這個世界上的第一道炒菜問世之後，劉備成爲了歷史上第一個享用炒菜的人，品嚐了一口之後，他感慨萬千——

他媽的，葵菜沒炒熟！肉也是外面熟了裏面沒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