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332章

作者:御炎

同時,他們認同桓典所說的,劉備很自信,且從政以來從未遭遇過刺殺,所以對這方面一定沒什麼事前準備。

只要籌劃得當,劉備被殺死的可能性極大。

至於殺死劉備之後會怎麼樣……

先殺了再說。

第五百九十五章 應遷告密

確定了主要行動目標之後,一羣人就開始商量具體的辦事方法了。

細細研究一下,他們發現這個事情很有操作性。

“目前,劉備的軍隊都在城外,雒陽城內主要是董重在掌控,宮廷衛士和原先屬於執金吾系統的軍隊都在董重的控制之下,城門校尉雖然被蹇碩掌控,但是蹇碩和劉備並沒有很好的關係。

城內可以保護劉備的人,都不是劉備的自己人,再加上我聽說劉備外出都是一輛馬車幾個衛士,根本沒有其他的護衛力量,只要抓住時機,找準機會,一擊必殺,就一定可以成功!”

論及國家大事,這幫傢伙是沒有什麼縝密思維的,他們也根本不想爲國家大事出什麼力。

但是論及陰衷幱嫞@幫傢伙各個都有很強的思維能力,什麼問題都能想到、提出來,給出針對性的解決方案。

然後他們迅速討論出了一個可行的解決方案,立刻決定兩線作戰。

一邊派人去探查研究劉備的出行規律,將這件事情搞清楚,尋找最合適的刺殺時間、地點。

另一邊,他們決定從各家族中態度最堅決的弟子羣體當中挑選刺殺劉備的殺手。

理由是各大家族的弟子羣體是受到利益損害最大的羣體。

他們是門生當中的精英,是今文學派閥閱體系下最大的受益者,也是這一次今文學派徹底覆滅之後的最大受害者。

利益上的受害堪比父母被殺,他們一定滿懷着對劉備和古文學派的深深恨意。

所以絕對可靠。

伏完和另外三個家族的代表人始終不願意參與這件事情,認爲這件事情的影響太大,成功率太低,所以拒絕參與,要求離開。

然而桓典等人又擔心伏完等人告密,於是強迫他們參與,不參與就立刻派人誣告他們有址粗模屗麄儐瞬涣硕底抛摺�

伏完大爲憤怒。

“桓典!我與你無怨無仇!爲何要害我?!”

桓典冷笑。

“之前是沒有什麼仇怨的,但是現在就不一定了,伏公,吾等將要爲學派的前途做最後一搏,這樣的事情您不參與也就算了,怎麼能容忍您對這件事情造成損害呢?”

於是伏完等人被扣了下來,不準回家,只能派人回去報個平安,強制參與到這件事情裏面,使之無法逃脫。

伏完等四人對此又是焦慮又是驚恐,充滿了濃重的擔憂,但是卻又無能爲力。

桓典等人緊鑼密鼓的行動了起來,一邊研究劉備的行動軌跡,一邊組織絕對可靠的殺手隊伍,準備對劉備實行物理滅殺行動。

對此,劉備一開始是不知道的,他忙於和古文學派還有皇室商量嘉德殿會議的事情,準備徹底埋葬今文學派。

這是他難得的有些沒考慮周全的時候。

不過張讓沒有懈怠。

他秉持着自己的一顆蟲豸之心,以己度人,認爲當自己的利益受到如此慘痛的損失的時候,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冀州那幫人把他的利益損害的很嚴重,於是這一次大戰結束之後,他就得到了相對應的補償,否則他纔不會善罷甘休。

同理,今文學派那些人也多是蟲豸,利益被嚴重損害,甚至家族前途都沒了,還有不少人上吊自殺,就這種情況這羣混蛋如果不來個小爆發,張讓都覺得他們配不上蟲豸的稱呼。

所以他一直都在派人祕密監視桓典、張喜等人,監視了好幾天,他們打探到了一些消息。

張讓得知桓典等人這段時間深居簡出,一直都待在各自的府邸不出門,但是互相之間來來往往的門人卻很多,還有一些從他們府上離開的人往往會在一些街道上走來走去,像是在觀察着什麼。

張讓覺得好奇,便讓人繼續盯着這些人,繼續彙總消息,然後得出了一個有點意思的結論。

這幫人總是活動的街道,是劉備日常前往皇宮和回家以及出門辦事常走的幾條街道。

這個結論是張讓帶着一羣人綜合大量情報,看着雒陽城的沙盤給分析出來的,根據一些密探的判斷,這幫人估摸着是想要對劉備不利。

張讓皺緊了眉頭。

“難道說,這羣人想要刺殺劉玄德?他們怎麼有這個膽子刺殺當朝大將軍?”

“很難說,否則他們爲什麼要在大將軍日常經過的街道上來來回回的觀察呢?”

