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炎
他們絲毫不認爲劉備有祭拜公孫瓚的必要性,公孫瓚亂操作導致劉備提前北伐還要承擔諸多後果的事情在整個劉備集團內部是很有爭議的事情,就算是一些過去和公孫瓚比較熟悉的元從老人都對公孫瓚的行爲表示不滿。
比如關羽和張飛,張飛對公孫瓚是破口大罵,關羽大老遠還寫信回來罵,紛紛認爲公孫瓚對不起劉備對他的信任和託付,現在他被朝廷公審處斬,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一個罪人,有什麼好祭拜的?
對此,劉備很是感慨。
“雖然他犯了錯,但是他終究是我的故人,他的屍體,我派人祕密收斂了,然後在雒陽東北找了一個小山崗給他立了一座墓碑,旁人不去祭拜,我這個故人卻是應該祭拜的。”
騎在馬上,劉備緩緩道:“我十五歲與他相識,一同遊歷雒陽拜師,十七歲回到家鄉,他當時是涿縣縣令,我與他通力協作數年,期間交情甚篤,雖然往後我來到了雒陽,沒有再回過家鄉,但是……”
劉備沒有再說什麼了,賈詡和荀攸也都明白了。
劉備是個念舊的人,這一點,他們都有所瞭解,對於故人故事,他總是很容易陷入懷念的情緒當中。
現在一位在他的生命裏不單單是過客的故人沒了,他一定心有感懷,於是兩人不再說什麼,默默陪伴劉備前往公孫瓚的墓地。
第五百八十九章 荀氏家族的主導權
該說不說,對於能和劉備一起來祭拜公孫瓚這件事情,這兩人心裏還有那麼一絲絲的竊喜。
能夠和劉備一起分享這件事情,和劉備一起分享他心中的喜怒哀樂,分享他的憂慮和懷念,陪同他來辦理一件不那麼重要的私事,這是他們兩人得到劉備深層次信任的體現。
不過比起兩個人一起分享這種信任,無論是賈詡,還是荀攸,似乎都更加希望超過對方,獨享劉備的信任。
分潤不算是真本事,獨享纔算是真本事,能夠得到劉備全部的信任,纔是他們作爲心腹近臣的目標。
於是莫名的,兩人騎在馬上互相對視了一眼,然後一起露出了笑容——
那種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賈詡和荀攸的關係還是很複雜的。
就那麼過了一會兒,劉備忽然扭頭看向了荀攸。
“公達,我聽說荀公病的還挺重,這些日子,你回去看過了嗎?”
劉備忽然的詢問讓荀攸稍微愣了愣,而後立刻反應過來,搖了搖頭。
“之前,攸已經被禁止進入荀府,對荀府內發生的事情,攸瞭解的不多。”
之前有消息傳出,說荀爽生病了,病的還挺重,雒陽名醫流水似的進入荀府給荀爽看病,也不知道情況具體如何。
劉備本以爲荀攸知道,但沒想到,荀攸居然也知道的不多。
“不讓你進去了?”
劉備笑道:“荀公也真是啊,那麼大歲數了,怎麼還做這樣的事情?心眼太小,很難長久啊。”
“您說的是。”
荀攸搖頭道:“荀氏所發生的事情,攸有心無力,現在如此,往後,也很難說,但願族中還有明智的人,不要一錯再錯,否則就算是攸,也很難保證什麼。”
劉備瞥了荀攸一眼。
“公達,荀氏素來是一個講究機變的家族,所以才能在那麼多年的風風雨雨之中安然無恙,在我的印象裏,荀氏從來不是一個認死理的家族。
現在這個樣子對荀氏來說頗有些怪異,而你在我心中,更是機變無雙之人,在我看來,你和荀氏家族卻是頗爲搭配的。”
“……”
荀攸愣了愣,沒說話。
賈詡旋即扭頭看向了荀攸。
這話……
倒是有點意思。
劉備說這話難道是在暗示荀攸,要他在荀爽故去之後去探一探荀氏家族的主導權嗎?
荀攸驚訝了一會兒,習慣性的扭頭看向了賈詡,見賈詡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頓時反應過來了。
“君侯,我……”
“公達,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說……”
劉備緩緩道:“不管荀氏如何看待你,你荀公達永遠都是我不可或缺的良佐,我這裏永遠都有你的一席之地,甚至哪怕你想要離開我,我都不會允許你離開我的。”
“君侯……”
劉備突如其來的表達讓荀攸古井無波的內心出現一絲漣漪,他的面上少有的出現了一些激動的神色。
賈詡咂咂嘴,沒說什麼。
這句話劉備沒對他說過,但是具體的意思,劉備早在出發前往雒陽之前就和他說過了。
賈詡覺得就目前爲止,自己還是排在荀攸之前的。
不過萬一荀攸真的爭取到了荀氏家族的主導權,那麼……
輔以荀氏家族的勢力,荀攸在劉備這邊的分量就遠遠不是現在他單打獨鬥那麼回事了,自己背後的賈氏家族卻沒有那麼大的勢力。
而且賈詡也並不打算讓賈氏家族有那麼大的勢力,以他對劉備的瞭解,能感覺到劉備對家族勢力太龐大的人是不怎麼喜歡的。
所以……
還得進一步獲得劉備更多的信任纔可以啊。
賈詡絕不想在這件事情上輸給荀攸,他堅決認定自己的忠赵谲髫希裕刹幌胱屪约旱牡匚辉谲髫隆�
三人在護衛隊的保護下一路前進,越過一座小山丘,便在小山丘的山腳位置看到了一座孤墳。
來到孤墳前,三人下馬,劉備提着一些祭品和一瓶酒來到了墓碑前,把祭品擺放整齊,接着坐下,又拿出兩隻酒杯,倒上酒,一隻酒杯擺在墓碑前,一隻酒杯自己拿着。
“大兄,這是涿縣的酒,當年你很喜歡喝涿縣的酒,一喝就必須喝醉,還說涿縣的酒比你家鄉的酒要好喝,我不信,所以這一次打到令支縣的時候我特意弄了一些令支縣的酒,一嘗,還真是那麼回事。
咱們涿縣的酒更香醇,令支縣的酒喝起來更澀口,所以這一次北伐回來,我就特意弄了一些涿縣的酒帶回來,想着再給你嚐嚐,沒成想他們動作那麼快,我還沒回來,你就被斬了。
其實你也別怪我,也別怪老師,這個事情,還真是你自己的錯,你就算戰敗了,只要沒有違抗軍令主動出擊,老師不保你,我都要保你一命,可你偏偏違抗軍令,所以,這真的是你自己的錯。
你也別生氣,我知道你從來都是這樣的性子,得理不饒人,無理攪三分,你知不知道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個性子?把你調到遼東屬國喝風喫沙,對你不管不問那麼多年,本以爲能磨磨你的性子,誰成想你根本沒改。”
劉備把酒杯和墓碑前的酒杯碰了一下,然後一口喝乾,接着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說真的,我還真有點生氣,還真想着要好好教訓你一下,但是得知你死了,我這心裏又好像空了一塊似的,總覺得哪裏哪裏不對勁,這不,剛回來,就抽了空來看看你。
改改性子吧,別再那麼自以爲是了,也別總覺得天下人都虧欠你了,我喫得苦比你多多了,也沒覺得老天爺虧欠了我,老天爺只要沒給你整一身遺傳病,就不欠你的,你也別總那麼憤青。
記着我的話,在下面好好反思一下自己,想想自己做錯了什麼,該怎麼改正,下一回又該怎麼好好做人,這樣呢,十八年後,你肯定又是一條好漢,也不枉費你喫了那麼大的虧,是不是?”
又是一杯酒下肚,劉備嘆了口氣,再一次給自己倒滿了一杯酒。
“這是最後一杯了,我事情多,時間不夠,這次抽空出來看你,回去還有好多事情要做,好多人指着我升官發財飛黃騰達呢,本來你也可以成爲其中一員,結果……你自己不中用!