張讓手底下最得力的助手左豐低聲道:“常侍,這件事情非常重要,我們要不要通知給大將軍知道?”

“知會一聲,給他提個醒。”

張讓點頭道:“不過事情還沒有確定下來,你繼續帶人盯着,不要懈怠,還有,打入那些府邸的人有沒有消息傳回來?”

左豐搖了搖頭。

“沒有,這一次這幫人似乎特別的警惕,咱們打進去的人好幾日都沒見着他們本人了。”

“更有問題了啊……”

張讓低聲道:“難道,他們真的敢在雒陽城內搞刺殺?他們就不擔心這件事情被戳穿之後,被夷滅三族?”

張讓想不通的事情,左豐自然也想不通,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們把這個事情通知給劉備知道。

不過張讓和左豐也都沒想到,這個事情劉備其實已經有所瞭解了,而且,這還不是劉惠的功勞。

劉惠眼下正在中原之地出差,不在雒陽,劉備能知道這件事情,是因爲一個讓他很意外的人物的出現。

這個人,叫做應遷。

六七年前,曾是他所建立起來的庶務部的一員,後來因爲沒頂住楊賜的糖衣炮彈,加入了楊賜集團,成爲楊氏門生的一員。

但是當劉備於今時今日再次看到他的時候,他居然莫名其妙的搖身一變,成爲了汝南細陽張氏掌門人張喜的門生,還是蹇碩所掌控的城門校尉系統當中的一名城門校尉。

可以說,雒陽城不大,但是人口卻不少,城內城外加起來,也得有個三四十萬人。

作爲芸芸猩囊粏T,劉備沒有再次碰到應遷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他沒想到應遷還會再一次出現在他的面前。

而且還帶來了一個相當令他驚訝的消息——今文學派正在籌劃一場對他的刺殺,參與者全都是死忠弟子,對劉備懷有切齒的痛恨。

不過比起刺殺的情報,劉備明顯對應遷這些年的經歷更感興趣。

於是應遷將他這些年的經歷緩緩道來。

第五百九十六章 我是真的喜歡你

說來也是倒黴。

當年應遷貪圖官位,答應了楊賜的要求之後,雖然今文學派很快落入頹勢,被古文學派奪走了春秋經的席位,但是楊賜還是遵守了諾言,給應遷秩×藮|郡範令的職位。

但是之後的政治鬥爭中,楊賜戰敗,緊接着沒多久便樂死,楊氏家族爲了守孝而暫時退出一線政治舞臺。

隨後,應遷失去了朝廷裏的靠山,很快就在兗州內部的雒陽與地方的政治鬥爭中敗下陣來,失去了官職。

當時楊氏沒有給他任何補償,可能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應遷很失望,更加憤怒,本想一走了之,返回汝南老家再尋找機會,但是那個時候,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事情。

他想起了當年雒陽城內流傳的劉備在盧植府門口苦等四個月的傳說,大家都說,劉備之所以能夠成爲盧植的弟子,就是因爲那四個月的苦等。

他雖然背離了劉備,但是之所以背離他,所爲的其實和劉備當年的追求差不多,既然如此,爲什麼不能進一步獻出更多呢?

於是應遷下定決心,長途跋涉到了弘農郡奔喪,爲楊賜披麻戴孝七七四十九天,得到了楊彪的接見。

楊彪問他爲什麼如此作爲,他回答說自己深受楊氏的大恩大德,爲恩人、舉主披麻戴孝,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就算是爲他守孝,他也心甘情願。