好了,這一次就聊到這裏吧,之後每年你的忌日,我會來看你的,還有,你的妻子和兒子你就放心,雖然只能以庶人身份活下去,但是我會妥善照顧他們,讓他們衣食無憂,也算對得住我們那些年的交情了。”
最後一杯酒下肚,劉備把公孫瓚墓碑前的那杯酒灑在了地上,然後站起了身子。
“大兄,好好歇着吧,一輩子爭強好勝,到頭來,又剩下了些什麼?下輩子,爭取別生在這亂世了,找個太平盛世,生在士紳之家,讀讀書,寫寫詩詞,做做風流才子,如此一生,應該也很快樂,是吧?”
劉備站在公孫瓚的墓碑前站了一會兒。
看着劉備略顯落寞的背影,賈詡頗爲感慨。
“公孫伯珪如果不死,應該能得到君侯的重用,不至於成爲這般的孤魂野鬼,可惜啊,他辜負了君侯對他的信賴。”
“他怎麼可能不死呢?”
荀攸搖頭道:“他不死,君侯還要爲他擔下多少罪責?我是不認爲他有什麼值得重用的地方,爲人臣下,最重要的就是忠眨褪亲袷孛睿贿`抗軍令這一條,就夠他死好幾次的了。”
“那倒也是。”
賈詡微微笑着看向了荀攸:“不說公孫伯珪了,死人沒什麼好說的,倒是你,公達,剛纔君侯的意思,你聽出來了嗎?”
“我又不是什麼蠢貨,當然聽的出來。”
荀攸面不改色道:“我當然知道君侯對我的殷切期待,但是荀氏家族不是那麼簡單的存在,分支卸啵艘埠芏啵矣植皇堑障抵髅},怎麼會那麼容易就掌握荀氏大權?
文和,你賈氏掌握起來很容易,只要你有權有勢,你就是家族的主人,但是荀氏不一樣,荀氏不僅需要權勢,更需要名義,名義上過不去,沒那麼容易的。”
“是嗎?那荀氏當年還會和宦官結下姻親?”
賈詡冷笑道:“在我看來,君侯說的沒錯,荀氏,就是那麼一個善於機變的家族,對於所謂的原則,所謂的主脈,其實並不是那麼的在乎,表面上喊得震天響,內裏,不過是說說罷了,反正你們都姓荀,公達,有些時候,名義沒那麼重要。”
荀攸沉默了一會兒,低着頭,沒說話。
荀氏家族的本性,他當然比誰都清楚,不過心裏那道坎兒沒那麼容易過去。
劉備默哀結束之後,便轉身走向了不遠處賈詡、荀攸和護衛隊所在的地方。
“回去吧。”
劉備默默翻身上馬,策動馬匹向來時的方向去了。
賈詡和荀攸互相看了對方一眼,也跟上了劉備的行動。
一行人很快返回了雒陽,繼續他們應該做的事情——徹底覆滅今文學派。
第五百九十章 他將如閃電般歸來
返回雒陽城之後的當天晚上,劉備把古文學派的大佬們召集到了盧植的府上,和他們一起開了一個簡短的會議,核心思想就是大家放開手去幹吧,一鼓作氣把今文學派廢掉。
在朝堂,太學,街頭巷尾,今文學派大佬們的府邸前,全面開火,奮力攻擊,竭盡全力的將他們打入無底深淵。
而他劉備將作爲古文學派的主要戰力,和盧植一起在最高層面發力,勸服天子劉協和太皇太后董氏,一起給今文學派蓋上最後的棺材蓋兒。
古文學派的大佬們受到了激勵,開始奮勇前進。
接下來的數日,他們再接再厲,接着劉備返回雒陽大封羣臣的盛況,對今文學派展開了兇猛的攻勢。
今文學派被全面圍攻,在太學內,在街頭巷尾,甚至在自家門口被古文學派的支持者們用嘴炮攻擊,他們只能還嘴,甚至不敢和古文學派的人發生什麼爭執,生怕一旦發生爭執就會被雒陽官府抓走。
雒陽官府在拉偏架這家事情上是非常淡定的。
而在朝堂上,今文學派就更慘了,被懟的抬不起頭,被古文學派的人用各種事例訴說他們在治理國家上的謬誤,而劉備則作爲奠定代表被拿出來證明古文學派的正確性。
桓典和張喜試圖抵抗,今文學派的官員們試圖反抗,站出來駁斥古文學派的說法。
於是,昔年的辯經達人·劉備重裝上陣了。
他現身說法,用《左氏春秋》中的名言警句來解釋自己辦的事情,用以駁斥桓典、張喜。
“左傳雲【一日縱敵,數世之患也】,所以我對待敵人,一定是要趕盡殺絕的,而此前的一些將領並非如此,他們養寇自重,沒有把徹底剿滅敵人放在心裏,反而是渴望以敵人獲取更多更長久的利益,以至於敵人不斷增長勢力。
勢力增長到了一定的階段,敵人就不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存在了,養寇自重者,必將爲寇所害,我深深的瞭解前人的智慧和犯下的錯誤,吸取前人的經驗,於是從來沒有戰敗過。”
“左傳雲【無德而祿,殃也】,這難道不是值得吾輩所有人警惕的一句話嗎?身居高位,而沒有德行,一心只爲自己秩±妫鲆曌陨淼赖碌男摒B,所以,大禍臨頭。
何進是如此,袁隗也是如此,於是他們失去了身家性命,還失去了名望,我正是有鑑於此,所以從來不會忽視德行的修養,所以,我能站在這裏與諸位談論此事。”
“左傳雲【度德而處之,量力而行之,相對而動,無累後人】,這是我感觸最深的一句話,無論是古人,還是今人,都存在這樣的情況,辦事情的時候,不看自己的能力,不看道德的標準,只看是否符合自己眼前的利益。
涼州之亂是如此,河東之亂也是如此,最後所害的,就是後人,前人爲了利益而做出不考慮後人的事情,後人就必須要爲前人不負責任的行爲付出代價,這對於後人來說,何其不幸也?”
劉備列舉了三句《左氏春秋》內的名句,做出自己的解讀,尤其針對最後一條,發起了對今文學派最強的進攻。
“今文經典大概就是如此了,國家以今文經典治國,做出了很多不符合道德的事情,也做了很多能力不足的事情,最終做了還不如不做!”
“涼州之亂持續百餘年,至今才緩緩消除,究其緣由,還是因爲我,以《左氏春秋》爲指導辦事,這才消除,這難道不是今文經典的不足之處嗎?”
“幷州山匪引發河東之亂,那山匪也不是一朝一日的事情,而是長時間的問題得不到處理,累積而成,最終爆發,至今沒能解決,這難道不是今文經典的不足之處嗎?”
“那麼多明明白白的事情擺在眼前,滿朝諸公,可有誰想過要去解決?要如何去解決?”
“我相信肯定是有的,比我的老師,太尉盧公,他一定想過,也曾想要去做,但是,囿於今文經書的限制,無法操作啊!”
劉備指了指盧植,又伸手指向了桓典和張喜,滿臉悲傷和不滿:“國家飽受其害,民性馐荃遘k,正在哀嚎,而滿朝文武卻囿於經典限制,不能處置,無法辦理,何其荒謬?國家何其不幸?民泻纹洳恍遥�
自白虎觀會議之後,大漢以今文經典治國,時至今日,今文經典之弊端暴露無遺,已經無法繼續指引大漢前進,面對如此真實情況,如果還有人要反對,和掩耳盜鈴之人有何區別?
桓大夫和張大夫,你們都是閥閱名門出身,從來不曾知曉民間苦楚,你們生來就是人上人,就能做官,究其根本,難道是因爲你們自身的德行和才能特別突出嗎?我看不見得吧?
無德而祿,殃也!你們受到國家如此的恩惠,而沒有相對應的德行和才能,終日爲蠅頭小利而奔走,心胸狹窄,毫無擔當,更不去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爲!你們這樣的人還能擔任朝廷高位,實乃今文經典之大謬誤所在!”
說到這裏,滿朝古文學派的官員爲劉備歡呼,爲劉備鼓舞,盧植帶頭,古文學派的官員們全都站了起來,爲劉備精彩的辯論致以最高的贊同。
桓典和張喜被駁斥的臉色漲紅,眼珠子也跟着一起紅了,滿臉都是扭曲的憤怒。
張喜顫顫巍巍的指着劉備。
“劉玄德,我無德?你纔是無德之人!多少人死在你手上!你簡直就是個屠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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