楊彪爲此感嘆,稱讚應遷是個有良心的人,但是楊氏當時處境確實很差,無法在政治上有所作爲,於是楊彪就寫了一封介紹信,把應遷推薦給了同爲汝南郡閥閱家族的張氏。

應遷就這樣得到了汝南張氏的敲門磚,成爲了張氏家族的門生。

又因爲他是楊彪推薦來的,張氏家族對他高看一眼,考驗了他的能力之後,就又給他秩×艘粋�縣令的職位。

他在這個位置上又幹了三年,正趕上河東危機,雒陽城內風起雲湧。

今文學派在雒陽城內的勢力因爲河東危機損失慘重,急切需要新鮮血液的補充,於是今文學派耗費了一些資源,調來了一批地方上比較有能力的精幹官員補充損失。

應遷就被選中,就此返回了雒陽。

藉着和宦官集團徹底撕破臉之前的一點時間,今文學派從宦官手上買了一些職位,其中就有應遷的城門校尉之職。

當時統領城門校尉系統的人還不是董重,結果就在應遷履職之後的第三天,城門校尉系統就被董重給統領了。

應遷擔心自己被“優化”掉,於是將自己積攢下來的一些銀錢買了禮物去賄賂董重,當時董重的胃口還不大,一看應遷如此上道,對他就很看好,於是允許他繼續任職。

而與之相對的是當時沒有給董重送禮的非自己人,都在之後被董重用各種理由“優化”掉了。

於是,在劉備和袁隗、何進針鋒相對的時候,在四月十一日雒陽兵變的時候,應遷莫名其妙的以今文學派一員的身份跟隨董重躺贏了。

雒陽兵變之後,劉備成爲大將軍,古文學派聲威大震,應遷作爲少數還在雒陽城內掌握實權乃至於一點兵權的今文學派官員,得到了學派的重視。

並且因爲他曾經背叛過劉備的“先進行爲”,所有人都認爲他是可靠的,他一定希望劉備死。

在這個學派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應遷被要求給學派提供一些屬於他麾下的護甲和優質兵器,還有弓弩之內的遠程射擊兵器,協助他們殺死劉備,重新確立今文學派的優勢。

對於學派的這一要求,兜兜轉轉又回到雒陽的應遷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找尋機會偷摸着來見劉備,向劉備告密。

劉備聽說了應遷這些年的奇妙經歷,不勝感慨。

“我曾聽人說,邭庖彩菍嵙Φ囊徊糠郑^去我覺得這句話被誇大其詞了,但是現在看來,還真不是這樣,應遷,你是個有邭獾娜恕!�

應遷恭敬的行禮。

“沒有君侯的寬容和教導,就沒有今日的遷,所以遷就算有邭猓彩莾e倖分到了一點點君侯的邭猓瑑嵐芫湍屈N一點點,也足以讓遷受用不盡了。”

劉備笑了笑,搖了搖頭。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來告密呢?你現在可是今文學派的一份子,你曾背叛古文學派,現在又背叛今文學派,這樣的人,古文學派可不會再次接納啊,這一點,你沒想過嗎?”

“這不是背叛,這是承諾。”

應遷恭敬道:“當初君侯教導遷,遷感念君侯的寬容大度,所以發誓,終生不會做對君侯不利的事情,現在的所作所爲,正是爲了兌現當初的承諾,並沒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劉備輕笑一聲。

“巧言令色,你還真是對得起我當年對你的囑託,一心爲了自己,而不爲了其他人,這世上多的是僞君子,但是如你這般不加掩飾的真小人,我倒是見得不多。”

“君侯過獎了。”

應遷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低聲道:“君侯對遷的恩德,遷終生難忘,如今,遷便將自己的性命交託於君侯手中,君侯若要嚴懲,遷絕不反抗,絕不逃離。”

劉備站了起來,圍繞着應遷走了幾圈,低着頭看着他的脖子。

正如他剛纔所說的,這年頭多的是拉大旗做虎皮的僞君子,幹什麼都要給自己套上大義名分,用孔子的名義滿足自己的私慾,但是如應遷這樣明明白白的實用主義者,實在是不多。

對於統治者來說,有很多事情,真君子和僞君子都是不願意去做的,而這些事情又不能不做,所以這個時候就需要真小人的存在了。

唯有真小人願意去做旁人都不願意去做的事情,以此換取個人利益,若能妥善駕馭好一個真小人,對於王圖霸業,是有很大好處的。

於是劉備做出了決定。

他把視線從應遷的脖子上抽離,彎下腰,扶起了應遷。

“應遷啊應遷,你雖然是個真小人,又善於反覆橫跳,但是我是真的喜歡你。”

應遷挑了挑眉毛。

“反覆橫跳……君侯還是在責怪遷嗎?”

“這不怪你,反覆橫跳是人類的本質,責怪你的人未必做得比你好。”

劉備拍了拍應遷的肩膀,笑道:“我麾下有很多人,有真君子,有僞君子,還有糊塗蛋,也有跟屁蟲,更有隨波逐流之人,但是如你這般的人,我麾下還真是沒幾個,應遷,我需要你。”

“能爲君侯所看重,是遷的福分。”

應遷面露喜色,低聲道:“君侯有什麼需要遷做的?比如現在就把那羣人一網打盡?他們現在各個都縮在府上,等着刺殺君侯呢。”

“不急不急,這個事情不用你做,你只需要把他們所需要的東西都給他們就行了。”

“這……”

“都給他們,放心,我不會有事,只是到時候需要你站出來指認他們,做個人證,就當你重回我麾下的見證,如何?”

“君侯有命令,遷不敢不從!”

劉備點了點頭,讓應遷下去辦事了。

望着他離開的背影,劉備感嘆一聲,覺得自己這心是越來越壞了,身邊不僅要有好人,也要有小人,有壞人,還要一樣的用,這不黑不白的行事,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呢?

劉備忽然想起了那句話。

人長大了,就慢慢的不再過問對錯了,凡事只看利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